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 ...


  •   那个人类醒了。

      塔斯曼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弄醒的。他睁开眼,看见床上的毯子在动。那人正在试图坐起来,胳膊撑在床垫上,抖得像风里的树枝。绷带歪了,额头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顺着太阳穴淌下去,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塔斯曼没动。他靠在躺椅上,双臂交叉在胸前,默默地看着。

      那人终于坐起来了。他眨了眨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晨光里透出一点琥珀色的光。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身上的衣服。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好奇。

      他在打量着这个房间。

      塔斯曼的房间。三十二平米,水泥墙刷了一层灰漆,地板是压实的泥土,铺了几张兽皮。一张铁架床,一张书桌,一把躺椅,一个用弹药箱改成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纸质书,全部是纸质书。霍布斯、马基雅维利、克劳塞维茨、孙子、修昔底德、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还有一些诗集,但那些被塞在最底层,落满了灰。

      那人看到这些书,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让塔斯曼想起了什么。他想了想,想起来了——小时候有一次,他跟着父亲去一个刚被攻占的地下基地,在废墟里翻到一本《荷马史诗》。他把书抱在怀里,父亲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父亲当时的表情很奇怪。像是高兴,又像是难过。

      塔斯曼现在大概也是这个表情。但他自己不知道,因为他的脸已经习惯性地沉下来了。

      “你醒了。”他说。

      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转过头,看见躺椅上坐着的东西——两米三高,半人半马,犬齿外露,尾巴垂在椅子扶手外面,灰绿色的眼睛在阴影里发出冷光。

      塔斯曼等着他尖叫。

      所有第一次见到他的人都会尖叫。要么尖叫,要么瘫倒,要么吓得尿裤子。有一次一个地下武装的俘虏看见他,直接咬断了自己的舌头——那人以为自己是落入了某种辐射催生的噩梦怪物口中。

      但这个人没有尖叫。

      他看着塔斯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从塔斯曼的脸移到他的肩膀上,从肩膀移到胸膛上,从胸膛移到腰际——那里是人躯和马身的交界处,皮肤和皮毛的过渡地带,一条清晰的界线。

      那人的瞳孔放大了。

      不是恐惧的那种放大。是……

      塔斯曼还没来得及分辨那种眼神的含义,那人就开口了。声音沙哑,虚弱,带着一点颤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说的是古英语——那种只有在旧时代的文献里才能听到的、优雅的、书卷气的古英语。

      “你是……”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在确认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实,“半人马?”

      塔斯曼皱眉。他不知道这个词,他读过的书里没有提到过这种生物,希腊神话那一层书架他从来没翻过。

      “你是叛逃者。”他说。他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那人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愧疚。一种很深的、很旧的、像是从小就被种在骨头里的愧疚。

      “是的。”他低下头,“我是。”

      塔斯曼从躺椅上站起来。他的身躯在晨光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完全覆盖了床上那个人。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小小的、脆弱的、干净得不像话的生物,胸腔里翻涌着一百三十七年的仇恨。

      他的父亲死在叛逃者留下的武器下。他的祖父死在地下武装的囚笼里——而地下武装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叛逃者带走了所有能够维持秩序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他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差点死掉,因为没有足够的医疗资源——那些资源都被叛逃者带走了。

      他的族人在这颗被抛弃的行星上挣扎了一百三十七年,吃辐射过的食物,喝污染过的水,生下来的孩子一半是死胎,另一半中又有大半活不过十岁。他们像虫子一样在焦土上爬,而叛逃者在遥远的星球上住着外星人给的房子,呼吸着过滤过的空气,读着纸质书,穿着干净的衣服。

      像面前这个人一样干净。

      塔斯曼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犬齿刺破了下唇,一滴血珠渗出来,顺着下巴滴落。

      他原本想杀了这个人。这是他最初的打算——杀了他,把尸体挂起来,向所有叛逃者宣告:这颗星球不欢迎你们。

      但他不能。政治需要,这个人是他们了解移民的唯一途径,是未来谈判的筹码,是——

      不。他告诉自己,不。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他下不了手。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仰望着他的、深褐色的、琥珀色的、带着一种奇异的、天真的、毫无来由的……敬慕的眼睛。

      他下不了手。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一种他认为最能羞辱这个“高傲的叛逃者”的方式。一种比杀死他更残忍的方式。

      他俯下/身,把脸凑到那人面前,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面目狰狞的、长着獠牙的、半人半兽的怪物。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百三十七年的恨意:

      “你就做我的奴隶吧。”

      他说完这句话,等着。等着看那张脸上出现屈辱、愤怒、恐惧、绝望——任何一种他预期中的表情。

      但那个人没有给他任何一种。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望着他,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身影,那种敬慕的神色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深了。像是确认了什么,像是找到了什么,像是终于把一本读了很久的书翻到了最后一页,发现结局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那人从床上滑下来。他的腿还软着,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有停。他用胳膊撑着身体,慢慢跪好,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额头贴上手背。

      一个古老的、庄重的、只有在神话和史诗里才会出现的姿势。

      他的声音沙哑而虔诚,像在教堂里念出祷词:

      “我愿意永远做你的奴隶,我的潘神大人。”

      塔斯曼愣住了。

      潘神?

      潘神是什么?

      他看着伏在自己脚下的小小身影,看着那头深棕色的软发和那一截露在衣领外面的、细瘦的、白得刺眼的后颈,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不是棉花。

      是一团水。你打过去,它散开,然后马上又聚拢回来,把你的拳头包裹住,温柔的,固执的,不讲道理的。

      “……什么?”塔斯曼说。

      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蠢的一个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