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神的奴隶》折梅听雪

10、十

　　从那以后，以利亚不再叫他“潘神大人”了。

　　他甚至不再主动跟塔斯曼说话。每天早上塔斯曼出门的时候，以利亚背对着他，假装还在睡。每天晚上塔斯曼回来的时候，以利亚坐在窗边看书，头也不抬。塔斯曼跟他说话，他就回答，简短的，礼貌的，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今天吃了没有？”

　　“吃了。”

　　“伤口还疼不疼？”

　　“不疼了。”

　　“你……在看什么书？”

　　“《伊利亚特》。”

　　塔斯曼站在房间中央，看着以利亚的背影。月光还是那个月光，窗户还是那个窗户，但那个笑容不见了。以利亚不再对他笑了。

　　塔斯曼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想念那个笑容。

　　他想念以利亚仰起头来叫他“潘神大人”时的样子。想念以利亚凑上来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的热切语气。想念以利亚被他一脚踢开后笑嘻嘻地又凑上来的厚脸皮。

　　但他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他想说对不起。但他的嘴像是被缝住了，每当他试图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就会有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你凭什么说对不起？你做了那些事，说一句对不起就想被原谅？你配吗？

　　他不配。他知道自己不配。

　　所以他沉默着，用沉默惩罚自己。而以利亚的沉默，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塔斯曼把自己埋在工作里——剿匪、练兵、巩固防线、搜集情报。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眼睛里全是血丝，皮毛失去了光泽，瘦了一圈。副官看不下去了，劝他休息，他瞪了一眼，副官就闭嘴了。

　　以利亚在外面的人缘越来越好。他的识字班从二十多人发展到一百多人，连附近基地的人都跑过来听课。格罗斯现在已经能读简单的句子了，他写了一封信给以利亚，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

　　“以利亚，谢谢你。你是好人。虽然你是叛逃者，但你是好人。”

　　以利亚看着这封信笑了。那个笑容让旁边的人松了一口气——他已经很久没笑了。

　　塔斯曼站在走廊尽头，远远地看着那个笑容——那不是以前那种笑容了。以前的笑容是给“潘神大人”的，是全心全意的、毫无保留的、像月光一样温暖的。现在的笑容是给所有人的，温和的，礼貌的，带着一点距离的。

　　像一层玻璃。你能看见里面，但摸不到。

　　塔斯曼转身走了。他的蹄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格罗斯在背后叫了一声“将军”，他没回头。

　　他走到靶场，拿起一把旧时代的步枪，对着靶子打了一百发子弹。每一发都正中靶心。

　　但他心里那个靶子，他永远打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