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竹》春徂

2、新的变数 初升高的夏

　　隔天下午两点，全省统一放榜。
　　魏猗对比了几个查询通道，最终选定了一个自认为流量较小、不容易崩的官网，提前半小时就守在了屏幕前。从十二点开始，耳机里便单曲循环着那首《好运来》，不求神明庇佑，只求这点仪式感能给慌乱的心跳找个落脚处。
　　等待的时间在煎熬中变得极度漫长，每一秒都被拉扯得变形；可真到了两点整，那几分钟的刷新过程又快得让人心惊肉跳。这种度日如年与电光石火的极端反差，将内心的焦灼推向了顶峰——既怕屏幕刷新出刺眼的低分，又渴望那个数字能如烟花般绚烂绽放，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紧绷得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魏猗盯着手机上那个不断转圈的加载标志，眼都不敢眨，周遭紧紧聚着魏林和沈岚。
　　空气仿佛凝固，直到屏幕猛地一跳，数字定格。
　　“711分。”
　　“大宝，你这也太棒了！这分数已经过了去年的录取分数线了，今年肯定没问题！”母亲的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像夏日里骤然绽放的烟火，明亮而热烈。
　　父亲魏林站在一旁，嘴上虽不言语，手上却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又缓缓松开，仿佛在努力压抑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魏猗的肩膀，那力道里藏着骄傲，也藏着对女儿一路走来十分不易的欣慰。
　　魏猗把成绩截图发到群里，几乎是秒回的“反馈”。
　　“747。”杨栖然率先回答，数字简洁，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706。”夏栀一看，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却又很快释然，“合着就我最低了是吧？”
　　“哎呀，没关系，反正我们肯定能上一高了。”魏猗安慰道，语气里是少年人特有的豁达。
　　“唉，可我不想去尖子班，根本没有我熟悉的人。”杨栖然无奈地抱怨，像是在预演一场即将到来的分别。
　　“滚。”魏猗和夏栀默契十足地怼了回去，简单的一个字，却藏着无需言说的亲密与调侃。
　　他们口中的“一高”，是这座城市最好的高中——云城第一高级中学。这个名字，承载了无数学子的梦想，也即将成为他们下一段旅程的起点。
　　魏猗没有在朋友圈晒自己的成绩截图，她向来不喜欢张扬。但她还是发了一条动态。
　　配文是：“中考你对我可太好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俏皮，也藏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令她出乎意料的是，何瞻发来了信息。
　　“唯一，你考多少分啊？”
　　“711。”
　　“厉害。”
　　“唯一”是何瞻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时，空耳听成了“唯一”，此后便当作外号一直这么叫。起初魏猗还有些不习惯，久而久之，竟也觉得这个名字带着一种独特的亲昵。
　　“你考多少？”
　　“731。”
　　“？我求你了，你比我多20分，快滚开，别跑这来得瑟。”魏猗故作嫌弃地回复，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个分数确实令人羡慕。
　　“？你什么态度？”
　　“行行行，你真厉害，行了吗？”
　　“这还差不多。”
　　“……”
　　这人怎么一点都听不出来好赖话。魏猗看着屏幕吐槽，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
　　出分后的几天，大家便开始关注初升高的衔接课，渐渐步入了一个充实而紧凑的暑假学习中。即使是魏猗、夏栀和杨栖然，也因为各自忙碌的预习计划，许久未见。
　　蝉鸣声嘶力竭，把午后的时光拉得漫长而粘稠。
　　魏猗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是厚厚的数学衔接教材，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时而凝神思考，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时而眉头微蹙，对着某个难题陷入沉思。
　　手机偶尔震动，是夏栀发来的物理题求助，或是杨栖然吐槽英语单词的枯燥。她们在各自的“战场”上并肩作战，用文字传递着鼓励与陪伴。
　　窗外的天空湛蓝如洗，云朵像被揉碎的棉花糖，慵懒地飘浮着。偶尔有风吹过，带着夏日特有的燥热，却也吹不散书桌前的专注。
　　魏猗偶尔会抬头望向窗外，看着楼下嬉戏的孩童，心中也会涌起一丝对自由的向往，但很快又被眼前的习题拉回现实。她知道，这个暑假的忙碌，是为了能在九月的云城一高，以更从容的姿态迎接新的挑战。
　　但其中却出现了新的变数——何瞻。
　　他似乎总能精准地找到魏猗“开小差”的时间，发来一些看似无关紧要却又让她无法忽视的消息。
　　有时是一道超纲的数学题，附带一句“这题挺有意思，你看看”
　　有时是一张他正在看的书的封面，配文“这本书绝了，哥强烈推荐，一定要看，入股不亏”
　　有时甚至只是一张傍晚的天空照片，没有文字，却让魏猗的心莫名地静了下来。
　　他的出现，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魏猗紧凑的学习生活中，漾开了一圈圈微妙的涟漪。她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是被打扰的无奈，还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傍晚的风带着一丝未散却的燥热，吹动了魏猗额前的碎发。书桌上的台灯刚刚亮起，再摊开的练习册上投下一圈光晕，将窗外风外的暮色隔绝在外。
　　手机屏幕在书桌上亮起，何瞻的信息又一次不合时宜地跳了出来，打破了魏猗原有专注的解题节奏。
　　“小唯一，哥新学了一首歌，唱给你听听啊？”
　　“啊？好啊”
　　魏猗回复得有些迟疑，嘴角却又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弧度。
　　这人的审美简直是一个迷，跟五六十岁的大爷大妈不相上下。打开歌单全是那种夕阳红老年歌曲，节奏舒缓，歌词沧桑，感觉跟社区里摇着蒲扇的大妈们绝对能产生灵魂共鸣，堪称潜在的“妇女之友”
　　耳机里很快传来了他略显粗糙却异常投入的歌声……
　　“我知道你不爱我~可我还为你执着~”
　　这首虽说比之前的《夕阳红》年轻了一点，但也没好到哪去，甚至带着一股子莫名的土味深情。
　　但是，魏猗竟然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个：“好听。”
　　字发出去的那一秒，魏猗便后悔了。她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手机壳边缘。这人该不会以为自己在阴阳他吧？毕竟那歌声里的感情充沛得有些过头，自己这一句“好听”，怎么看都像是在反讽。
　　但等到看清对方的回复后，魏猗哑然失笑，自己纯属多虑了。这哥们的心理素质可不是一般的好，那是相当的自信，真觉得自己是在夸他。
　　“哎呀，低调低调，你听我给你再唱一首，听着啊。”
　　紧接着又是一段语音条，时长59秒。
　　“……”
　　魏猗无奈地叹了口气，却还是点开了播放键。两个人，一个愿意唱，一个愿意听，隔着屏幕和电流，倒也算是现代版的“高山流水遇知音”了。
　　然而，随着语音条一条条地播放，近期魏猗前几日心里那种痒痒的感觉又翻了上来，说不出的奇怪。
　　那种感觉就像是夏日里喝了一口冰镇汽水，气泡在喉咙里炸裂后的微麻，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它不是疼痛，也不是单纯的快乐，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躁动。每当何瞻的声音响起，胸腔里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温热的棉花，软绵绵地堵着，让人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开始不自觉地期待手机的震动，开始在看到消息提示时心跳漏掉一拍，又要在回复时故作镇定地斟酌字句。这种失控感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恐慌。
　　魏猗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面前的数学习题上。
　　她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即使几乎每天频繁不断地聊天，也绝不会主动联系他。
　　这是她引以为傲的与异性相处的法则，也是底线。
　　在她看来，主动就意味着输掉了这场名为“博弈”的游戏，意味着将自己的软肋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之下。她像是一个警惕的猎人，在茂密的丛林中潜伏，即使猎物已经近在咫尺，即使内心的野兽在疯狂叫嚣着想要扑上去，她依然能死死按住扳机，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
　　她害怕一旦迈出那一步，原本这种暧昧而安全的平衡就会被打破，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于是，她只能在这看似热闹的聊天中，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既渴望被入侵，又恐惧被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