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竹》春徂

1、转发这个何瞻 中考后等分

　　盛夏午后，热浪裹着蝉鸣涌进窗。梧桐叶被晒得蔫软，在风里懒懒晃着，筛下碎金似的日光。空调嗡鸣混着窗外聒噪，却没了往日焦灼。摊开的书页被风掀起一角，笔随意搁在桌沿，连空气都浸着松弛，像这漫长夏日，终于慢了下来。
　　中考落幕已经半个月，出分的消息却像悬在枝头的青果，迟迟不肯染上成熟的色泽。时光在此刻变得黏稠，每一秒的等待，都是对未知滋味的一场漫长酝酿。魏猗指尖漫无目的地滑过屏幕，朋友圈里“高分喷雾”的狂欢正盛她看着，只觉得有些荒诞的好笑。
　　“这些东西如果有用那我们为之付出的努力也就算是个笑话了”心里这么想着却又按耐不住的跟着转发，毕竟没有人会不在意自己的未来。
　　忽然，一个出乎意料的名字映入眼帘——何瞻。这人但是“勤勉”，一键转发十好几条，有网上疯传的，也有猎奇小众的，更有……自制的。照片上赫然是他自己的照片。配文：转发这个何瞻，保你超常发挥，蒙的全对。
　　魏猗指尖一顿，盯着那张略显滑稽的自拍，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窗外的蝉鸣似乎都轻快了几分，连带着这燥热的午后，都多了些鲜活的趣味。即便转发到姐妹群里
　　“家人们，快看这个何瞻，快笑死我了，没见过转发自己的”
　　夏栀看着照片也跟着一阵狂笑，旋即反应了过来。
　　“你俩怎么会有微信？我记得你俩好像不熟吧”
　　“夏栀你这脑子怕不是被孟婆汤泡过？他俩初中时就统一过战线，帮着我一起反击柳依。啧啧啧当时两个人几乎同一时间找我要对方微信，好缘分啊”
　　魏猗看着杨栖然的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思绪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拽回了几个月前的夏天。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焦虑的味道，那是中考前最压抑的时节。
　　那时候，柳依的谣言像疯长的野草，从最初捕风捉影的“私生活混乱”，到后来竟恶毒地牵扯到杨栖然是否“清白”。那些流言蜚语像黏腻的蛛网，试图将人缠死在角落里。魏猗和杨栖然都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性子，既然忍不了，那就掀了这桌子。于是，两个被谣言逼急了的人组成了“复仇者联盟”，开始正面硬刚。
　　何瞻作为杨栖然的铁哥们，自然是冲锋陷阵的主力。他带着一帮共同好友，天天变着法儿地在柳依面前晃悠，用各种阴阳怪气的方式恶心她，替杨栖然出气。也就是在那段“并肩作战”的日子里，何瞻和魏猗从点头之交变得熟络起来。
　　后来，两人顺理成章地加了微信。起初只是偶尔的战术交流，后来却变成了每晚的固定节目。
　　可临近中考，魏猗的手机被父母实施了“最高级别管控”，连碰一下都难如登天。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的魏猗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像长了草一样。她鬼使神差地爬起来，翻出了抽屉深处那部早已淘汰、屏幕都有点磨损的备用机。
　　充上电，开机，登录微信。
　　当那个熟悉的绿色图标亮起时，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两拍。她点开何瞻的头像，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的互道晚安。
　　“明明才认识不到一个月，怎么就跟长在身上似的，少聊一会儿都难受？”魏猗盯着屏幕上那个简单的头像，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
　　这种纠结不是因为喜欢——至少她当时是这么告诉自己的——而是一种在高压环境下对“盟友”的过度依赖。在那个被谣言和考试双重压力笼罩的昏暗世界里，何瞻是唯一的透气孔。他不问成绩，不谈未来，只会在每晚准时出现，陪她吐槽柳依的奇葩行径，或者发几个沙雕表情包逗她笑。
　　“如果不回消息，他会不会以为我出事了？还是觉得我这个人过河拆桥？”
　　魏猗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要不要发一句“我在”。她觉得自己像个瘾君子，明知道这不合时宜，明知道这部备用机随时可能被没收，可那种想要确认“战友”还在的冲动，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窗外蝉鸣聒噪，魏猗握着那部发烫的旧手机，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她分不清这究竟是对朋友的义气，还是青春期特有的、在动荡中抓住一根浮木的慌张。她只知道，在这个被严格管控的夜晚，只有这部旧手机和那个还没睡去的人，让她觉得世界还没那么糟糕。
　　那部备用机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被发现的命运。在一个寻常的周末，当魏猗正准备用它给何瞻发消息时，手机被家人收走了。没有激烈的争吵，也没有冗长的解释，一切发生得平静而迅速。
　　微信的图标在常用手机上消失，那个每晚准时亮起的对话框，也彻底沉寂了下去。魏猗没有再去寻找别的途径联系，何瞻那边也同样安静。中考的压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人都罩在其中，个人的情绪和联系，在升学率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自那以后，她和何瞻的联系便像断了线的风筝，悄无声息地断了。
　　后来在学校里遇见，并没有想象中的刻意回避和尴尬。
　　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时，何瞻会故意伸脚绊她一下，魏猗则会毫不客气地回敬一个肘击，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又各自走开。那些曾经的疯闹，变成了走廊里短暂的嬉闹，和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们没有刻意疏远，只是默契地退回到了“同学”这个最安全的位置。那段短暂而特别的交集，就这样平静地融入了各自忙碌的备考生活里，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无声无息，却真实存在过。
　　魏猗的思绪从那段走廊里的嬉闹中抽离，嘴角还挂着未散的笑意，正好对上群里两人一唱一和的打趣。
　　“明天出分你们就不紧张？”
　　她敲下这行字发出去，群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能隔着屏幕看到对面两人瞬间僵硬的表情。
　　几秒钟后，杨栖然的头像跳了出来：“我也去转发这个何瞻了，再见。”
　　紧接着是夏栀的回复：“加一。”
　　看着屏幕上这个“加一”，魏猗忍不住笑出了声，手指在屏幕上轻快地敲下“再见”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魏猗保持着那个姿势，指尖悬在冰冷的玻璃屏幕上，没有立刻锁屏。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牵动了一下。
　　那感觉不像是一根针的刺痛，也不像是一块石头的重压，倒像是一根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羽毛，或者是小猫收起利爪后粉嫩的肉垫，在心尖上极轻、极缓地挠了一下。
　　有点痒。
　　那种痒意不是浮在表面的，而是顺着血管细细密密地渗了进去。它带着一种久违的温度，从心底那个被尘封的角落里钻出来，沿着神经末梢一路蔓延，让她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忍不住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这阵“痒”从何而来。
　　刚才回忆初三那段日子时，她想起了走廊里的嬉闹，想起了何瞻偶尔伸脚绊她，她回敬一个肘击的瞬间。那时的他们，虽然不再深夜聊天，但见面时那种毫无顾忌的打闹，反而成了一种更直接、更真实的连接。
　　那是一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又坦率的亲近。没有言语的试探，没有情绪的拉扯，只有肢体上短暂的接触和心照不宣的笑意。那种感觉，就像此刻心里泛起的痒，不尖锐，却存在感极强，提醒你有些东西从未真正消失。
　　明明只是隔着屏幕的几条朋友圈，明明刚才还在回忆里告诫自己要退回到“同学”的安全距离，可当看到那个熟悉的ID和那句转发语录时，那道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就像是被温水泡过的饼干，悄无声息地酥软塌陷了一块。
　　她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备考季，还有人愿意陪她演这出“临阵脱逃”的戏码？还是因为那些曾经并肩“战斗”、在走廊里嬉笑打闹的岁月，如今又重新以一种轻松戏谑的姿态，蛮横地闯进了她的生活？
　　那种痒痒的感觉在胸腔里盘旋，收不回来，也按不下去，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初夏闷热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