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羽》黑金矿工

1、弃民 圣历134

　　圣历1347年，深秋。
　　弃民镇的暮色比别处来得更早。天使教廷的圣光照射不到这片夹缝地带，恶魔深渊的地火也映不亮这里的天空，太阳一落山，整个世界就像被一只灰色的手捂住了眼睛。
　　安迪·灰羽蹲在倒塌的棚屋前，用一根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他来到这里三天了，三天的时间足够他搞清楚几件事：第一，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叫安迪·灰羽，是一个天使与恶魔的混血儿，在这个世界里属于比垃圾还不如的存在。第二，他穿越前是个猝死的社畜，穿越后依然是个社畜——只不过现在的“社”不是公司，而是整个世界的底层。第三，也是最让他头疼的一点，他胸口的烙印不是纹身，不是伤疤，而是某种他暂时搞不清楚的“管理员权限”，这东西像个后台程序一样在他的意识深处运行，时不时跳出一些他看不懂的提示信息。
　　“你画的是什么？”
　　灰羽抬起头。一个半龙人女性站在他面前，竖瞳，鳞片，破旧的皮甲，腰间的匕首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她的身形比人类女性高大半个头，站姿像一把出鞘的刀，笔直、锋利、随时可以刺出去。
　　“地图，”灰羽说，“灰域周边五十里的地形图。”
　　半龙人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线条，竖瞳微微收缩。“你去过那些地方？”
　　“没有。”
　　“那你怎么画得出来？”
　　灰羽沉默了一秒。他不能说这是他从烙印里调取的数据——天使教廷的侦察卫星、恶魔深渊的魔力探测网，以及这个世界的底层地理信息，全都以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存储在他的意识里。他只能说：“猜的。”
　　半龙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让灰羽意外的事——她在他对面蹲了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穿过灰羽画的等高线，指向西北方向的一个空白区域。
　　“这里有一条废弃的矿道，”她说，“深渊晶石的残余碎片还有不少。你画的地图上没有标。”
　　灰羽看了看那条线，又看了看半龙人。“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需要知道，”半龙人说，“我也需要有人一起去。”
　　“你叫什么？”
　　“赫萝。”
　　灰羽伸出手。赫萝看着那只瘦削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竖瞳中闪过一丝意外。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会用握手来打招呼——天使行抚胸礼，恶魔行屈膝礼，人类行鞠躬礼，混血者什么都不行，因为他们不配拥有礼节。但灰羽伸出了手，像他来自的那个世界里所有人都会做的那样，自然、平等、不带任何阶级色彩。
　　赫萝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握力大得让灰羽的骨头咯吱作响。
　　“你力气真大，”灰羽说。
　　“你力气真小，”赫萝说，“你是混血种里最弱的那一类。”
　　“我知道。”
　　“知道还这么淡定？”
　　灰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翅膀在身后微微展开，灰色的羽毛在暮色中泛着黯淡的光泽。“力气小就少打架，多动脑子。总有一种活法。”
　　赫萝看着他那对灰扑扑的翅膀，竖瞳中的光变了——从审视变成了好奇，从好奇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近乎同情的理解。
　　“你是灰羽，”她说，“你是那个灰羽。”
　　“哪个？”
　　“弃民镇的灰羽。天使与恶魔的混血，被三界抛弃的杂种。”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骂人，更像是在念一份档案。
　　灰羽笑了一下。“对，就是我。幸会。”
　　赫萝没有回“幸会”。她转身朝着西北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矿道里有危险。我一个人搞不定。你跟不跟来，随你。”
　　灰羽看着她的背影。暮色中，赫萝的鳞片反射着最后一丝天光，像碎银一样闪烁。她的步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个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的人。
　　他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