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被对象的家长吼 被骂 ...
-
“是我想得不周全。”
“你不周全的事不止这一件吧?”沈母把抹布从右手换到左手,水滴甩了一下,甩在花薄遮的鞋面上,鞋面上多了一个深色的圆点,慢慢扩散,像一朵在宣纸上正在开放的水墨花。
“阿姨,我知道您有话想跟我说,您说,我听着。”
沈母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两只手抱在胸前,靠在门框上,她比花薄遮矮不少,但她靠着门框的姿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花薄遮,你妈妈跟我是老同学,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你成绩不好,我还跟安游说‘你帮他补补课’。”
沈母压着怒火,接着说,“我对你不好吗?”
“阿姨对我很好。”
“那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亮了,不知道哪一层的住户开关门带动的震动激活了那个老旧的感应器,灯亮了,昏黄的光从天花板上照下来,照在沈母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角有泪痕,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像一条被晒干的河流。
花薄遮看着那道泪痕,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松开了,把过错和责任全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阿姨,我跟安游的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
“是我先找他的,他从来没找过我。我成绩很差,倒数,我家里条件您也知道,我爹妈宠我,我每天混日子,我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后来就天天烦他。”
“他一开始不理我,他是对的,他就应该不理我。”花薄遮说,“他不愿意,但我不管,所以不是他的错。”
走廊里的风停了,窗户被吹开的角度没有变,但风突然不吹了,像是连风都被这几句话冻住了。
“我们在一起是我逼的他,他不知道怎么拒绝我,他不擅长拒绝人,我知道他从小到大都是好学生,听话懂事不让大人操心,遇到我这种不要脸的,他没办法。”
“去法国的事,是我安排的,机票是我买的,酒店是我订的,行程是我规划的,他什么都没做,被骗跟我走了,他本来不想去的,是我非要他去,他说那去吧,就是这样。”
“阿姨,您可能觉得安游瞒着您,骗您,不听话,但这些都不是他的本意,是我让他瞒的,我跟他说‘你妈不会发现的’,跟他说‘就这一次’,跟他说‘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他被我带着走的。”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只剩门框上方那一盏还亮着,花薄遮的脸陷入阴影,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的演员,只有他自己和面前那扇半开的门。
“阿姨,我真的没有想伤害安游,都是我的问题,您就不要怪他了。”
“你没想,但是你做了。”沈母的声音上了一个台阶,“你带他去法国,你跟他在一起,你让他骗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他骗我?他从小到大没怎么骗过我!他为了你,骗我了!你说你没有想伤害他,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伤害他!”
“阿姨。”
“别叫我阿姨。”沈母说,“我现在不想听你叫我阿姨,我会想到我跟你妈的交情,然后就没办法把话说清楚。”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在黑暗中站着,只有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把沈母的轮廓勾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那我不叫了。”
“你也不用说了,”沈母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像一块石头丢进了很深的井里,落底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你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花薄遮没动。
“我说了,你回去。”
“阿姨。”
“你别叫我阿姨!”沈母的声音突然炸开了,没有任何预兆的、像一颗埋在土里很久的雷,“我说了别叫我阿姨!你听不懂人话吗?你妈没教过你怎么听人说话吗?你妈——”
沈母停住了,她的话断在了“你妈”后面那个还没有发出来的音上,她想到了多年前刁美娇帮她赶走那些说她闲话的Omega女生。
沈母的手指在门框上收得更紧了,她在忍,忍“你给我滚”,用很多年养成的教养忍,忍二十多年的老同学情分,忍了她对自己的要求:不能在孩子面前失态。
楼道里一片死寂,声控灯被她的声音震亮了,“你说。”沈母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你说你喜欢安游,你说你想跟他在一起,你说的这些,你有没有想过他的父母会怎么想?你有没有想过他以后怎么办?他成绩那么好,他能上好大学,他能有好前途,你呢?你考倒数第八,你有什么?”
“你以为他稀罕你那盆花?你送了,他就收了,他收是因为你送的,不是因为他喜欢花。”
沈母把肩上的抹布拿下来,攥在手里,抹布还是湿的,水滴从她的指缝间挤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像一个人在很小声地哭。
“花薄遮,你以后不要再来找安游了。他在家养病的时候,你不要来,他回学校了你也不要找他,你们就做普通同学。”
“阿姨,对不起。”
“你的对不起不值钱。”
花薄遮没有反驳,他被赶下楼梯,沈母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很慢的速度敲一架没有调过音的钢琴。
“花薄遮。”
沈母放下了推搡他的手,在第四级台阶上停下来。
“你刚才说的那些喜欢他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在花薄遮的后背上,凉的,像有人在他背后放了一块冰,沈母转身上楼,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一楼铁门关上的声音盖住了。
沈母把门关上了,门扇合拢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吹在花薄遮的脸上,凉的,带着沈母家里洗衣液的味道。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像一口钟被敲了一下,余音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久久不散。
沈母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抹布像一块被人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已经化了一半的、形状不规则的冰。
花薄遮站在楼梯间,走廊里的声控灯全部灭了,四周一片漆黑。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里面传来沈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声音变得闷闷的,像一个人把头埋在被子里说话,花薄遮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他听得出那个语调是愤怒。
他手指的指尖碰到了墙壁,墙壁表面刷了一层白色的漆,漆面很光滑,摸起来凉凉的。
花薄遮走下楼梯,一级一级地走,没有发出声音,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没有制造任何声响,灯就没有亮。
他在黑暗里走完了整段楼梯。
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外面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高处往下撒盐,他走进雨里,雨水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看到他走出来,从驾驶座上探出身,撑开一把黑色的伞迎过来,花薄遮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时候,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座椅的皮面上,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用很小的毛笔在上面点墨。
“少爷,回别墅?”
“回别墅。”
车开动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像钟摆一样的声响,花薄遮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模糊的城市夜景,路灯的光被雨水打散了,在车窗上形成一圈一圈的光晕,光晕的颜色从中心向外围逐渐变淡,从亮黄变成淡黄,从淡黄变成灰白,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沈母在门口骂完了,就回到房间,把沈安游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沈安游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这只手是她的儿子,从一只握着她一根手指就觉得很满足的小手,长成了一只可以把她的整个手包住的大手。
她把这双手放回被子里,把被角掖好,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的茶几上还放着那份没签完的文件,签字笔的盖子没盖,笔尖搁在纸上,她坐下来,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的角落里,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刁美娇的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窗外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空调外机的铁壳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很慢地打字。
过了一会儿,雨变小了,窗户上的水珠不再连成一片,变成了一颗一颗独立的、圆滚滚的小水珠,每一颗都折射着一小片光。
她把手机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