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尘渡》云知澈

2、一叩承师，雪满玄庭 “弟子

　　“弟子愿意！”

　　苏妄尘应声极快，孩童的嗓音带着未脱的稚嫩，却字字铿锵，没有半分迟疑，甚至带着几分生怕眼前人反悔的急切。他仰着小脸，黑亮的眼眸里盛满了郑重与感激，小手紧紧攥着衣摆，身子微微前倾，满是孩童最纯粹的恭敬。

　　话音落，他便下意识屈膝，想要行叩拜之礼，以谢这份收留传道之恩。可膝盖刚弯，便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轻轻托住，周身暖意裹着，半点也跪不下去。

　　宋清珩垂眸看着他，清冷的眉眼依旧无波，只是淡淡开口：“不必急于行礼，拜师自有仪轨，不可草率。”

　　长阙山虽冷清，却也是正统仙门，拜师收徒关乎道统传承，从无随意一拜便成师徒的道理。他既动了收徒之心，便要按规矩来，既是对自身道统的敬重，也是对眼前这孩子的负责。

　　苏妄尘被灵力托着，只得乖乖站直身子，垂首敛目，再不敢贸然动作，只是小声应道：“弟子听师尊安排。”

　　此刻他便改口称师尊，语气自然又恭敬，满心都是得偿所愿的踏实，再无半分漂泊的惶恐。宋清珩听着这声称呼，眸底未有波澜，只淡淡吩咐后续事宜：“今夜灵澈会教你拜师礼节，明日卯时，清玄殿正厅，行正式拜师礼。”

　　“弟子谨记，绝不迟到。”苏妄尘连忙应声，小脑袋点得认真，将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宋清珩见他这般乖巧懂事，不再多言，白衣微拂，转身便离开了偏殿。步履从容，足尖踏过廊下积雪，不留半点痕迹，不过片刻，那抹清冷的白衣身影便消失在雪色回廊间，只余下一缕淡淡的松雪香气，萦绕在门边，久久未散。

　　苏妄尘站在原地，望着师尊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晚风卷着细碎的雪沫，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带着长阙山特有的清寒，可他却半点不觉得冷，心口反倒滚烫滚烫的。

　　他终于有师尊了，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再也不用在冰天雪地里漂泊，再也不用忍饥挨饿，再也不用害怕被人丢弃。这份恩情，比山还重，他暗暗在心里发誓，往后一定要勤勉修行，严守规矩，绝不让师尊失望，绝不给长阙山添麻烦。

　　不多时，仙童灵澈便捧着东西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套素色的棉麻弟子服，还有一卷薄薄的竹简，上面刻着长阙山的拜师仪轨与基础山规。

　　“苏小公子，仙君命我教您明日的拜师礼节，您且随我来。”灵澈语气温和，看着眼前乖巧懂事的孩童，眼底也多了几分怜惜。这孩子在风雪里捡回一条命，如今得仙君垂怜收为弟子，当真是天大的机缘。

　　苏妄尘连忙侧身行礼，声音软糯又恭敬：“有劳灵澈哥哥。”

　　他跟着灵澈回到偏殿内，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与殿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界。灵澈将弟子服放在榻上，展开竹简，一字一句细细讲解拜师的流程：如何跪拜，如何奉茶，该说何等祝词，起身之后该立在何处，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极为详尽，生怕他记不住。

　　苏妄尘听得格外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灵澈，耳朵竖得笔直，生怕漏过一个字。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小声询问，灵澈也耐心解答，而后他又跟着灵澈一遍遍演练跪拜、奉茶的动作，从生疏到熟练，丝毫不敢懈怠。

　　明明只是简单的几个动作，他却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身姿端正，动作标准，连奉茶时抬手的高度都分毫不差，才肯停下。灵澈看着他这般认真，忍不住轻声道：“小公子不必如此严苛，仙君性子清冷，却也不会苛责于你。”

　　苏妄尘却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不行，拜师是大事，不能出错，要敬重师尊，敬重长阙山。”

　　在他心里，这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容不得半分马虎。灵澈见他这般心性，也不再多劝，只将弟子服整理好，放在榻边，叮嘱他明日一早换上，便躬身退下，不打扰他歇息。

　　这一夜，苏妄尘几乎未曾深眠。

　　他躺在柔软暖和的榻上，盖着厚实的被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灵香，满心都是明日拜师的期待与郑重。天刚蒙蒙亮，他便醒了，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套素色弟子服，慢慢换上。衣料柔软贴身，大小刚刚好，穿在身上，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不少。

　　他对着殿内的铜镜，用灵澈留下的木梳，一点点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束成简单的发髻，而后端坐在蒲团上，静静等候卯时的到来。窗外天光渐亮，停了一夜的雪，又开始簌簌落下，漫山遍野皆是素白，清玄殿的飞檐覆雪，更显肃穆。

　　卯时一到，偏殿门外便传来灵澈轻缓的敲门声：“小公子，时辰到了，仙君已在正厅等候。”

　　苏妄尘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前，打开门，跟着灵澈朝着清玄殿正厅走去。脚下的白玉石阶覆着薄雪，踩上去微凉，两侧的冰魄梅枝挂满积雪，花苞凝霜，暗香清幽。一路行来，山间寂静无声，唯有落雪的簌簌轻响，与两人轻缓的脚步声。

　　不过片刻，便到了清玄殿正厅。殿门大开，内里陈设简洁肃穆，正中设着高座，宋清珩已端坐其上。白衣胜雪，墨发高束，一支羊脂玉簪绾着发丝，眉目清冷如远山寒玉，周身气息沉静，宛若万年不化的冰雪，不怒自威，却也无半分戾气。

　　高座之下，摆着一个素色蒲团，玉案上放着一盏清茶，是拜师礼上用以敬师的仪物。

　　苏妄尘跟着灵澈走到殿中，灵澈躬身向宋清珩行礼，便退至一旁，将空间留给师徒二人。苏妄尘独自站在蒲团前，抬眸看了一眼座上的师尊，心头虽有紧张，却更多的是恭敬。

　　他依照昨夜练习的模样，缓缓跪在蒲团之上，身姿端正，腰背挺直。随后双手接过灵澈递来的清茶，高举过头顶，声音稚嫩却清晰响亮，在空旷的殿内缓缓回荡：

　　“弟子苏妄尘，承蒙师尊救命之恩，收留之情，愿拜入师尊门下，为长阙山弟子。此后必勤勉修行，严守山规，尊师重道，永不叛师，望师尊收录！”

　　言罢，他恭恭敬敬行三叩首之礼。一叩谢师尊救命，将他从雪地绝境中救出；二叩谢师尊收留，予他安稳容身之所；三叩谢师尊传道，授他修仙大道，给他新生。每一次叩首，都重重触地，满是赤诚，毫无敷衍。

　　三叩首毕，他依旧高举茶盏，垂首静待。

　　宋清珩垂眸看着跪在下方的孩童，眸底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转瞬便又归于平静。他抬手，接过那盏清茶，指尖轻沾，浅啜一口，清茶入喉，淡而无味，却也算是应下了这师徒名分。

　　“起来吧。”

　　清冷的声音落下，苏妄尘才缓缓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神色恭谨，不敢有半分放肆。

　　宋清珩放下茶盏，正式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师尊的威严与笃定：“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宋清珩座下唯一亲传弟子，长阙山一脉，由你承继。修仙之路，漫长且苦，需清心寡欲，勤勉不辍，不可心生邪念，不可恣意妄为，你可能做到？”

　　“弟子能做到！”苏妄尘立刻应声，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弟子定谨遵师尊教诲，刻苦修行，绝不违背山规，绝不辜负师尊期望。”

　　宋清珩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温润的白色灵光，轻轻点在苏妄尘的眉心。灵光入体，苏妄尘只觉周身暖意流淌，经脉间的滞涩尽数消散，浑身都轻快了不少，原本微弱的灵气，也变得顺畅起来。

　　“此乃长阙山基础心法《清雪诀》，我已将心法要诀注入你识海，每日卯时，来殿外雪地吐纳练气，我亲自指点。”宋清珩淡淡吩咐，语气平淡，却满是师长的责任，“灵澈会带你熟悉山间各处，知晓禁地所在，无事不可擅闯，切记。”

　　“弟子遵命，谢师尊！”苏妄尘再次躬身行礼，满心都是感激。

　　宋清珩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下去歇息吧，明日准时前来修习。”

　　“是，师尊。”

　　苏妄尘恭恭敬敬告退，跟着灵澈退出清玄殿正厅。走出殿门，漫天落雪依旧，寒风轻拂，可他却觉得，这长阙山的风雪，再也没有半分寒意。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弟子服，又抬头望向殿内那抹清冷的白衣身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从今往后，他有师尊，有师门，有归处。长阙山的雪，再冷，也是他的家。而他，会陪着师尊，守着这片雪山，一步一步，好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