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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宗门天才
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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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师未捷身先死。
这话用在禾穿林身上,再贴切不过。
昨日的考核台,还是他苦熬三百四十七次终于通关的荣光之地;今日,便成了让他在全宗门面前丢尽脸面的处刑场。
腊月寒天,凌云峰的冷是往人骨头缝里钻的那种。为磨砺修士心志,宗门早有铁律——冬日禁用法诀取暖。这般天气,出门的修士本就寥寥无几,大多窝在洞府里修炼避寒。
可今日,考核台周遭却围得水泄不通。
红衣少年屈膝跪在高台中央。
圆形高台下,修士们七嘴八舌,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不禾穿林吗?昨日才拜入长尧师尊门下,这才几个时辰,就……”
“长尧师尊的手段,听说过吧?那位可是连亲传弟子都能送走的主。”
“我真搞不懂,凌云峰那么多师尊,他偏挑最修罗的那位。图什么?”
“切,叫他昨日那般得意,活该!”
台上被议论的主角,神色如常,仿佛与周遭喧闹不在同一个维度。膝下冷硬如铁,寒气顺着骨缝往上爬,他面上却一丝动摇也无。
“哟,瞧他那架势,我差点以为看到元婴期大神了。”
“元婴期?我看是婴儿期吧。”
“这废物到底在装什么啊。”
禾穿林面无表情,心里却默默将这些面孔一个一个记下。
不错,仇家还挺多。
台下真心为他着急的,寥寥无几。其中自然有秦霏,再有便是他那三十六位名义上的“道侣”了。
也是,这些年他没少被姑娘追捧,无意间结下的怨怼,恐怕比修为还多。可他从头到尾,从未主动招惹过任何人,毕竟他的计划中从来没有女人这一说。
平时都是那些姑娘自己来搭话、来送东西。况且每一份礼物,他都原封不动让秦霏退了回去,半分亏欠都不曾有过。
台下那些人不知内情,却骂得这般起劲。
禾穿林自认脾气尚可——当然,这个认知和事实有些出入。
趁这机会,把台下那些幸灾乐祸的面孔,一张一张刻进脑子里才是正事。
·
长尧宗内。
细碎雪花无声飘落,沾在点点红梅枝头。
石桌旁,银发男子正独自对弈。月光般莹润的长发倾泻而下,画面唯美。
院中央,时听雪身着白金紫袍,墨黑长发以木钗绾成一束,随舞剑身姿肆意摇曳。
少年身段清绝,自带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傲之气。白皙手腕间剑柄交叠,凛然剑气破空穿云,配上那张天人般的面庞,竟与飘雪红梅融为一体,浑然天成。
“小雪。”薛长尧声音柔润,吐息间漾开一缕白气,“别练了,陪师尊下会儿棋。”
时听雪闻言,剑势骤收,旋身落地。他面不改色地捏了个洗炼诀、一个清尘诀,将琉云剑擦拭得一尘不染,重新插回腰间,这才走到石桌旁,在薛长尧对面落座。
“你执黑子,我执白子。”薛长尧噙着笑,将黑子递过去。
时听雪接过,垂眸落子。
杀伐果断。从不犹豫。
他下棋的风格与舞剑如出一辙——活像战场上只进不退的猛兽,每一步棋路都精妙绝伦,密不透风,让人无从突破。
薛长尧捏着白子,几乎要将棋子碾碎,也未能攻破徒儿半分防线。最终只得将手中棋子往棋盘上一丢,悻悻认输。
“好了小雪,我下不过你。就不能看在我是你师尊的份上,手下留情一回?”
他脸蛋被寒气冻得微微泛红,更添几分娇媚,“倘若你一直这般木头,往后跟了你的人,可要吃苦头了。”
时听雪未发一言,只垂眸望着被薛长尧搅乱的棋局。
他从很小的时候便被薛长尧收入门下,自小就是这般不爱言语的性子。天资聪慧得惊人,却始终沉静如水。旁人不解,只当他有什么心结隐疾。
薛长尧自顾自说了一通,只觉是对牛弹琴,忽又想起什么乐子,眼睛微亮:“小雪,你觉得师尊给你找的新师弟如何?”
时听雪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沉默片刻,嘴唇翕动:
“不如何。”
声若碎玉,泠然动听。
许是宝贝徒弟难得开了金口,薛长尧兴致更浓:“我本想着给你找个伴,免得你孤单,没成想小弟子自己送上门来了。真稀奇,已经很久没人敢拜我为师了……”
他说着,眼中泛起几分玩味,“何况这禾穿林,也是凌云峰的名人。考核考了三百多次才过关,一入门便指名要拜我,真是叫人好生感动。”
薛长尧抬指间术法将散落棋子归位,碰撞出叮咚脆响,清脆悦耳。
“不过我仔细看了,他每一场考核都有意思得很。每一场,都像是故意落败。其他宗派的老东西看不出来,我却看得真切。”
他继续道:“他考核时从未使出实质性攻伐,念的都是最基础的诀,却从不动用体内灵力。也就是说,他只用肉身凡胎去应对考核。这在宗门里从无先例,以后也不会再有。”
“而他真正的实力……”
薛长尧抬手顺了顺银白长发,那双漂亮狭长的眼微微眯起,却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时听雪低头不语,目光飘离,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
薛长尧也不在意,继续道:“总之这人相当有意思。咱们宗门也能热闹些。整天跟你说话,就跟同一块木头通灵似的,偏我又是闲不住嘴的性子。小林来了,我总算有个唠嗑的伴。”
过了好一会儿,时听雪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墨发垂落肩头,少年优越的骨相在寒冬雪光中更显凛冽分明。薛长尧望着这张脸,也不知原谅过这小子多少回。
“小林还在跪?”
“跪三日。”
“啊……”薛长尧面露惋惜,语气竟真的有几分懊悔,“怪我当时太冲动了。这么漂亮的孩子,怎么能在这种天气挨冻。”
“那我现在倒有些后悔了。小雪,你去把他接回来吧。”
时听雪没有说话,只静静点头,起身离去。
待徒儿身影消失,薛长尧才慢悠悠端起茶盏,喃喃自语:“怪我,当时一心想让凌云峰更冷些,便顺手施了个法……”
他抿了口茶,难得有些心虚地轻咳一声。
这事,小林还是不知道为好。
·
考核台上的修士越聚越多。
禾穿林仍端直跪着,眼睫上已然结了一层薄霜。冷意从膝盖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他面色惨白,气息虚弱,却依旧将脊背挺得笔直。
这天是真冷。冷得邪门。
禾穿林甚至怀疑,是不是哪位仙尊特意施了法,就为了让他多吃些苦头。
——他当然不知道,施法降温的,正是他那娇滴滴的好师尊。
这时,一个少女小跑着挤开人群,匆匆跃上考核台。她蹲在禾穿林身旁,左看右看,满脸焦急。
“禾师兄,你怎么了……”
声音娇弱,带着哭腔。白皙的脸上残有泪痕,显是一路跑来的。
梦玥瑶身着淡粉紫罗裙,头发简单挽了个垂云髻,生得极美,宛如寒冬里兀自绽放的娇花。周遭所有景致,仿佛都成了她的陪衬。
此刻她满面担忧,更显得我见犹怜。
“我听同门的师兄师姐说,你在这儿跪了三个时辰了。这种天气,你又没什么灵力护体,怎么受得了……”
禾穿林精准捕捉到了那几个字眼——没什么灵力。
他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小师妹关心人的方式,还真是别出心裁。
面上却只轻轻扯动嘴角,声音虚脱得像用气音拼凑出来:“多谢师妹关心……我并无大碍。”
这叫无大碍?连说话的气都快没了!
梦玥瑶闻言更急了:“要不我去替你向长尧师尊求求情吧。看在彦光师尊的份上,他应该会放你一马的……”
梦玥瑶是闲遥宗的小师妹,平日里被紫彦光和师兄师姐们捧在手心里宠着,惯出了一副胆大娇蛮的性子。旁人对薛长尧避之不及,她倒真敢往上凑。
而台下,那些暗中倾慕梦玥瑶的弟子,一个个脸都青了。若眼神能当刀子使,禾穿林此刻怕是早已千疮百孔。
禾穿林不去看那些比天气还冷的寒光,只对梦玥瑶连连摇头:“不用了师妹。你若去说情,也会被师尊训斥的。况且我不想欠你人情。”
“没关系,师尊不会说我的。”
“你不用为了我去冒这个险。是我自己犯了错,就该跪……”
梦玥瑶却愈发激动,猛地摇头:“不,这不是你的错!我现在就去长尧师尊那儿!”
话音未落,她刚要起身——
霎时间,一柄寒光利刃破空而来。
剑气磅礴,搅得风云涌动,直直劈在考核台上。轰然一声,台面上斩出一道如巨蛇盘游般的狰狞裂缝,死死拦住梦玥瑶的去路。
只差毫厘,她便被劈中。
梦玥瑶失声惊叫,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跌坐在地。
禾穿林心下也是一惊。待他看清那柄剑的形制——剑身流云,流光清冷。
琉云剑。
师兄真有钱,同样的出场方式,奢侈地用了两次。
人群中,一道修长身影抬手捏诀收剑。紧接着,一道洗炼诀、一道清尘诀,行云流水,一丝不苟。
时听雪身姿卓绝,容貌冠世,立于人群之中,便如鹤立鸡群,一眼可辨。不少修士都是头一次亲眼见到他本尊,人群中顿时掀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这是谁?气质也太出尘了。”
“生得好英俊,莫不是……合欢宗那边过来的?”
时听雪神色淡淡,目光越过喧嚷人群,直直落向台上的禾穿林。
禾穿林被那道冷淡目光盯着,一时有些无措。迎上去也不是,无视更不敢,踌躇片刻,只得以那副虚脱至极的气声,勉强挤出三个字:
“时师兄…”
众修士皆惊。
时师兄?
那这个人是——
修仙界百年不遇的天才少年,时听雪?!
时听雪这个名字,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却是头一回见到真人。
凌云峰有四大灵力排行榜:天榜、地榜、人榜、潜龙榜。四个榜首,全是眼前这个姓时的——且是压倒性的第一,甩开榜二不知多少分值。
“他就是潜龙榜榜首时听雪!”人群中有人失声惊叫。
时听雪向来不喜热闹。若不然,以他这等惊世骇俗的修为与容貌,也不至于到今日才被这么多人看见真容。此刻被无数道目光包围,他只觉一阵心烦。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微微仰首,看向台上那个跪得快成冰雕的红衣少年。
师尊让他来接人。
他来了。
接下来——该怎么说?
时听雪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