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醋梅糕      ...


  •   临近傍晚,暮色漫过檐角,将庭院浸成浅灰。

      禾穿林坐在梳妆镜前,指尖细细理着发间的银线。今日的辫子比往常编得格外精致,几缕银丝垂落,随动作轻晃,衬得他眼瞳里盛着碎光,亮得像融了一汪春水。

      先前在秘境里精心打理的发髻,一进秘境便被灵力冲得七零八落,出来时只剩一头乱发,活像个刚从柴火堆里钻出来的少年。

      他对着镜中自己,指尖轻轻抚平发尾的毛躁,暗暗发誓要把失去的体面全找补回来。

      今日他特意换了一身月白长袍,衣料如雪,在渐落的暮色里几乎要融进将飘未飘的雪雾中。

      可那张清俊的脸,偏在一片素白里透出鲜活的气来,眉眼间的亮,比冬夜的寒星还要惹眼。

      “殿庆宴……”少年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点难得的松弛,“总算能喘口气了。”

      身为魔尊,他在修仙界步步为营,连睡觉时都要留着三分警惕,日日都像走在刀刃上。

      唯有这一年一度的殿庆宴,是他为数不多能卸下防备的时刻。

      反正宴会上他只需要找个角落躲起来吃东西,顶多应付几个凑上来自称是他“道侣”的修士,倒也没别的麻烦。

      可这份轻松刚冒头,他忽然想起,今日是要和时听雪同行的。

      “只是师兄跟着同去,未免有些麻烦。”他说着,起身推开了房门。

      “哐啷”一声,门轴轻响,抬眼便看见时听雪懒懒倚在廊柱上,玄色衣袍被晚风掀起一角,侧脸浸在暮色里,清冽得像未化的冰。

      禾穿林心里猛地一跳,方才自己对着镜子碎碎念的话,不知被他听去了多少。

      “师兄,你……你在等我?”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傻得可笑。人家都站在他门口了,不是等他,难道是来寻仇的?

      这不过是人在故作镇定时,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蠢话罢了。

      时听雪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他周身,片刻后才站直了身子,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只留给他一个冷硬的背影。

      禾穿林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忽然想起他们初遇时,时听雪也是这样,转身就走,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原来那背影的意思,从来都是——跟我来。

      他忍不住弯了弯眼,忽然觉得这位素来冷脸的师兄,竟也有几分说不出的可爱。

      修真台上早已不复白日的冷清,张灯结彩,暖意融融。各宗修士往来不绝,衣袂翻飞间尽是笑语,连廊下的灯笼都映着热闹的光。

      禾穿林一见这氛围,眼里立刻亮了,一把攥住时听雪的手腕,拉着他快步往人群里钻。

      时听雪被他拽得猝不及防,眉头微蹙,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的手

      ——少年的掌心带着温热的潮气,一路跑,一路将温度顺着指缝传过来,烫得他有些不适,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想挣开。

      可禾穿林此刻却像头见了红绸的小牛,眼里只剩前方的热闹,拉着他一头扎进了熙攘的人群。

      两人本就生得惹眼,一个月白如雪,一个玄衣如冰,十指相扣的模样,更是在人群里格外扎眼。没一会儿,所有目光都落在了那个最那头的银发男子身上。

      薛长尧多年未曾踏足殿庆宴,今年一时兴起才来,刚一到场,就被各宗长老围在中间,应付得头疼。

      正被问得焦头烂额时,他忽然在人群里看见了自己那两个“救星”徒弟。

      “来了。”薛长尧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看向他们的目光里,明晃晃地写着“快救我”三个字。

      可当他低头,看见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时,那点笑意忽然变了味,转头便向身边的长老介绍:

      “这是我的亲传弟子时听雪,身旁这位,是刚入门不久的小徒,禾穿林。”

      几位长老的目光立刻落在禾穿林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不加掩饰的傲慢。

      清静宗这些年日渐势微,薛长尧修为高深,却收了个传闻中修为低劣的徒弟,早已在修仙界传得沸沸扬扬。众人都好奇,这禾穿林究竟是什么来历,能得清静宗宗主青眼。

      可此刻一见,不过是个面容清秀、灵力浅淡的普通少年,他们看向薛长尧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宗主老糊涂了”的意味。

      “薛宗主好福气,两位徒弟皆是俊朗不凡。”为首的长老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语气里的敷衍几乎要溢出来,话锋一转,便直直看向禾穿林:“只是不知,小友如今修为到了哪一境?日后若是有机会,倒是可以让门下弟子多多切磋。”

      这话明着是切磋,实则是当众讥讽他修为低微,给清静宗难堪。

      “不行。”禾穿林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斩钉截铁,那长老一时竟被噎得愣住了。

      这少年,竟敢当众驳回宗门长老的话?

      接着,他又换上一副惋惜的神色,语气诚恳:“我师兄近日旧疾复发,需得我贴身照拂,实在分不出心思与同门切磋。”

      “哦?不知你师兄得了什么病?”那长老立刻追问。

      禾穿林眨了眨眼,心里暗笑,就等他这句话了。

      “啊,怪我这个做师尊的照顾不周,小雪病了我都未能及时发现。”薛长尧适时地叹了口气,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看向时听雪。

      时听雪冷着脸,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禾穿林仗着时听雪懒得理会,索性编起了瞎话:“师兄他,许是常年稳居宗门天榜第一,压力太大,总对自己的实力不自信,正愁没人陪他过招。我本想替他当个对手切磋,好让他缓一缓。可还未过招,我便被他震碎了一根左肋骨。”

      他说着,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左肋,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轻蹙:“若是长老愿意让贵宗弟子来陪师兄过招,那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几位长老的目光瞬间变得有些怪异,看向时听雪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与忌惮。

      时听雪只是立在那里,面无表情,倒真像个被“心魔”困扰的木讷修士。

      一位长老立刻挤出尴尬的笑,连连摆手:“近来宗门考核刚过,弟子们都乏累得很,不便再安排切磋,就不叨扰时小友静养了。”

      “那薛宗主自便,我们先行告辞。”

      说完,几人便灰溜溜地走了。

      薛长尧看着他们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拍了拍禾穿林的肩:“干得不错,小林,总算把这群老东西打发走了。他们话里藏的刀子,我可受够了。”

      “为师尊分忧,是弟子的本分。”禾穿林立刻露出一个乖徒弟的笑容,标准得像模子里刻出来的。

      薛长尧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目光微不可察地暗下一分,又看向时听雪,语气平淡:“你们自己去玩吧,照顾好你师弟。我在那边席上坐着,有事就来找我。”

      说罢,他便打着哈欠转身走了。

      禾穿林心里忽然一紧,方才薛长尧那刚刚那一点暗沉,难道是他的计谋被发现了?

      他立刻在心里否决了自己,他还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没做,薛长尧能怀疑他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手,还一直和时听雪十指紧扣着。

      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退远了,只剩下两人交缠的指节,和掌心传来的、属于对方的温度。

      时听雪动了动,轻轻抽回了手,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去。

      禾穿林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在心里暗笑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修真台中央的长桌上,早已摆满了珍馐美馔,香气混着暖意飘过来,勾得禾穿林肚子里的馋虫都醒了。

      他一头扎进食物堆里,没一会儿怀里就揣了好几样吃的,像只囤粮的小兽。

      时听雪站在一旁,看着满桌佳肴,眼神有些发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一点柔软的触感碰到了他的唇。

      时听雪回神,就看见禾穿林正笑嘻嘻地举着一块糕点,趁他不备,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他下意识地微张了嘴,软糯的甜糕便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清冽的梅香,裹着淡淡的咸粉,层次分明的滋味瞬间唤醒了味蕾。

      禾穿林见他咽了下去,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一模一样的淡粉色花形糕点:“师兄,上次吃了你整盘红桂酥,这个赔你。”

      “这是醋梅糕,我最喜欢的。”他笑得眼睛弯弯,琥珀色的眼瞳在各式彩灯的映照下像盛了一弯清水,清澈明亮。

      “怎么样,好吃吧?”

      时听雪没说话,只轻轻抿了抿唇,嘴里还留着梅香与酸甜的余韵。

      禾穿林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又补充道:“我觉得它像你。”

      时听雪抬眼看向他。

      “外表粉粉嫩嫩的,看着好接近,咬开外面的咸粉,里面是酸的,再往下,才是最里面的梅花馅,清清爽爽的,很好吃。”他说得认真,像在分析什么天大的秘密。

      “不过你要是不喜欢也没关系,”他又赶紧说,“这里面加了点醋,第一次吃不惯很正常,多吃几次就好了。”

      说着,他自己也塞了一块进嘴里,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时听雪的目光,落在修真台边的几枝梅花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正想开口,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突兀的喧闹。

      “哎你是疯子吗!”

      禾穿林抬头望去,一个穿着华贵黄衣的少年,正提着剑,追着另一个人在人群里飞跑,引得众人纷纷避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