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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好戏 杀鸡儆猴中 ...

  •   暮色沉落,残阳如血,泼洒在兖州城外的官道上。
      青帷黑顶的马车平稳碾过碎石路,车轮滚动的声响低沉绵长,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车厢内铺着柔软的云绒软垫,燃着一缕清浅的沉水香,本该是安稳静谧的氛围,此刻却凝滞着一丝未散的凛冽戾气。
      白日那场惊心动魄的挟持,虽有惊无险落幕,可刀尖抵喉的寒意,仍旧萦绕在众人心头,久久未曾褪去。
      池冶端坐侧首,衣料边角还沾着些许打斗时的尘土与草屑。他垂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身侧闭目休憩的晏淮身上,眼底藏着几分不解与沉凝。
      今日那群潜伏在山道密林、伺机挟持作乱的匪徒,个个身手悍戾,绝非寻常山野流寇。他们目标明确,出手狠绝,摆明了是冲着晏淮而来,意图借挟持之事打乱兖州剿匪布局,甚至借机拿捏住晏淮的把柄。
      可最后,晏淮却轻飘飘松了口,未曾深究,只是命人将一众匪徒驱逐看管,并未当场彻查背后主使,更未顺势追根溯源。
      沉默半晌,池冶终究是按捺不住,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主子,今日之事,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话音落下,车厢里瞬间更静了几分。
      良久,晏淮才缓缓睁开眼。
      他身姿清隽从容,眉眼温润如玉,素来是一副谦和温润、与世无争的世家王爷模样,瞧不出半分杀伐城府。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含着浅淡笑意的眼眸深处,凝着一层极淡的寒雾,温柔表象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城府。
      晏淮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缓缓抬起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脖颈。
      白皙细腻的颈侧,一道细细浅浅的刀口格外刺眼。那是白日被匪首挟持时,锋利短刀仓促划过留下的伤痕,伤口不深,却堪堪破了皮肉,渗出的血丝早已干涸,凝在肌肤之上,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细微的伤口,微凉的触感透过指尖蔓延至心底,白日刀锋抵喉、呼吸凝滞之感再度浮现。
      晏淮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不达眼底,声线清和低沉,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通透:“何必急于一时。”
      池冶眉峰微蹙:“可这群人蓄意谋逆、挟持王爷,若就此放过,未免太过姑息,恐留后患。”
      “后患?”晏淮低声轻笑一声,眸光微转,透过晃动的车帘,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语气轻缓却暗藏深意,“此事不必我们追查,只需让太子的人,‘不小心’知晓今日这场闹剧便可。”
      短短一句话,瞬间点破局中玄机。
      池冶心头骤然一震,瞬间豁然开朗。
      今日这批匪徒来路蹊跷,行事周密,绝非自发作乱。兖州剿匪一事牵动多方势力,朝堂暗流汹涌,太子晏承璟素来忌惮晏淮,暗中布局已久。这群人十有八九,便是太子安插在兖州、用以试探他的棋子。
      晏淮若当场彻查,反而落了下乘,容易打草惊蛇,让太子有借口辩驳推脱,抹去所有痕迹。
      可若是将此事悄然传到太子耳中,意义便截然不同。
      这不是姑息纵容,而是不动声色的试探,亦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晏淮抬手,收回指尖,目光落在自己微凉的指尖上,眸底寒色层层翻涌。
      他不追查,不代表他不知晓。
      他只是要等着那位高高在上的东宫储君,亲自来回应这场无声的对峙。
      待池冶退出马车隔间,宁暮正坐在一旁喝茶。
      池冶坐在他旁边,看他一直不说话,犹犹豫豫准备开个口。
      “宁暮,你有没有觉得主子他……”
      池冶终于得到了宁暮大发慈悲的开口:“主子怎么了?”
      许久的沉寂……
      “你不觉得,主子他越来越像崔世子了吗?”
      憋了坨大的……
      “啧。”
      亏你还是个颢旻呢,蠢的要死!(白眼)
      马车一路疾驰,穿过沉沉暮色,驶入兖州城内,最终平稳停在王府别院门外。一夜无话,夜色沉沉,暗流却从未停歇,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涌动蔓延。
      翌日,天光破晓,晨雾轻薄,笼罩整座兖州城。
      别院庭院里的晨露尚未干透,青石地面湿润微凉,枝头鸟鸣清脆,一派平和安宁之景,看似一切如常。
      晏淮晨起伏案阅查兖州民情卷宗,指尖翻卷书页,神色淡然从容,仿佛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挟持之乱,从未发生过半分。
      约莫辰时中刻,一名身着青灰布衣、低眉顺眼的陌生小奴才,径直走入庭院,通传求见。
      那奴才并非王府旧人,眉眼恭谨,举止规矩,看不出半分异常,躬身垂首,语气恭敬至极:“昭王殿下,奴才奉主子之命前来,请殿下移步一叙。我家主子说,今日特请殿下,前去看一场好戏。”
      “好戏?”
      晏淮执卷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望去,温润的眉眼间没有丝毫诧异,仿佛早已预料到此行来意。
      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笑意,语气平和无波:“带路吧。”
      他未曾询问来人身份,亦未曾推辞闪躲。事已至此,该来的,终究是躲不开的。
      池冶与宁暮紧随晏淮身侧,二人皆是神色戒备,暗中凝神,时刻防备周遭突发变故。二人对视一眼,心底皆有数,这突如其来的邀约,必然与昨日山道挟持之事息息相关。
      小奴才不敢多言,躬身在前引路,一路出了别院,穿过半座兖州城,最终停在城郊一处废弃的荒宅之中。
      此地荒无人烟,断壁残垣林立,院墙坍塌大半,院中杂草丛生,枯枝遍地,弥漫着浓重的萧瑟荒芜之气。四周寂静无声,无百姓往来,无路人驻足,唯独透着一股肃杀凛冽的死气,让人不寒而栗。
      踏入荒宅院落的那一刻,浓重的血腥戾气扑面而来,瞬间裹挟周身。
      院中空地之上,数十名昨日作乱的土匪尽数被麻绳粗链捆绑在地,个个衣衫破烂、满身伤痕,狼狈不堪。他们手脚被缚,动弹不得,头颅被迫低垂,面上满是怨毒。
      而最前方的匪首,处境更是凄惨。
      他被粗绳死死捆在枯木柱上,嘴巴被布条紧紧捂住,发不出半点嘶吼呜咽,唯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前方,翻涌着滔天的恨意,浑身剧烈颤抖不止。
      院中肃立着数名黑衣劲装死士,气息冷厉,手持利刃,周身杀伐之气凛然,一看便是训练有素、隶属朝堂权贵的暗卫,绝非地方官府的兵卒可比。
      不等晏淮三人站稳身形,院中正中央,一名身形挺拔、身着黑纹官袍的男子缓缓上前。
      此人面无表情,神色冷硬,周身气场凛冽冰冷,手中握着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刀。

      他未曾多看缓步走入院中的晏淮一眼,只低头恭敬行礼:“殿下。”言罢,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寒光骤起,刀光一闪而逝!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晰响起,凄厉至极。
      短刀精准落下,力道狠绝,毫不留情,生生挑断了匪首的手筋!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匪首浑身剧烈痉挛,身子狠狠弓起,被捂住的口中溢出沉闷痛苦的呜咽,鲜血瞬间涌出,面目扭曲狰狞,痛得几欲昏厥。
      可那黑袍男子并未停手,神色依旧冰冷漠然,手腕翻转,又是一刀落下!
      刀锋凌厉,生生挑断了其双脚脚筋!
      手筋尽断,脚筋俱裂,从此四肢废残,沦为彻底的废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剧痛与灼烧感让匪首浑身剧烈抽搐,冷汗浸透衣衫,眼底恨意滔天,死死盯着来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声响,凄厉又绝望。
      身后被捆绑在地的一众土匪见状,瞬间目眦欲裂,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惧与愤怒,纷纷破口大骂,脏话怒骂之声此起彼伏,充斥着整座荒宅:
      “你大爷的,你们这群出生仗势欺人!残暴不仁!”
      “我们不过听命行事,凭什么这么折磨我家头领!”
      “狗仗人势的东西!你们主子不得好死!”
      怒骂声凄厉汹涌,满是怨毒。
      黑袍男子收刀垂立,刀锋之上血珠缓缓滴落,落在荒芜的青石地上,晕开点点猩红。
      他终于抬眸,目光冷扫过满地怒骂的土匪,声音低沉冰冷,不带一丝人情温度,字字凛冽:“我家主子向来厌恶背叛之人。”
      “但凡心怀异心、受人唆使、违背主子意愿而行事者,皆是此等下场。”
      话音落地,寒意彻骨。
      杀鸡儆猴,昭然若揭。
      这是东宫晏承璟的警告。
      他在借一众土匪的残命,告知晏淮:他知晓昨日山道之事,知晓有人暗中行事坏他布局,亦知晓晏淮手中握着他的把柄。今日废其手足,是给晏淮一个警醒——胆敢与他作对,胆敢暗中窥伺、博弈试探,这便是最终的结局。
      院中风声萧瑟,血腥气混杂着荒芜的草木气息,凛冽逼人。
      池冶双拳紧握,周身戾气翻涌,眼底满是愠怒,只觉这太子行事阴狠跋扈,太过欺人。
      宁暮亦是神色沉静,眉头微蹙,悄然上前半步,隐在晏淮身侧,暗中戒备。
      而晏淮,自始至终身形岿然不动。
      他立在满地猩红与怒骂声中,一身月白锦袍纤尘不染,身姿温润挺拔,仿佛周遭的血腥、残暴、戾气都无法沾染他分毫。
        少年王爷眉眼含笑,唇角笑意温和雅致,端的是一派温润如玉、从容大度的模样,寻不到半分恼怒、半分惊惧,仿佛眼前这般废人残肢的惨烈景象,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儿戏。
      待那黑袍男子话音落下,晏淮方才微微颔首,语气谦和有礼,温润平和,听不出半分波澜:“有劳大人费心处置。”
      他微微抬眸,目光清淡掠过对方,唇角笑意浅淡:“还请大人,替本王向皇兄问声好。”
      轻描淡写,却暗藏风起云涌的对峙。
      黑袍男子微微躬身,不置可否,神色依旧冰冷漠然,并未接话。
      这场特意上演的好戏,已然落幕。
      周遭的怒骂声渐渐零落,只剩下匪首压抑的痛苦呜咽,在空旷荒宅中回荡,凄惨又悲凉。
      晏淮不再多留,转身抬步,从容离去。
      步履从容,背影挺拔,无人知晓,在他温和笑意的表象之下,心底早已思绪翻涌,冷意沉沉。
      “呵,晏承璟这是在警告本王。”
      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故意放任匪徒离开,借旁人之手传递消息,本是试探太子态度,想要逼对方露出点破绽。
      只是未曾想到,晏承璟行事竟如此果决狠辣,丝毫不拖泥带水。
      不等任何风声传开,便第一时间亲手清理掉自己安插的棋子,废其筋骨、施以酷刑,斩草除根,杜绝后患。
      同时借着这场血腥惩戒,明目张胆地向他示威。
      这一是告知他,所有布局皆在太子掌控之中,无人可以撼动;二是警告他,安分守己,切勿多管闲事,切勿妄图与东宫抗衡,否则,今日这些匪徒的下场,便是他日他晏淮的结局。
      “好一个恩威并施,好一招杀鸡儆猴。”
      好一位城府深沉、手段狠戾的东宫太子。
      晏淮心底寒意渐浓,眸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幽沉暗光,转瞬即逝,依旧是那副温润无害的模样。
      两人兄弟数年,朝堂隐忍对峙数载,彼此心知肚明,早已是面和心不和。只是从前尚且维持表面兄弟温情,克制隐忍,不露锋芒。
      兄弟情分,已然名存实亡。
      走出荒宅,城外清风拂面,吹散了些许浓重的血腥气,却吹不散心头凝结的沉寒。
      晏淮抬眸望向远方澄澈的天际,天光朗朗,万里无云,可他眼底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此处兖州城内,王府别院眼线密布,各方势力交错纠缠,一举一动皆受人窥探,早已不宜久留。
      他淡淡开口,声线清和:“备车,去温泉山庄。”
      池冶即刻应声:“是,主子。”
      皇帝早前体恤他常年奔波、操劳,特意赏赐了一座郊外温泉山庄。那山庄位置极为偏僻,远离兖州城区,依山傍泉,隐秘幽静,极少有人往来,更无朝堂眼线安插,是一处绝佳的避世隐秘之地,最适合闭门静养、暗中议事,断绝所有窥探耳目。
      片刻之后,马车启程,缓缓驶离城郊,朝着深山温泉山庄行去。
      山路幽静,林木葱郁,隔绝了城中所有的喧嚣与暗流。
      抵达温泉山庄时,已是午后时分。
      山庄庭院清雅,泉雾氤氲,青石铺路,花木错落,温泉池水潺潺流动,暖雾袅袅,暖意融融,一派安宁静谧的景象,与方才荒宅的血腥肃杀判若两个天地。
      庄内侍从皆是精挑细选的可靠之人,忠心耿耿,绝不外泄半句消息。
      晏淮屏退所有闲杂侍从,只留池冶、宁暮二人随侍身侧,居于主院之中,静待消息。
      不出半日,一道青色身影踏破山间暮色,千里奔波,匆匆而来。
      燕洄风尘仆仆,衣衫尚带着一路风尘霜气,发丝微乱,气息微喘,显然是日夜兼程,从千里之外赶回兖州复命。
      他步入院中,见到端坐廊下的晏淮,即刻收敛周身气息,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沉稳:“属下燕洄,参见王爷。”
      “起身吧。”晏淮淡淡抬手,目光平静看向他,“一路奔波,辛苦了。近日查探之事,可有结果?”
      燕洄直起身,垂首沉声禀报:“回王爷,属下近日全程暗中盯守蒋梁行踪,仔细核查其往来踪迹、人际交际,蒋梁近日并无任何异常异动。”
      “朝堂公文照常处置,府中事务井然有序,未曾暗中私会朝臣、勾结势力,亦无暗中传递密信、调动人手之举,一切行事如常,看着毫无破绽。”
      话音稍顿,燕洄话锋微转,道出唯一的异常之处:“唯独一点,蒋梁近日……颇为放纵,夜夜流连城中烟花巷陌,沉醉风月温柔乡,白日归府休憩,入夜便前往风月场所,日日如此,沉迷声色,荒废琐事,全然一副耽于享乐的模样。”
      听完禀报,晏淮眸光微沉,指尖轻轻敲击着廊下栏杆,节奏缓慢,似在沉思,眼底思绪翻涌不定。
      蒋梁此人,素来老谋深算、心思缜密,为人谨慎隐忍,城府极深,绝非贪图风月、耽于享乐的平庸之辈。
      往日身居官位,素来克制自律,谨言慎行,从不涉足风月之地,生怕落下半点把柄,授人以柄。
      如今突然性情大变,夜夜流连烟花巷,沉溺声色,看似自甘堕落、荒废仕途,实则太过刻意,太过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究竟是他刻意伪装懈怠,掩人耳目,麻痹旁人视线,暗中布局谋事?还是经历连日朝堂风波、兖州乱局之后,心生倦怠,故意自污名声,想要抽身避祸,保全自身?
      一时之间,竟难以分辨真假虚实。
      啧,谁猜得透那老东西的心思。
      良久,晏淮抬眸,眸底已然恢复平静:“你继续暗中盯紧蒋梁,不可松懈半分,日夜监视其一举一动,细查其所有往来之人、暗中隐秘动作,切勿被其表象迷惑。”
      “属下遵命。”燕洄躬身领命。
      “除此之外。”晏淮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暗中探查宸府近日所有异动,排查往来访客、隐秘动向,仔细核实宸府内外局势,务必确保宸慎的人身安全,不可有分毫差池。”
      宸慎身处朝堂漩涡中心 ,他必须提前设防,扫清隐患,护其周全。
      燕洄神色愈发郑重,沉声应下:“属下谨记王爷吩咐,必定周密探查,严防隐患,保全宸将军安危。”
      晚风穿林而过,掀起庭院枝叶轻响,温泉暖雾袅袅升腾,朦胧了廊下几人身影。
      晏淮抬眸望向远方层叠山峦,暮色四合,远山沉沉,眼底藏着无人看透的深邃谋略。
      兖州一局,刀光初现,暗流汹涌。
      太子的警告已然落地,棋局已然开启,往后步步皆是险局,步步皆是交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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