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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传名 阔剑门的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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阔剑门的山门在一声巨响中塌了。
不是那种慢慢倾斜、轰然倒下的塌法,而是一瞬间从中间裂开,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剑从正当中劈成了两半。两扇厚重的木门向左右两边飞出去,砸在两侧的松树上,把碗口粗的松树砸得拦腰折断,松针和碎木屑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褐色的雪。
宋声声站在山门前的空地上,右手握着从阔剑门兵器库里挑出来的那把剑,剑身上的雷光纹路还在微微闪烁,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她的呼吸很平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瞳孔深处那道寒芒比刚才更盛了几分,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这把剑是在阔剑门的兵器库里找到的。
赵横被制服之后,声声没有杀他。她只是用剑脊在他后颈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在青峰山作威作福了二十年的铁剑赵横便像一摊烂泥一样软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他的四个亲传弟子比他还不如,有两个在声声走进山门的时候就直接跪了,另外两个倒是想跑,被声声用两颗石子打中了腿弯,扑通扑通摔了个狗啃泥,趴在地上再也不敢动了。
声声把阔剑门上上下下搜了一遍。在议事大厅后面的密室里,她找到了三箱金银珠宝、两箱地契房契,还有一大堆借条和卖身契。那些借条上的利息高得离谱,卖身契上按着红手印的人名密密麻麻,有些名字上还被人用墨笔划掉了,旁边写着“死”字。
声声把那堆借条和卖身契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握着雷光剑的手紧了几分,剑身上的雷光纹路亮了一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剑本身也在愤怒。
她走出密室的时候,赵横已经醒了,正被他的四个亲传弟子搀扶着坐在议事大厅的太师椅上。看到声声从密室方向走出来,赵横的脸色刷地白了,因为他知道密室里的东西一旦曝光,他在这青峰山就彻底完了。
“你……你看到了?”赵横的声音发干。
声声没有回答。她走到议事大厅的中央,把手里那厚厚一沓借条和卖身契举起来,当着所有阔剑门弟子的面,一根一根地撕成了碎片。纸屑在空中飘散,像是冬天里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整个议事大厅鸦雀无声。
上百号阔剑门弟子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借条和卖身契被撕碎,没有人敢出声。有些弟子的脸色变得很复杂,因为那些借条里有他们自己签下的名字,那些卖身契上有他们自己按下的手印。他们曾经以为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但现在,那些束缚着他们的纸张变成了满地的碎片,被穿堂风吹得到处都是。
“你们自由了。”声声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传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不想走的也可以留下,但阔剑门从今天起不存在了。”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弟子们面面相觑,有的人眼睛里露出了光亮,有的人则是一脸茫然,好像“自由”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不知道该怎么消化。
赵横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青筋暴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声声那双平静的、瞳孔深处闪着寒光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练了三十年的剑,在青峰山称王称霸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此刻他面对这个只有一只胳膊的小姑娘,心里生出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来自于实力的差距——虽然差距确实大得离谱——而是来自于他忽然意识到的一件事情:这个小姑娘不是在争地盘,不是在抢利益,她是真的在替那些被她踩在脚下的人讨公道。这种人不为钱,不为权,不为任何世俗的东西,她只是为了她自己认为对的事情。这种人最可怕,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收买她,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威胁她。
“你毁了我二十年的基业。”赵横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离他最近的几个人能听到。
声声看了他一眼,说:“你毁了别人一辈子。”
赵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接下来的事情办得很快。声声把阔剑门里那些罪大恶极的人挑了出来——赵横和他的四个亲传弟子,还有十几个参与过逼债、逼良为娼、伤人性命的骨干弟子。她把他们用绳子绑成了一串,像牵着一串蚂蚱一样从山门里拉了出来,拉到青峰山脚下那条官道旁边。
她从阔剑门的库房里翻出了一块木板,用剑削平了,在上面写了每个人的罪名。赵横的罪名写满了大半块木板——逼债致死七人,强占田地三十余顷,逼良为娼十二人,私设刑堂,滥杀无辜……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时间、地点、受害人的名字都写得明明白白,都是从密室里的账本上抄下来的。声声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一笔一划,绝不含糊。
写完之后,她把木板往赵横面前一插,然后把那串人绑在路边的树上,整整齐齐地排了一排。路过的行人远远地看到了,先是吓了一跳,凑近了看清木板上的字之后,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愤怒,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忽然看到希望时才会有的表情,眼眶发红,嘴唇发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功夫,青峰山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了——阔剑门被一个独臂的女剑侠给端了,铁剑赵横被绑在路边的树上示众,罪名写得明明白白,证据确凿,想抵赖都抵赖不了。到了傍晚的时候,路边已经围了一大群人,有被阔剑门欺压过的百姓,有被赵横抢过货物的商人,有被逼得家破人亡的苦主。他们站在那里,看着被绑在树上的赵横,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冲上去想打赵横,被旁边的人拦住了,说“别打,让官家来审”。
声声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她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右手握着雷光剑,剑尖拄在地上,像一根拐杖一样撑着她微微有些疲惫的身体。
她确实有些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精神上的累。今天她做了太多决定,每一个决定都关乎很多人的命运。她不习惯做这种事情,她以前只需要对着落仙峰挥剑就好了,挥完了就蹲在院子里晒太阳,什么都不用想。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走出了青竹镇,走进了这个有人的世界,这个世界里的事情不像练剑那么简单——练剑只需要跟剑较劲就行了,但跟人打交道,要面对的东西太多了,善恶对错,恩怨情仇,每一样都沉甸甸的,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但她不后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雷光剑。这把剑是她从阔剑门的兵器库里挑出来的,在角落里积了一层灰,剑鞘上全是蜘蛛网,像是一把被遗弃了很久的废剑。但当她的手碰到剑柄的那一刻,剑身上的雷光纹路忽然亮了起来,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她指尖苏醒了过来。那种感觉和她当初在落仙峰顶握住那把断剑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只是弱了很多很多倍——不是同一把剑,但它们是同一个血脉的,她能感觉到它们之间有一种遥远的、微弱的联系,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
她选了这把剑。不是因为它多厉害,而是因为它让她觉得亲切。就像在茫茫人海中忽然遇到了一个跟你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哪怕那个人只是一个陌生人,你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多停留一会儿。
周围的百姓还在议论纷纷,声声听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话从人群中飘出来。
“……听说了吗?是一个独臂的女侠……”
“……一个人就把阔剑门挑了,那得是多厉害的人物啊……”
“……我表哥就在阔剑门当杂役,他说那个女侠就用了一招,就把赵横的剑给打飞了,一招!赵横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这叫什么?这叫天降正义!赵横那狗贼作恶多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派了个剑仙下来收拾他……”
“……剑仙?不会吧,剑仙那可是传说中的人物……”
“……你见过谁能一个人挑了阔剑门的?那不是剑仙是什么?”
声声听着这些话,嘴角弯了弯。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女侠”,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剑仙”。她只是做了一件她觉得应该做的事情,就像看到地上有块石头挡了路,顺手把它踢到一边去一样简单。在她看来,赵横和阔剑门就是那块挡在路上的石头,不踢开的话,会有很多人被绊倒。她踢开了,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