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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开遇劫 宋声声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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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声声决定离开青竹镇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天刚蒙蒙亮,她就收拾好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身换洗的衣裳,几块干粮,宋大娘连夜给她缝的一个布包袱,还有那本快要散架的《太初剑诀》。她把这些东西塞进包袱里,打了个结,背在肩上。
她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被掰秃了的老槐树,看了一眼她蹲了十二年的柴房台阶,看了一眼宋老爹给她做的那把小木凳——她小时候够不着桌子吃饭,宋老爹就用边角料钉了那么个小凳子,她坐了整整十年,凳面都被磨得光滑发亮。
声声的目光在那把小木凳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了院门。
宋大娘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但忍着没哭。昨晚声声跟她说要走的时候,她已经哭过一回了。宋老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但拿着烟杆的手在微微发抖。
“爹,娘,我走了。”声声说。
三个月前她还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现在她已经能完整地说出这句话了。她的声音还是有点沙哑,带着一种奇怪的质感,像是一把很久没用过的剑从剑鞘里拔出来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摩擦声。不悦耳,但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力量感。
宋大娘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她伸手给声声整了整衣领,又把那个布包袱重新系了一遍,明明已经系得很紧了,她还是不放心地又系了一遍。
“路上小心,别跟人打架。”宋大娘哽咽着说,“你……你只有一只胳膊,打不过人家的。”
声声没有说她在落仙峰顶找到了那把断剑的事,也没有说她每天晚上偷偷练剑的事,更没有说她已经能用一根树枝劈开半座山的云雾的事。她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还是那个让宋大娘心疼又心软的笑。
宋老爹从门槛上站起来,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闷声闷气地说了句:“走吧,别回头。”
声声走出了院门。
她走出去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宋老爹和宋大娘并肩站在院子里,晨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声声脚下。声声踩在那两道影子上,觉得脚下暖暖的。
然后她真的没有回头了。
她沿着青竹镇那条土路一直往南走。她不知道南边有什么,但她觉得应该往南走。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就像她当初觉得应该去落仙峰一样,不是思考得出的结论,而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她,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她的心脏上,线的另一头系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正在一下一下地轻轻拉动。
青竹镇往南是一片丘陵地带,山不高,但一个接一个的,连绵不绝。路是那种被行人踩出来的土路,坑坑洼洼的,下了雨就泥泞不堪。这几天没下雨,路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走起来尘土飞扬,呛得人直咳嗽。
声声走得不快,但也不慢。她的步伐有一种奇怪的节奏感,左脚迈出去,右臂跟着自然摆动,空荡荡的左袖管在风里飘来飘去,像一面小小的旗。她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翻过了三座小山头,青竹镇已经远远地落在身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黑点,最后连那个黑点也消失在了山峦起伏的曲线后面。
她停下来,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慢慢地嚼。干粮是宋大娘烙的饼,硬得像石头,嚼在嘴里嘎吱嘎吱响,但声声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碎了才咽下去。
她一边吃一边看着远处的风景。这里的山比青竹镇附近的高一些,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远远看去一片墨绿。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一飘一飘的。
声声忽然觉得心情很好。不是那种大笑大跳的好,而是一种安静的、深沉的满足感,就像一个人终于踏上了她注定要踏上的那条路,每一步都踩在应该踩的位置上,每一口呼吸都刚刚好。
她吃完干粮,喝了口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两边的树木变得茂密起来。路是从一片树林中间穿过去的,两边的树枝交错在一起,在头顶搭成了一个天然的拱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带着腐叶味道的气息,脚底下的土路也变得松软起来,踩上去像是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声声走在这条林荫道上,心情更好了。她甚至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曲子,那曲子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像是很早很早以前就藏在她的喉咙里,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钻出来。
她哼着曲子,走过一棵老橡树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是她主动停的。是她的身体自己停下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皮肤上轻轻敲了一下,提醒她——前面不对。
声声微微歪了歪头,眼睛眯了起来。
她的眼睛现在已经不是从前那种空洞茫然的样子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瞳孔深处偶尔会闪过一道极淡极淡的光,像是一把剑在阳光下翻动时反射出的那一瞬间的寒芒。此刻那道寒芒闪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了前方二十步外的一丛灌木上。
灌木丛的叶子在微微颤动。
没有风。
声声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露出任何害怕的表情。她的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屈伸,像是在虚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出来吧。”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树林里传得很清楚。
灌木丛后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三个人从灌木丛后面站了起来,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刀。
最前面那个是个大胡子,生得虎背熊腰,一把九环大刀扛在肩上,刀背上的铁环哗啦啦地响。他身后跟着两个瘦高个,长得有几分相似,像是兄弟俩,一个拿单刀,一个拿双刀,三个人呈品字形把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哟呵,”大胡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这小丫头倒是机灵,居然能发现咱们。”
声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大胡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空荡荡的左袖管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她肩上那个破旧的布包袱,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失望。
“就一个残废丫头,能有什么油水?”他扭头对身后的两个人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大哥,蚊子腿也是肉啊。”拿单刀的那个瘦高个说,眼睛盯着声声的包袱,“那包袱鼓鼓囊囊的,说不定装了不少银子。”
大胡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把九环大刀从肩上拿下来,刀尖往地上一戳,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声声,用一种他觉得很有威慑力的语气说:“丫头,把包袱留下,大爷放你过去。别耍花招,不然我这刀可不长眼睛。”
声声还是没说话。她歪着头看着大胡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个笑容和她在青竹镇时一模一样,但此刻在这种情境下,这个笑容让三个劫匪同时感到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就好像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残废丫头,而是一把出了鞘的剑。
大胡子皱了皱眉,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火。他被一个小丫头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在这一带还怎么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