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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爱的边界 在爱中寻找 ...

  •   两年的光阴并不能给静安的老街区带来什么变化。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奇楠香,正厅里,沈宁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身藏青色真丝套装,领口的盘扣一丝不苟,坐姿端正得如同在办公室开会。
      她抬眼看向慢慢走来的女儿,随着年龄增长,眉眼轮廓与自己愈发相近,蓝色蕾丝裙装衬得她身形纤细,蓝宝戒指和裙装相呼应,显眼但不突兀。

      “坐。”

      沈云岫沉默坐下,看着母亲。

      “你两年没有回家了。”沈宁终于先开了口,声音里的压抑像拉满的弓弦,“硕士转珠宝设计也没什么,我从地质就没再拦着,实验室编制、刑侦技术岗,哪一个我没有为你留好退路?我一直说你真的喜欢你就去做,可你呢?”
      她的目光锐利如刃,积压了两年的失望终于破了个口子:“回国了也不声不响,沈云岫,你眼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沈云岫把裙摆的蕾丝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从小到大,母亲从未在物质上亏待过她半分。
      可她终究不会逆着自己的内心去走那条母亲为她画好的路。

      她抬眼迎上母亲的目光,没有退让:“我没有告诉您,是我怕您又拿出些什么资料,用为我好的名义,拦断我想走的路。我喜欢矿石,喜欢创作珠宝,这是我发自内心热爱的事。”

      “我知道您是爱我的,母亲。”沈云岫的声音软了几分,带着愧疚,却依旧充满破釜沉舟的决绝,“您想给我铺一条安稳的路,想让我远离名利场的纷争。可您的爱太沉重了。您安排好所有的路,安排好所有的人,甚至安排好我的样子。”

      “你以为挣脱我的安排,就能活成你想要的样子?”沈宁声音带着母亲独有的焦虑和固执,“我给你的路,是通天的安稳,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周全。是我作为母亲,能给你最稳妥的人生。”

      “我不需要被安排好的安稳。我不是提线木偶,我可以靠自己的双手站稳脚跟,我不想做依附任何人的菟丝花。”

      “你不想做菟丝花?”沈宁突然冷笑了一声,猛地把手里的茶盏顿在桌上,青瓷与实木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你知道谢峥在柏川是什么处境吗?她刚用对赌协议换了联席总裁的位置,全年营收增长不达标就得净身出户。这种时候你出任她的设计战略顾问,生死局都敢和她绑在同一辆战车上。”
      她目光死死锁着女儿,字字都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我本来觉得你年纪小在外面玩几年,撞了南墙也能再回头。没想到你不仅一再不回头,还想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你这不是菟丝花,什么是菟丝花?”

      沈云岫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狠狠砸中了心口,原本强撑的镇定瞬间裂了一道缝。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全盘否定的愤怒与委屈:“您凭什么一句话就否定掉我所有的努力?我也有实打实的商业价值。我只想要做我自己,路都是我自己选的,和她没关系。”

      “和她没关系?”沈宁猛地站起身,红木太师椅被她带得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看着与自己眉眼相似的女儿,眼底翻涌着愤怒、失望,还有无力。

      她的视线落在沈云岫身上的浅蓝色蕾丝裙、柔顺长发、和那枚蓝宝戒指上,难以辨别的复杂情绪最终全部化成了淬了冰的质问:
      “做你自己?”
      “你现在穿着这条裙子,长发披肩,温婉柔美,难道不就是我一直希望的样子吗?做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儿。”

      不等沈云岫回应,她又向前逼近一步,语气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是谢峥给你选的衣服吧?她和我,本就是一路的。”

      “你所谓的做自己,不过是从我的掌控,跳进了她的掌控里!”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沈云岫的心脏,无数个细碎的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所有的偏爱、所有她刻意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全部撞在了一起。

      她浑身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她的长发最开始只是单纯在英国打理短发不便而留长的,没想过刻意迎合谁的喜好。
      可偏偏,这命运般该死的巧合恰好戳开了她心底最隐秘的恐慌:当初和谢峥那段心动但拉扯的关系,会不会有短发的缘故?如今她频繁为她挑选蕾丝珍珠,那她的偏爱会不会仅仅是困在长发里的假象?

      这披散的长发恰好顺了母亲和谢峥喜爱给她打扮的风格,像一层精致的外壳把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而她自己怕是早已模糊了边界,分不清哪个是真正的沈云岫,哪个是母亲期许的温婉女儿,哪个是谢峥偏爱的蕾丝少女。
      那个认真捯饬鲻鱼头的自己去哪里了呢?

      但是又说回来,某个发型某个风格,真的就能代表她沈云岫了吗?

      难道她终究逃不过被人定义、被人雕琢的命运吗?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滚烫的泪意逼到眼角,她死死仰头,不肯在母亲面前露出脆弱,却还是掉下眼泪,音量陡然拔高,彻底撕破了往日温和回避的模样。
      “我没有跳进谁的掌控里!我留长发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穿衣服也是我自己的意愿,我和谢峥在一起,是因为我们彼此相爱!您凭什么把所有人都想得和您一样,凭什么把我的选择,都曲解成被掌控?”

      “我恨透了这种感觉。我好像活成什么样都逃不过你们画的框架!我连我是谁都快分不清了!”她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胸口剧烈起伏,“那我现在这个样子就是您想看到的吗?”

      沈宁被女儿这番激烈的控诉震在原地,猛地后退半步,手死死攥住了太师椅的扶手,指尖不受控地剧烈发抖,红木雕花的棱角硌得她指节泛白,连带着整只手都在微微发颤。
      她看着女儿泪流满面的模样,张了张嘴,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沈云岫的嘶吼还卡在喉咙里,母亲发抖的样子便已狠狠撞进了她的眼里。
      她浑身一僵,所有尖锐的愤怒、歇斯底里的崩溃,瞬间像被扎破的气球,滞在了半空。

      那只握了半辈子权柄的手不受控地在发抖。

      母亲早就不年轻了。

      她怕女儿一长大,就再也不回来了。
      而她的女儿,两年没有回家,一进门,就是和她吵架,就是告诉她,要把自己的人生和另一个人牢牢绑在一起。

      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瞬间闷住了她心底还没燃尽的火。

      她讨厌母亲的掌控,可也比谁都清楚地知道母亲的爱。

      涌到嘴边的话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复杂的疲惫。她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声音沙哑:
      “我知道您怕我走弯路,怕我受伤。可有些坑我总得自己来踩。我已经长大了,母亲。”

      “两年没回家,我很抱歉,您多保重身体。”

      她看着母亲,目光里只剩下最恳切的诉求,以及卑微的期待:
      “我今天来,不是来和您吵架的。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您的女儿真的能靠自己站稳脚跟。”

      “请您相信您女儿,好吗?”

      话说完,她没等母亲的回应,转身就走。

      —
      空气里淡淡的荔枝玫瑰香,是刻在沈云岫记忆里的熟悉气息,像一张温柔的网,往常总能包容着她让她满心安稳,此刻却裹得她心头发闷,呼气都带着滞涩的痛。
      她安静地陷在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的蓝宝戒指,冰凉的宝石触感没能刺激到她,目光死死锁着玄关的方向,一刻也不肯移开。

      纷乱的心绪如同缠绕的藤蔓,盘根错节缠绕着心脏。刚修剪不久的鲻鱼头自然垂落在颊边,碎发随着她轻浅又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衬得那张本就带着倦意的脸,多了几分桀骜又脆弱的矛盾,心底翻涌的不安与自我怀疑,半点都没有随着这利落的短发消散,反而愈发汹涌。

      门锁传来极轻的脆响,沈云岫的手猛地收紧,却徒劳无功,完全无法压制住慌不择路的心跳。
      谢峥的身形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一步步走近,手上那枚红宝戒指在室内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是她过往安全感的来源。

      可谢峥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那头利落的鲻鱼头上,眉峰不自觉地蹙起,脚步下意识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怎么一声不吭就剪了头发?”

      谢峥的声音依旧温和,落在耳中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刻意伪装的平静,母亲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耳边炸开。

      她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谢峥的眼睛,不敢捕捉她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任何神情,不敢去想那点错愕中,会不会有可能藏了一丝失望。
      心底那股焦虑如同被野火点燃的藤蔓,越收越紧,几乎要搅碎她的理智。
      不安的絮语在耳边不停呢喃,反复撕扯她仅存的镇定。
      「你看,连她都在意你的头发。」

      不对!
      谢峥不可能是这样的!

      她在心底拼命嘶吼,想坚定不移地相信这份爱没有任何参杂,想反驳谢峥绝不会这样。可刚要张口,自己急促混乱的心跳却叫嚣着盖过了耳朵的嗡鸣。

      “我想出去冷静几天。”

      沈云岫突然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每一寸都透着压抑的紧绷。
      她刻意避开了谢峥的目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沉重,“我需要一个人理清一下思绪。”

      不等谢峥做出任何回应,她转身便冲向玄关,脚步坚决,藏着掩不住的仓皇。指尖触碰到包带的刹那,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情绪被压抑到极致,似乎想要冲破她的躯体,彻底崩溃。

      就在她伸手要碰到门的瞬间,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拉住了她,两枚戒指一下子快速摩擦而过,撞出一声轻响。

      “云岫?”谢峥的声音发着颤,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别走,可不可以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沈云岫猛地转过身,眼睛早已红得一片狼藉,积攒了一下午的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她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字字泣血:
      “谢峥,你是故意挑选那么多公主裙给我穿的吗?”

      “是因为你觉得我喜欢穿,还是因为你单纯喜欢看我穿?”

      “你计划周密,提前安排好一切,是为了我,还是……你也想以此掌控我?”

      谢峥忽然顿住,拉住她的手猛地松开,指尖僵硬。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似乎堵在喉咙口,但一时竟什么都说不出。

      空气瞬间凝固,只剩荔枝玫瑰的香压抑着一切,连风都停了。

      沈云岫看着她的沉默,目光向下落在那枚红宝戒指上,心底最后一丝侥幸落了地。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醒,“我想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了。”

      沈云岫仰头闭了闭眼,没有再看她,径直进了电梯。

      玫瑰的香气一下子被冷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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