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你的凉意》Rafacel

41、谁也不认 季

　　季允之是抱着那条小黑蛇回到山谷的。
　　他把温久留下的衣服叠好夹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托着那条盘成一小团的黑蛇。
　　小黑蛇在他掌心里蜷着，尾巴尖微微搭在他的指缝间，偶尔轻轻抽动一下，像是睡着了在做梦。
　　但它没有睡，它的眼睛半睁着，墨绿色的竖瞳在暮色中泛着一点幽暗的光，像两粒被浸湿的石子。
　　母亲从屋子里冲出来。她看到季允之怀里的那条小黑蛇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伸出手想碰一碰。
　　她的手还没有碰到，那条小黑蛇忽然昂起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嘶嘶声——那是蛇类的警告，是一种防御性的、生人勿近的信号。母亲的指尖悬在半空中，收了回去。
　　她看着那条小黑蛇，看着它竖起的脑袋和微微张开的嘴，脸上有一种温久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伤心，不是震惊，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戳了一下的、细微的碎裂。但她很快把那种表情压下去了。
　　“先带进去。”她说。
　　季允之把小黑蛇带回屋里。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它舒服——以往温久变成蛇的时候，会主动盘在他手腕上或者窝在他掌心里。
　　但这次他没有。小黑蛇从他掌心滑下来，落在沙发的垫子上，快速游到了一个角落，然后把头埋进靠垫和沙发靠背之间的缝隙里，只露出一小截尾巴尖在外面。
　　季允之蹲在沙发前，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尾巴尖。他想把它拿出来，但他不知道它会不会咬他。
　　在石室里它含着他的手指没有用力咬，但那是因为他的手指正好停在了它的嘴边。
　　如果他去碰它的尾巴，它可能会转头一口咬过来。它已经不是温久了。
　　或者说，温久还在那具身体里，但被什么东西锁住了，正在黑暗里无声地挣扎着、找不到出来的路。
　　父亲从门外走进来。
　　他看到沙发角落里那条盘成一小团、把头埋进缝隙里的小黑蛇，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旁边坐下。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树。
　　过了一会儿，那条小黑蛇的尾巴尖动了动，从缝隙里探出来一点，像是在试探周围的空气里有没有威胁。
　　它感觉到身边有人，没有动，但尾巴尖又缩回去了一点。
　　父亲看着那截缩回去的尾巴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跟一个能听懂他说话的人聊天：“小久，你在里面，对不对？你听得到我们说话。只是你出不来。”
　　小黑蛇没有回应。但它的尾巴尖在缝隙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缩得更深了。
　　那天晚上，没有人睡得好。母亲在客厅的矮桌上铺了一条干净的软布，在布上放了一小碟温水和一点切碎的熟肉。
　　她退开几步，坐在远处看着，没有说话。小黑蛇从沙发缝隙里探出脑袋，看了看那碟肉，又看了看周围坐着的人，最后慢慢游过去，低下头，喝了几口水。
　　它没有吃肉。但它喝了水。母亲看着它喝水的样子，手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她知道自己不能急。
　　如果它连水都不喝，那才是真正需要担心的事。它喝了，说明它的身体还在运转，还在维持自己的生存本能。那道用来困住它的锁，没有锁死它的身体。
　　季允之在沙发旁边坐了一整夜。他没有去碰那条小黑蛇，只是坐在那里，让它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有时候小黑蛇会从角落里游出来，沿着沙发的边缘快速爬一圈，然后又缩回去。
　　它不会主动靠近季允之，但也不会刻意远离他。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还在试探的状态。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的时候，墨林来了。
　　他听说了温久的事情，从上游赶过来。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但母亲示意他进来坐。
　　他走进客厅的时候，那条小黑蛇正盘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晃着。
　　墨林一进门，它立刻昂起了头，墨绿色的竖瞳锁定了他，嘴里发出嘶嘶的警告声。
　　墨林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条朝他哈气的小黑蛇，没有往前走。
　　他的表情很复杂，但他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的神色。
　　“它不认得我了，”他说，声音很低，“它以前看到我会爬过来的。”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那条小黑蛇对所有人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它不认季允之，不认父母，不认墨林，不认任何试图靠近它的人。
　　它会在有人走近的时候昂起头发出嘶嘶的警告，然后迅速游到另一个更隐蔽的角落藏起来。
　　如果有人强行伸手去碰它，它会毫不犹豫地张嘴咬过去——不重，但那动作已经足够表明态度。它在用自己的方式说：别过来。我不认识你们。谁也不要靠近我。
　　第一个被咬的是墨林。
　　他想试着给它递一小块熟肉，手指刚靠近，小黑蛇就迅速转头，一口咬在了他的指尖。
　　那一下不算重，但够尖够利，在他指尖留下了两个细细的牙印。墨林把手缩回去，看了看指尖的血珠，然后轻声说：“还挺疼的。”
　　温久的母亲走过去，用布轻轻擦拭墨林的手指，声音平静：“对不起，墨林，你先回去吧。这几天先别来了。”
　　墨林看了看那条已经缩回沙发缝隙里的小黑蛇，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门。他走的时候步伐很慢，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失落。
　　小黑蛇在沙发缝隙里待了一个上午。期间没有人去打扰它。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父亲在院子里坐着，季允之依然坐在沙发旁边，像一棵树。中午的时候，季允之伸手把矮桌上那碟没动过的肉换成了新的，然后退开，坐到另一个位置上去。
　　小黑蛇从缝隙里探出脑袋看了看那碟肉，又看了看季允之，然后慢慢游过去，低下头，咬了一小块。它嚼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是安全的，然后咽了下去。
　　季允之看着它嚼肉的样子，没有说话。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它吃了。是好事。
　　傍晚的时候，父亲走进来，在沙发旁边坐下。小黑蛇正盘在沙发的另一头，尾巴微垂，身体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待着。过了很久，那条小黑蛇慢慢抬起了头，看向父亲的方向。它没有哈气，没有发出嘶嘶的警告声，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它低下头，重新盘成一团。
　　父亲看着它低下去的头，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从内部慢慢浸透的疲惫。
　　他对季允之说：“它还记得什么。”那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季允之坐在另一侧，点了点头：“它在挣扎。那个催眠和血没有彻底锁住它。它还在里面，只是出不来。”
　　父亲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那就等。”他说，“等它出来。”
　　第三个晚上，季允之依然没有睡。他在沙发旁边铺了一张毯子，靠墙坐着。
　　半夜的时候，他听到轻微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布料上缓慢移动。他微微侧头，看到那条小黑蛇从沙发缝隙里游了出来，沿着沙发边缘慢慢爬行。
　　它的动作比前两天慢了很多，带着一种犹豫的、试探的节奏，像是被什么东西驱动着，却又不敢完全相信。
　　它沿着沙发边缘爬了一段，停在了季允之伸手可及的位置。
　　季允之没有动。他的呼吸依然平稳，身体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移动。他不想吓到它。
　　小黑蛇停在那里，昂起头，朝着季允之的方向微微倾了倾。
　　它的竖瞳在黑暗中泛着一点墨绿色的微光，像是在辨认什么，像是在把眼前这个轮廓和记忆深处某个被封住的画面进行比对。
　　然后它低下头，慢慢朝他爬过来，爬了一小段，停在他手边，然后蜷了起来，尾巴尖轻轻搭在他的拇指上。
　　季允之低头看着那条蜷在自己手边的小黑蛇，看着它搭在自己拇指上的尾巴尖，像一个小小的问题，轻轻搁在那里等着被回答。
　　他没有动。他怕一动，它就会惊醒，就会缩回去。他就这样保持着固定的姿势，让那条小黑蛇蜷在他手边，尾巴尖搭着他的拇指，像是握着一件很小很小、很脆很脆的东西。
　　窗外的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沙发边缘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
　　那条小黑蛇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像深海水面那样的光泽。
　　它安静地蜷在季允之的手边，尾巴尖轻轻勾着他的拇指，没有哈气，没有嘶嘶，像是一个很累很累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歇一歇的地方。
　　季允之感觉到它尾巴尖的温度——凉的，但那种凉里有活的东西在微微跳动。
　　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极轻极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允许释放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等你出来。多久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