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你的凉意》Rafacel

40、对峙 季

　　季允之找到温久的时候，距离他失踪过去了四个小时。
　　山谷在四个小时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父亲和季允之从镇上回来的时候，母亲正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个浅绿色的小盒子，指节泛白。
　　她看到父亲的那一刻只说了一句话：“久久被带走了。”父亲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提的东西放下，然后转身朝山谷深处走去。
　　季允之跟在后面，步伐很快，但他脸上的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一种什么都被冻住了的、连愤怒都来不及升起的空白。
　　追踪的气息断断续续。对方显然用了干扰手段，像是把一条线剪成了很多段，散落在不同的方向。但季允之不需要气息。
　　他有那片鳞片。从温久戴上它的那一天起，那条连接就一直存在着。
　　即使在鲁特西亚温久昏迷的时候，那条线也是断断续续、微弱但从未彻底消失过的。四小时前它忽然变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遮蔽了，但此刻它回来了，更清晰，更近，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在某个方向微微颤动。
　　季允之循着那条线穿过山谷深处，越过溪流，走到一片他从未到过的地段。
　　那里有一面灰白色的石壁，表面看起来和周围的石头没有区别，但那条线就是在石壁后面断掉的。季允之在石壁前站了两秒，然后抬起手，用了三成力——灰白色的石壁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像是被一把看不到的刀划开的。
　　他走进去。里面是一间宽敞的石室，光线暗淡。他看到了温久。
　　温久靠墙坐着，膝盖蜷在胸前，头微微低着，像是一个在角落里睡着的孩子。
　　他的衣服没有乱，头发也没有乱，看起来和四个小时前在院子里画速写的时候几乎一样。但他抬起头看着季允之的时候，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不是恐惧，不是惊喜，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空洞的、像是被什么从内部掏空了的、什么都没有的平静。
　　季允之的脚步停住了。他看着那双眼睛，第一次发现自己找不到该说的话。
　　石室的另一端传来一个人的声音。那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欣赏般的从容：“怎么样，我帮你找回来的弟弟，还满意吗？”
　　季允之没有转头。他的目光还落在温久那双空洞的墨绿色眼睛上。
　　但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克制的、带着一点纵容的温度，而是一种更低的、像是某种东西正在被慢慢碾碎的声音：“你对他做了什么。”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深色的长袍，端正的五官，薄冰一样的眼睛。
　　他看着季允之，像是在欣赏一场准备了很久终于上演的戏：“放心，我没伤他。只不过让他换了一种想法——换了一种对‘哥哥’的看法。”
　　他说着“哥哥”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尝一个很好笑的词。
　　季允之终于转过头，看向那个人。浅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那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连暴怒的余地都没有的平静。“解除它。”
　　那人笑了。“解除？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才让他跟我达成共识。他在我这里待了几个小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比如——他为什么会走丢，为什么找了二十年，为什么他那个'哥哥'明明知道是谁干的却一直没有处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季允之，“他知道了。那个所谓的'哥哥'，从来没有把真正的仇人清理干净。所以他在等。等一个可以亲手——”
　　“解除它。”季允之又说了一次。
　　这次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被压住了，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几乎要绷断的边缘。
　　那人看着他，终于不再笑了。他转头看向靠在墙角的温久，用一种随意的语气说：“你不是一直想自己做点什么吗。去吧。”
　　温久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自然，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像是一个被叫到名字就站起来的人。他朝季允之走过去，一步一步，步伐平稳。
　　然后他停在了季允之面前，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墨绿色的眼睛依然空洞，但他的手抬了起来——手里握着一把匕首，不知道从哪里拿到的，很细很短，刀刃在灰白色的光线中反射着一点微光。
　　那匕首朝着季允之的胸口送过去，不快，不慢，像是一个人在完成一个被交代的、不涉及感情的动作。
　　季允之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看着温久。他看到了温久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在轻轻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犹豫——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和那个催眠的指令对抗，肌肉在自主地收缩，像是本能想要松开那只手，却被命令强迫着攥紧。那细微的颤抖，被季允之看到了。
　　匕首尖停在他胸口前一寸的位置，推进不下去了。不是季允之挡的。
　　是温久自己的手在最后那一瞬间停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忽然清醒过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按下了暂停键。
　　那人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脸色终于变了一些。“没用的东西，”他说，声音里多了一层不满，“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再帮帮你——”
　　他抬起手，朝温久的方向打出一道无形的力。季允之的动作比他更快。
　　一阵风从石室中央炸开，把温久整个人卷进了那股风里。风裹着他向后飞，落在石室的另一角，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放下、靠墙。温久坐在地上，匕首从他手里脱落，当啷一声掉在石面上。季允之已经不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了。他从原地消失了。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一股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寒意——像是整个石室的温度在瞬间被抽空了。季允之出现在他面前。
　　不是走过来的，不是瞬移，是那种快到像不存在距离的移动。他一抬手，那只修长的、在红灯间隙会轻轻握住温久手掌的手，此刻正扼在那人的喉咙上。他单手将那人提离地面。
　　那人的双脚在空中无力地蹬了一下，手里的妖术还没成型就被打散了。
　　季允之的浅金色眼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情绪——那是极盛的怒意，像是冰面下压抑了太久的烈火终于烧穿了那层薄冰。
　　他扼着那人的喉咙，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某处涌上来的：“你给他喝了什么。”
　　那人被扼着喉咙，声音断断续续，但他还是笑了：“血……我的血。加了一点妖术。效果不错吧？他刚才——确实想杀你，只是身体还不够听话——”
　　季允之的手收紧了。那人的脸从苍白变成紫红。但在那之前，他忽然把手一挥，一道强光炸开，石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季允之的手被迫松开了一瞬——那人趁机挣开，朝着那道裂口扑去，整个人消失在强光里，像一块被激流冲走的碎石。
　　石室恢复了安静，季允之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握紧的姿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有一点微不可见的血迹，不是他的。
　　然后他转身走向石室另一角。温久还靠墙坐着，匕首落在他脚边。
　　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墨绿色的眼睛还是那种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平静。
　　他看起来像是在看季允之，又像是根本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季允之在他面前蹲下来。他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温久的脸颊。“小久。”他叫了一声。
　　温久没有反应。季允之的手从他脸颊滑到后颈，指腹贴着他耳后那片细密的鳞片纹路。
　　他能感觉到那些纹路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挣扎着要冲出来，却被一层看不见的网困住了。
　　他闭上眼睛，将一股妖力顺着掌心注入温久的后颈。那股力很轻很柔，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溶解那层困住温久的网。
　　温久的身体在他手下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他的瞳孔开始收缩——不是人类的瞳孔，是那条小黑蛇的竖瞳。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鳞片纹路，身体在不受控制地缩小、变细、变长。衣服从他身上滑落，堆在地上，从那堆衣服里游出一条黑色的、只有小臂长短的小蛇。
　　小蛇在地上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季允之。那双墨绿色的竖瞳里依然没有什么情绪，像是一个刚刚苏醒的人还没有完全找回自己的意识。它看着季允之，慢慢地、试探性地朝他游过来。
　　季允之没有动。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条小黑蛇游到自己面前。
　　它在他手指旁边停下来，昂起头，对准他的食指。然后它张开嘴，露出两颗极细极尖的小牙，一口咬了下去。
　　不疼。那力度很小，小到连皮肤都没有刺破，像是一个婴儿在含着大人的手指。
　　小黑蛇的牙轻轻磕在他的皮肤上，没有用力，只是含着。然后它的舌头伸出来，极轻地舔了一下那根手指——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尝一个很熟悉的味道。
　　季允之看着那条含着自己手指的小黑蛇，那双空洞的墨绿色竖瞳里终于出现了一点松动。不是清醒，不是恢复，是一点极微弱的、像是冰封的河面下出现了一道细缝的松动。
　　他蹲在那里，任由小黑蛇含着他的手指，没有抽回去。
　　“认得我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孩。
　　小黑蛇没有回答。但它没有松开嘴。它含着那根冰凉的手指，像是含着一件很久以前就属于它的东西。
　　在石室暗淡的光线里，在远处那道裂口还在缓缓弥合的空气震动中，一人一蛇就那样安静地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