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里开始》祈青山

24、前任 打错电话了

　　当然最后裴晓还是没答应，虽然是“盖了章”的朋友，但不代表他们能同行，一不小心被拍到——
　　哎，完蛋。

　　她严词拒绝了段钦想要送她回家的绅士请求，毕竟才几步路，她也不至于不认识，加上最好不要碰上人……
　　回到家里后裴晓才发现把外套穿回来了，她给段钦发了个消息，第二天很早起来先把衣服送到了干洗店，又倒回了床上，眯了没一会儿，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
　　她忘记静音了。

　　没看名字，她扯着被子迷迷糊糊滑动接通，放到耳边，“喂，哪位？”

　　对面安静几秒，裴晓差点又要睡回去时，听筒里忽然传来一声从前熟悉至极的声音:“晓晓。”

　　裴晓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腾地坐了起来，把手机拿下来一看，是吴洛闻，虽然当时闹得不太好看，但她既没拉黑，也没删除，“洛闻”两个字明明白白地跃动在屏幕上。
　　……糟心。
　　就算不删掉，好歹改个名字啊。
　　她发现自己想远了，对面又喊了她一声，她回过神，冷淡道:“有事吗？”

　　“我想跟你见个面。”

　　“没空。”

　　对面顿了顿，声音有些低:“你不是辞职了吗？”

　　裴晓有点气笑了，“我辞职了就有空？就算有空我也不想见你。”
　　说完又反应过来什么，她忽然想起来，从前那么多年，她好像从没跟他说过配音的事情，一开始是觉得还不太亲近没什么好说，后来是因为他跟父母实在相处太多，她有些担心他在闲聊中不小心说漏嘴，所以一直没说。
　　直到现在。
　　怪不得他认为自己是个无业游民。

　　吴洛闻又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我在你的小区门口，见一面吧，为我上次的行为道个歉，再为……之前的事说清楚一些。”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事情还不够清楚吗？
　　裴晓本应一口回绝，反正他也上不来，但她莫名犹豫了一下，过了几秒，她说:“五分钟，等着。”

　　挂掉电话，她掀开被子下了床，随便拿了件绿色衬衫，给自己套了一半突然觉得自己在指桑骂槐，虽然是事实，但她还是脱了下来，拿了件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给自己套上，头发也没理一下直接下了楼。
　　吴洛闻果然站在小区外，见惯了他穿白色衬衫打黑色领带，此刻穿着难得休闲的条纹衬衫，加上几个月没见，裴晓有点晃神。
　　不过也就一瞬间。
　　她走上前，吴洛闻看到她时眼神忽然一亮，很不明显，像是上次被她骂怕了，但裴晓对人的情绪感知近乎敏感，于是垂下眼当没看到，“你吃早餐了吗？”

　　“还没。”他的声音听起来比电话里还干涩。

　　裴晓叹口气，不知道是对他太无语，还是觉得自己太好心，她点头，“那一起去，边吃边说。”
　　说完，吴洛闻刚点下头，还没迈出步子，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裴晓？”

　　她一顿，抬起眼，看见戴着口罩的程青来弯着一双眼睛冲她抬了抬下巴，以及他旁边也戴着口罩的段钦，看过来的眼神很淡，比清冷的早晨空气还淡。

　　裴晓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虽然说从这里经过，当然也有条路可以通向泊湾，但其实还有另一条路，更安静人也更少。
　　……难道平常他都喜欢走这条路？

　　其实隔得并不远，不过十几步的距离，所以说话都能听得见，程青来看了眼段钦，似乎也没急着走，而是站在原地问了句:“你朋友来找你？”

　　前半句不是，后半句是，裴晓觉得回答起来有些麻烦，于是随便点了下头，又看向段钦，他似乎刚从她另一侧收回目光，然后平淡地看了她一眼，微点了下头，抬脚就走。
　　程青来猝不及防，但还是笑着跟裴晓说了声再见，然后追了上去。

　　裴晓收回视线，听见吴洛闻问她:“这是……你的朋友？”

　　“差不多吧。”裴晓心想还好他们戴了口罩，还好吴洛闻完全不追星，也压根不认识娱乐圈里的哪位，她跨出步子，“走吧。”

　　小区外一百多米处有家早餐店，以前他们常来，因为这里很安静，还有独立的小包厢，用木质板隔开，说话声音不大的话也有隔音的效果。
　　早餐送上来后，裴晓把勺子拿纸巾擦干净，放进馄饨汤里，低头喝了一口，才从段钦那个眼神里回过神，看向对面的人，缓缓开口:“你要找我说什么？”

　　“对不起，上次在街上……一时冲动。”吴洛闻缓缓夹起一个芋包，又放下，双手放在桌上，直视裴晓。

　　裴晓咬了口馄饨，含糊应道:“好。”

　　吴洛闻:“还有之前的事，也要跟你说声抱歉。”

　　“好。”裴晓觉得他其实反应有点慢了，都过了这么久了，冬天结束到了春天，就快要夏天了，才跟她说这些话。
　　她像闲聊一样问起:“你们还在一起吗？”

　　吴洛闻:“……没有。从一开始就没有在一起。”

　　“之前是因为我，所以你们在一起也名不正言不顺，现在我不在了，不就……”裴晓觉得自己实在有点贴心，可话还没说完，吴洛闻就突然打断她，或许是她的错觉，他的声音竟然听起来有些气愤——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轻描淡写？”

　　裴晓一顿，抬起眼看他，“过了这么久，难道你还希望我痛哭流涕，悲痛至极，还是声嘶力竭，对你破口大骂？”

　　“不是的，这跟久不久没有关系。”吴洛闻忽然又平静了下来:“就算在我们感情最好的时候，或许是感情最好……你也还是这样，谈恋爱和结婚不过都是你听从父母想法作出的妥协，你根本没有一点真心。”

　　“谁都可以说我没有，但是你不行。”裴晓有点生气，突然觉得自己那几年的真心真是喂了狗吃，小狗还会摇摇尾巴冲她点头，面前这个人却说压根没有。
　　可她还没接着说，吴洛闻又开口了:“可能你觉得你就是真心想和我在一起的，也想跟我把日子一直过下去，你也是这么做的。”
　　“你那么清楚，感知人的情绪几乎到了一种极度敏感的地步，可却感受不到你自己，因为你忽视了，然后自顾自地蒙蔽。”

　　裴晓蹙起眉，放下勺子。

　　吴洛闻:“你没有发现吗？你对我好像就是一种责任，一种莫名其妙答应之后的责任，可你答应的缘由不是我，妥协的对象也不是我，我只是恰好在那个时间出现了而已。”
　　“你对我很好，也跟别人不一样，我承认，但也止步于此了，你的心情不会跟我分享，我的爱好我并不清楚，只要我们待在一起，你说的永远是我们之间的事，有我，有我们，但很少有你自己……可你从来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裴晓一梗，无言一会儿，说:“我的爱好……跟你的领域不同，我以为你不会有兴趣，至于心情，我没有跟你分享过吗？”

　　“很少。”

　　“……”

　　“所以我经常觉得其实你不喜欢我，根本也不需要我。”吴洛闻看着她，神情有些疲惫，但此刻却意料之外的平淡坚定，裴晓没见过他这样，于是安静地听他说:“可我喜欢你。”

　　裴晓:“……”

　　吴洛闻:“所以我说不了分手。”

　　裴晓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让我提分手？”

　　吴洛闻沉默两秒，“对不起。”

　　裴晓:“……”
　　行，你真行。
　　无言以对中，她也沉默片刻，觉得还是自己更能耐一点，因为顺着他说的这些话，她竟然觉得不无道理。

　　她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所以在相处的过程中是不是真的对他不太公平？
　　她在蒙蔽自己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就忽视了别人的感受，以至于造成了今天这样的结果，这算不算是，耽误了人很多年？

　　可转念，裴晓又觉得自己脑子有病，就算她心理上不算健康，可起码道德上对得起自己对得起他，行为上没有行差踏错，就连思想上也是干干净净的。
　　凭什么应该受这个指责？

　　她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说:“你之前好像也没想让我发现的意思……”

　　“因为我在犹豫。”吴洛闻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有一点淡淡的眷恋，又好像多了点其他什么。

　　裴晓一愣，“什么？”

　　“我喜欢你，却又讨厌你对我的云淡风轻，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直到那天你突然给我打电话，”吴洛闻语气近乎无波无澜，“那点犹豫在那一瞬间忽然烟消云散，我希望你发现。”

　　裴晓无言地看着他。

　　吴洛闻很轻地笑了下，“我当时在想，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反正你也不喜欢我，这样既可以斩断你的责任，也可以断掉我的念想。”

　　过了好一会儿，裴晓才干巴巴地说了句:“你还挺善解人意的。”

　　吴洛闻:“可你需要吗？”

　　裴晓顿了顿，终于正色道:“或许你在某种层面上说的是对的，我没有认清自己的真实想法，我与家庭之间的拉扯让你成了被迫承受的一方，这点我感到抱歉。”

　　吴洛闻皱起眉:“我……”

　　“你听我说。”裴晓的嗓音不再像一开始那么冷淡，甚至是有些轻柔的，她笑了笑，说:“我算不上一个心理非常健康的人。”

　　吴洛闻心口一堵，想打断她，却又住了口。

　　“我以前跟你说过，我之前受过伤，生了场大病，但我没和你说，当时我出院的时候发现自己有了情绪上的问题，但我没有去找医生，甚至我的父母也不知道这件事情。”
　　“我忘记自己那段日子怎么熬过来的。”裴晓微微弯着唇，“但我熬过来了，我感受到自己对世界重新产生了兴趣，我每天不再抗拒睡觉，也不再拒绝醒来。”
　　“我原本觉得我的某些残留的，根深蒂固无法更改的方面其实无伤大雅，只是对我自己而已，比如独立，客气，疏离，这听起来好像都是些好词……但刚刚听你那么说，我忽然觉得自己，太自信了。”
　　她缓缓叹了口气，“你觉得我之前并不喜欢你，甚至觉得我在蒙蔽自己，我不知道怎么反驳，或许我的确在蒙蔽，但我觉得，我应该不至于对谁都这样。”

　　吴洛闻心里猛地一跳，盯着她，握着杯子的手几乎是颤抖的。

　　“我以前喜欢你的，可能没有太热烈，但那或许就是我性格问题。”裴晓说:“我现在终于确认，且承认，我是一个无法跟别人建立长久亲密关系的人。”

　　吴洛闻张了张口，连嘴唇都在颤抖了:“你别这么说你自己……”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既不需要否认，也不需要同情。”裴晓弯了弯唇，“虽然我也有错，但我也觉得你的错更大一些，人还是需要勇气去承担某些责任，你应该早跟我说，也不必再做后来的事情。”

　　她第一次看到吴洛闻在她面前红了眼眶，滚下泪来，好像难以呼吸一般:“晓晓，我……”

　　裴晓垂下眼，重新拿起勺子，慢腾腾喝着汤，过了片刻说:“以后把这些事都忘了吧，也别……”她斟酌了一秒，又浅淡地笑了下，“你不会再碰见我这样的人了，我也不会碰见你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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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之后，裴晓在沙发上躺下，睁着眼睛看头顶的天花板，被外面透进来的光照映得发亮，眼睛开始发酸，然后转瞬又变得如同平常。
　　突然，被随手一扔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又忘记静音了。

　　裴晓伸手一拿，看见是陌生号码，直接挂了。
　　又过了几秒，这个号码再次拨了过来，她微微蹙眉，滑动接通:“不买房不换套餐不贷款没欠钱……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语气很礼貌，但又有点不易察觉的烦躁，她感觉对面沉默两秒，随即未语先笑，熟悉的嗓音传过来:“我打错电话了？”

　　救命！
　　裴晓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什么情绪都暂时往后靠了，反光的玻璃透出她肉眼可见的紧张，她紧紧抓住手机，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段钦。”

　　“是我，还以为你已经挂了。”

　　“……没有。”裴晓抿了下唇，说:“我不知道是你。”
　　顿了顿，“我存一下你的号码……”不知道想到什么，她忽然又问:“你在我这里的微信号是你的工作号吗？”

　　对面似乎卡了下壳，才说:“我没有工作号。”

　　“……噢，我随便问一下。”裴晓发现，她现在脑子依旧不是很清楚，不仅话题换得跳脱，而且根本忘记问对方打电话来的目的，紧接着又换了个新话题:“我想换个房子了。”

　　段钦刚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听到这话差点呛了下，另一边沙发上坐着的程青来遥遥看过来，挑眉凑热闹笑了下。
　　他顿了顿，放下杯子，走到窗边，似乎很轻地叹了口气，又似乎没有，“想换哪里的？”

　　“不知道，没想好。”裴晓有点想换，但又不是很想，因为泊湾就在隔壁，但好像因为泊湾在隔壁，她更想换了。

　　段钦:“那要不先去看看？”

　　裴晓:“看什么？”

　　段钦:“房子。”

　　裴晓愣了下，心道这会不会太迅速了，她只是刚有这个想法而已，但与此同时，她心里又腾地升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妙的失落来。
　　站累了，她在沙发上坐下，看了眼外面的天气，觉得去看看也不是不行，于是点了点头，应声:“那我等会就去。”

　　裴晓在想找中介去看看，之前加过挺多个，有个态度还行，可以再合作，正好她想买个房子，华景园买不起，其他小区总买得起。
　　还在想着，忽然听见段钦说:“我刚好也要看个房子。”

　　裴晓微微睁大眼睛，“为什么？”

　　“我也想换一个。”段钦走上楼，进到房间里，从衣柜里拿了件衣服出来，声音浸着懒懒的笑意，听着并没有很认真。

　　裴晓默了默:“……你是不是又在逗我玩？”

　　段钦笑起来，“没有，我是真想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