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来的风》祈青山

17、电影 我好想抱一

　　程青来穿着件墨绿色衬衫，戴着腕表的手已经把口罩勾下来，脸上戴着墨镜，此刻摘下来夸张地看了裴晓一眼，然后笑，“就是你吗，一一老师？”

　　裴晓:“……”
　　虽然不了解，但她好歹耳濡目染。
　　为什么她印象中一个很拽的酷哥，头一次见面的头两句话是这样的！
　　她睁大眼睛惊讶并且忘记收回目光，在程青来走过来时，旁边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了一个人，随即是很低的一声:“你看到他好像比看到我激动？”

　　这好像是问句，但又好像是陈述句。
　　但是你不要睁眼说瞎话好不好，我见到你的时候目光忘记挪开，自我介绍都忘记，连话也不会说了……
　　但裴晓依旧立刻收回目光，看向段钦，微微抿唇笑了笑，给人一种在卖乖的错觉，“我合理表示惊讶。”

　　段钦微微扬眉，也不知道有没有被说服。

　　裴晓正要再接再厉，程青来已经走近，说了句让人觉得他眼神不好的话:“哎，我好像见过你？”

　　裴晓:“？”

　　段钦:“……”

　　“好烂俗。”夏小棠看起来跟他很熟，毫不留情地吐槽。

　　路成远更是:“你在演戏？”

　　“不是，你们想什么呢？”程青来把墨镜勾到衬衫领口，领口便往下坠了点，他笑，“我就是单方面见过，上次那车外面骑着小电驴喊大哥你开错道了这是单行道的是你吧？”

　　裴晓听懵了，足足过了五秒才反应过来，“……原来宾利里面的是你。”
　　忽然想起什么，她很是疑惑，于是脱口而出:“为什么你们明星都喜欢请看不懂导航的司机？”

　　程青来刚拎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闻言呛了起来。

　　段钦听出了这个“都”字，神情似笑非笑，裴晓对上他目光，简直不打自招:“我认得你以前的经纪人，他也没蒙脸……我不知道你当时在车里，只是猜……现在知道了。”
　　要是不在车里，不至于对她露出这种表情。
　　都说了她碰上段钦脑子不太转，什么话都说。

　　她说得小声，只有段钦听得见。

　　两秒后，程青来呛完，反应过来:“什么叫……行行好，是夏川有些路实在太难认，连导航都想罢工了好不好？”

　　路成远:“换个司机吧。”

　　程青来:“……”

　　裴晓转向夏小棠，转移话题，“电影是不是要开始了？”

　　夏小棠立刻点头，“那我们先进去。”
　　往前走，她凑到裴晓耳边小声说:“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来，不是故意不通知你，就是出门的时候他们跟上了我，给你发消息你还没看……”

　　她开车来，确实没空看消息，裴晓沉默两秒，由衷地说:“小棠，你好像老板。”
　　都没号召，就被跟随了。

　　说得并不大声，但路成远全听见了:“啧，活动不去了，找点事做，我们都是一家人……就是程青来莫名其妙跟过来……”

　　程青来落后一步，听见这话，“……”

　　裴晓更想知道为什么取消活动行程了。

　　还有五分钟开始，灯还亮着，包厢不大不小，不是那种KTV的包厢，像是一个更小型的电影院，五排的位置，可以随便坐，既然一起来了，自然坐一排。

　　裴晓站在外面没动，等他们先进去，她想上一下网，于是程青来先走了进去，他坐在最里侧，随后是段钦。
　　路成远往前走了一步，她刚拿出手机，就听见段钦忽然出声:“裴晓。”
　　她愣了下，抬起眼，段钦又说:“过来。”

　　“……噢。”裴晓根本没注意到其他三个人倏尔投过来的目光，她放下手机，脑子里一边想着活动取消的事，一边想着看到程青来要不要跟崔愿说的事，好像不太适合说，但她忍不住，要不电影结束跟她说……拍也不好拍…………
　　她在段钦旁边坐下，问他:“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段钦停顿两秒，“没事。”

　　裴晓自顾自松了口气，“还以为你是想问我进度。”

　　段钦:“……”

　　裴晓偏头看了眼，夏小棠坐在了她旁边，最外边是路成远，都已经坐下，她也不好再换位置，她握着手机，又看向段钦，声音放得很小，还是忍不住问:“活动为什么取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段钦瞥了眼她，声音也低:“跟华星解约后没经过我同意受邀的，当时解约虽然还没官宣但活动方清楚，跟他们商量过没谈成，本来想着去就去了……”

　　原来是这样，裴晓迟缓地点了点头，“但是呢？”

　　段钦:“但是你和我说要见想见的人。”

　　裴晓反应慢半拍，“啊？”

　　“活动的人我都不想见。”段钦又说。

　　裴晓立刻点头，她明白，这种活动确实没什么好去的，正要说点什么，那边的程青来忽然转头微微前倾过来，“你们聊什么呢还藏着人？”

　　“没什么。”裴晓随口应，又顺口问:“为什么你也没去那个活动？”

　　程青来:“……因为我一开始就不去。”

　　裴晓张了张口:“………………不好意思。”

　　段钦笑出声。

　　程青来又问:“刚刚听你叫裴xiao，什么xiao？”

　　“东方欲晓的晓。”段钦说。

　　裴晓愣了下，点头。

　　“好名字。”程青来也点头，收回目光，又坐回去，似笑非笑的视线却落在段钦身上，当然段钦没理他，他的注意力不在这里。
　　噢，或许是在还没开始的电影上。

　　电影要开始了，灯倏然暗下来，裴晓抬眼看着前方，很久没看电影，她迎接的态度认真，于是没注意到旁边人投过来的，不太明显的目光。
　　段钦过了两秒收回视线，心想，有准备的就不怕。

　　电影是动漫，主角是一只小鹿。
　　一家人生活在一处岛上，这岛风景宜人世外桃源，同时也与世隔绝孤僻独立，小鹿在期待的目光中降临，它撒欢几年，然后发现自己身上的缺陷。
　　于是父母带着小鹿坐上船只，远洋去到了另一个岛，岛上有名的医生都朝着小鹿围了过来，它们找出了病症，一家人便安心留下来治疗。
　　可或许是治疗时间太长，小鹿开始变得郁郁寡欢，它耳朵里也开始只出现两种声音——
　　父亲的叹气声，和母亲的哭声。

　　事情明明不是在变好吗？怎么会这样？
　　小鹿想不通，只觉得对不起父母，它们爱它，所以为它感到难过。

　　身体痊愈之后，小鹿的心理好像出现了问题，但是没有被发现，除了它的医生，医生严肃地跟它说:之前伴随身体的精神治疗对你没用，你需要继续。
　　小鹿却恳求医生不要告诉父母，它可以自己解决。
　　于是理所当然忘了自己年纪其实还小。

　　回到小岛后，父母对小鹿的身体达到了高度警觉的状态，起初，它们需要时刻知道它的动向，掌控它的行为，避免任何剧烈运动，后来，它们开始规划它的人生，它只需要在这个小岛上，不需要做任何事，健康地过完余生。

　　没人知道那几年小鹿在背地里抹过多少眼泪，每次回到房间后，每次入睡前，每次醒来后，每次踏出家门时，每次看到日出日落时……
　　它有病，无人发现，然后过了几年，它突然自己好了。

　　看电影的人也没看出来小鹿究竟从哪里开始转变，总之它变得比从前更明显的开朗大方乐观坚定，仿佛从心底冒出对世界的热情。
　　它几乎是游刃有余地面对着父母，开始有了一点自由，然后第一次反抗父母，或许不是第一次，只是太久了，小鹿自己也忘了，以至于好像就是人生中第一次。

　　小鹿成功了。

　　它开始有了自己的事业，就是行驶轮船游历世界，它的轮船让世界都闻名，它做成了自己最想做的事。

　　故事的最后。
　　小鹿并不年轻了，它回到那个小岛，去到海边看了在这个角度很久没看的日出，东方旭日升起之时，它神情坚定，似乎又脆弱地，走入了海中。

　　于是看电影的人才知道，原来小鹿从来没有痊愈，在走入海中之前，它骗了所有人，甚至于骗到了自己。

　　后面还有彩蛋，裴晓却心口一窒，几乎快要承受不住地弯下腰，她倏地站起身，没看任何一个人，不知道是在跟谁说:“不好意思，我出去打个电话。”
　　她的背影单薄，却并不慌乱，几人看了看，很快收回目光，只有段钦的视线还停留在那里。

　　洗手间好安静，裴晓略过镜子里苍白到几乎有些吓人的脸色，直接走进隔间关上了门。
　　她缓缓蹲下身，电影的最后一幕仿佛根深蒂固在她脑海中重映，她并不痛，心口却闷到几乎快要窒息，四肢百骸的无力感蔓延上来，她会不会……
　　门突然被敲响，裴晓猛地一惊，抬起头来，她才发现，敲的不是隔间的门，而是外面的门，敲的也并不大声，反而是轻缓的，仿佛怕吓到人的。

　　外面的人并不迫切，他停两秒又敲两下，但似乎又有些急切，以至于出声喊她名字:“裴晓。”

　　段钦。
　　——这是第一个念头。
　　这是女卫生间！
　　——这是第二个念头。
　　裴晓有一瞬间忘记了刚刚的情绪，站起身拉开隔间门立刻走了出去，于是脸上血色还没回升，就被人发现了。
　　她连这个都忘了，慌张地拉着段钦往旁边走，“你怎么出来了？”

　　段钦顺从被她拉着走了几步，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收回，他没回答，而是问:“不是说打电话？”

　　“……刚打完。”裴晓收回手，通往每个包厢的还有一条单独的走廊，此刻他们站在包厢外面，不会有人看见。

　　“怎么不看彩蛋？”段钦看着她，语气随意，“那只小鹿竟然会游泳。”

　　裴晓愣了两秒，“……什么？”

　　段钦:“它航行世界学到了很多东西，包括游泳。”

　　裴晓下意识:“可是它……”
　　还有病。

　　“它已经痊愈了。”段钦的嗓音笃定，又好似忽然有些温柔:“没有规定必须要有多重要的一件事或者契机促使它转变，它只是在很多个日子里越来越勇敢了，平淡的成长电影不会呈现，但不代表不存在。”

　　又想流泪，刚刚还不想的，裴晓赶紧垂下眼，偏过脸，抬脚往外走，“我还有点事……”

　　段钦当然拉住了她的手臂，低声问:“你怎么了？”

　　“我，”裴晓眼泪在掉，然后胡言乱语:“我共情力比较强。”

　　“怪不得配音配得这么好。”段钦这么说，带点浅淡的无奈，他看到她的眼泪，莫名感觉滚烫，好像落在他手心一样。
　　今天好像忘记带纸巾了。

　　裴晓又被这句话击中，她抬起头，看着段钦，心跳快得要紊乱，她在此刻几乎是完全遵从本心地说:“我好想抱一下你。”

　　段钦愣了下，他的注意力从眼泪收回来，缓缓问:“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裴晓理智瞬间回归，双手合十拜托他:“我大逆不道你当我没说。”

　　段钦:“……”
　　他发现自己拉着她的手还没松开，于是手上微微用力，再往前一步，裴晓就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怀抱中。
　　眼泪湮进衣服里，被擦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