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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太子的回忆 她将茶盏轻 ...

  •   她将茶盏轻轻推至他手边,指尖在青瓷边缘一触即离:“王爷可知自己中的是什么毒?”
      顾之珩摇头,宫中太医署都长着同一张嘴,只道是寒症入骨,他抬手覆上左胸,那里一道旧疤蜿蜒如蛇:“三年前北境雪夜,有人往本王酒中投东西。”
      窗外暮色渐浓,江风卷起他袖口暗纹金线,映着未凉的茶汤,幽光浮动。
      他知道是谁做的,他故意露出破绽,放任他们对自己投毒,只有这样,那双藏在暗处的手才会再度伸来。他喉结微动,茶汤倒映的瞳孔里浮起一层薄霜。

      陆含璋踏出茶寮,暮色如墨洇开,她让马车先回去,转入巷子中又走了一段,至无人处停了下来。
      二师兄飞羽自檐角飘落,“师妹,你打算给秦王解毒?”
      “师父说过,解药是饵,毒才是钩。”陆含璋拂袖,“秦王要的不是解毒,是借他体内余毒为引,钓出当年北境雪夜那双下毒的手,若饵太香,鱼不来;若钩太钝,鱼脱逃。”
      “你们这些人啊,太累,”飞羽摇头轻叹,“想解毒,得找大师父,你走后他便云游去了,如今杳无音信”。
      大师父是含璋见过最博学最聪明的人,他通晓岐黄、精研毒理,更擅以毒攻毒之术,曾言“天下无不可解之毒,唯人心难测”。
      陆含璋仰首望月,大师父是否早知有此一日,所以不愿见她呢。
      月光如霜,静静覆在她眉睫之上,仿佛一层薄而冷的纱。
      含璋一意孤行要复仇,大师父曾断言此路必染霜雪,也知道劝不住她,只叹“痴儿,霜雪入骨时,莫怨月光太凉。”

      几日后,陆夫人又重新操持起府中中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及笄礼将近,府中张灯结彩。
      陆青纹立于垂花门下,看绣娘们将新裁的云雁纹锦缎挂上廊柱,金线在斜阳里灼灼生光。
      “娘,”陆青纹娇声唤道。
      陆夫人亲切地拉着青纹的手,“好孩子,前些日子委屈你了,你做得很好,忍一时风平浪静,暂且让那丫头出些风头,只是娘心疼你,心里为你过不去。”
      陆青纹指尖轻轻拂过锦缎上凸起的金线,她垂眸一笑,将头靠在陆夫人怀里:“女儿明白,风头终是虚的,绣在锦缎上的雁,飞得再高,线还攥在娘手里呢。”
      陆夫人轻抚着陆青纹的鬓发,心中柔软。
      “及笄礼是女孩子家的大事,那日娘一定让你出尽风头,从此你便可在世家间走动了,”顿了顿又说道,“三皇子是要当皇帝的,娘看好你”,陆夫人说罢拿出一整套头面首饰放在陆青纹面前笑,“你看。”
      陆青纹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娘,这不圣旨赐婚那日太子殿下命人送来给姐姐的。”
      “娘给你留下了,好东西都是你的,她那个乡下丫头认得什么。”想起陆含璋,陆夫人内心冷笑。
      “可是祖母”,陆青纹担心。
      “你放心,等我跟含璋说说,她自己不介意,老夫人无话可说的。”
      “娘,我总觉得姐姐不像是容易对付的人。”
      陆夫人沉思,“都不重要,只看你爹爹,及笄礼那日宴会,你若得到三皇子的青睐,任她再怎么,往后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到时候娘再慢慢处置她。”
      陆青纹满意的笑。将那套头面首饰戴起来给陆夫人看。
      陆夫人也很满意。
      想到那个半死不活的太子,陆夫人只觉得胸口舒了一口气。

      含璋出门,总觉得有什么人跟着自己,她转过两个巷口,将身形隐在一处转角的阴影里。
      脚步声渐渐近了,含璋扔出一枚铜钱,清脆击中来人小腿。那人哎哟一声,摔倒在地上。
      陆含璋从阴影中走出来,见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衣衫干净,正揉着小腿龇牙咧嘴。他抬头一见是含璋,慌忙抱着腿喊:“姑娘饶命!”
      “谁派你来的?”含璋问他。
      “姑娘,我不是歹人。”少年急得面红耳赤,仍然抱着腿。
      “起来吧,我都没怎么用力气,”含璋俯身拾起铜钱,指尖一转收入袖中,“既非歹人,为何尾随?若说不清,便随我去见巡城司。”
      少年慌忙摆手:“是、是我家主子命我盯紧姑娘行踪,想看看您……看看您好不好!”
      含璋满头雾水,“你家主子是谁?”她声音冷淡,却未再逼迫。
      少年咬唇片刻,终于低声道:“是……太子殿下。”
      “你怎么认得我?”含璋回府不久,没见过什么人,即使已有了赐婚圣旨,可是她一个未及笄的女孩子,一般外人是不会认识她的。
      少年从怀中掏出一枚褪色的蓝布香囊,一角绣着半片竹叶:“殿下说,姑娘定认得这个,三年前在云栖寺后山,您曾给过他一碗杏仁茶。”
      含璋接过香囊,那是她幼时秀的,那香囊边角处已有了磨损的痕迹,似乎经常拿在手中摩挲所致。
      那时她随二师父金卫出门办事,金卫师父擅长易容,二人伪装成路边卖茶点的商贩,途中遇到个书生坐在路边的石阶上休息,她便送来一碗杏仁茶给他解渴。
      原来那是太子吗?
      前世陆含璋嫁给太子的时候,太子已病入膏肓,终日昏沉,整个人苍白瘦弱得不成人形。她从没见过他清醒时的模样。她其实不太记得他的模样了。
      “回去告诉太子殿下,我还好,不必挂念,也请他珍重贵体。”含璋将香囊轻轻放回少年掌心,指尖微顿,“另替我带句话,云栖寺的杏仁茶,本就该配春山新雪,莫负时节。”
      少年怔然抬头,听不大明白,再看她时,含璋已转身离去,只剩素裙掠过青石巷口。
      “太子殿下”,东宫偏殿,案头摊开一摞摞边关急报与春耕策论,烛火映着他清瘦却沉静的侧颜。他指尖轻抚过香囊上那抹褪色的竹叶,仿佛触到了三年前云栖寺檐角垂落的细雪。
      烛火忽跃,映得他眼底微光浮动。
      冯顺供着身,将白天见到陆含璋的事一一说给太子听。
      “你这笨蛋。”太子又气又羞,他只是让冯顺远远跟着,莫惊扰她,“你倒好,直接被她拎住了腿!”
      “殿下息怒……”冯顺缩着脖子,“可姑娘她、她记得杏仁茶的事!”
      太子眸光一软,唇角微扬:“她自然记得。”
      窗外忽有风过,檐角铜铃轻响,似应和当年云栖寺那一碗温热的甜意。
      在太子的心底,那碗杏仁茶,是命运悄然递来的一枚信物,却足以暖透前生寒夜,不浓烈,却在记忆深处酿成不可稀释的回甘。
      他记得前世的事,含璋在他对前世的记忆中,是唯一一个在他弥留之际,彻夜守在榻边的人。她声音轻缓,不悲不喜,话语间是春溪漱石、松风过岭。那时他神志昏沉,只觉那声音如一缕未断的丝线,将他将散的魂魄轻轻系住。如今重见她素裙掠巷,他忽然明白,原来不是命运递来信物,而是她亲手把光,种进了他前世命定的寒夜。
      他垂眸凝视香囊上那抹褪色竹叶,指尖缓缓摩挲着磨损的边角,仿佛触到她当年递来杏仁茶时微凉的指尖。
      太子搁下朱笔,推开窗扉,夜风裹着料峭春寒扑面而来,檐角积雪正悄然消融,一滴水珠坠入青砖缝隙,声音清越如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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