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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入宫 隔日,陆含 ...

  •   隔日,陆含璋去宫中谢恩,青石甬道蜿蜒如带,宫墙高耸,飞檐衔着将明未明的天光。她今日着素青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清简得近乎寡淡。她虽然不打算嫁给太子,但是圣旨已下,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的。赐婚女子入宫谢恩,本应该是陆夫人带着她去的,可昨夜陆青纹染了风寒,陆夫人去照看女儿,只得由陆含璋独自赴宫。
      宫人引路时偶一回眸,见她步履沉静,腕骨伶仃,却不见半分怯意。
      皇后是第一次见陆含璋,只觉得她虽然还是小姑娘模样,眉宇间却有股沉静的韧劲,不卑不亢,行礼时袖角垂落如水,虽不如陆青纹那般明艳夺目,却似春山初霁后一脉清流。不争不抢,自蕴光华。
      皇后亲手斟了一盏春茶,青瓷盏沿映着她似笑非笑的眼。如今皇上和太子都已病入膏肓,她的心中的天平早已偏向三皇子顾御倾,对她来说,儿子也是她权利和荣华的棋子,哪个儿子都可以。只要能稳坐凤位,谁登九重阙,都无妨。她指尖轻叩盏沿。
      皇家,感情是最无用的负累,甚至是要命的,就像她今天见到了陆含璋,虽然觉得这个小姑娘有一种令人心折的澄澈,可这澄澈在泥泞的深宫里,像雪落墨池,美得惊心,也脆得易折。她唇边笑意未改,茶烟袅袅升腾,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审视与惋惜。可是任她再好,也终究是太子身侧一盏将尽的灯,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还没开,就要落了。
      她同陆含璋有意无意的闲聊几句,陆含璋看出皇后的敷衍,于是起身告退。皇后也未留,只命人带了含璋出去。
      陆含璋跟着宫人走出凤仪宫,青石路在脚下延伸,风拂过耳际,似有若无地捎来远处三省殿檐角铜铃的微响。她垂眸前行,素青裙裾扫过阶前未化的残雪,留下浅淡水痕。
      宫中人最擅丈量人心,见准太子妃来谢恩,皇后一点赏赐也没有,众人便知道皇后不大待见这位太子准妃,便也不如来时上心,陆含璋对宫中不熟,引路宫人脚步渐快,她略一迟疑,便被落下一小段距离。
      宫人也未回头,只远远朝她摆了摆手,便拐进侧廊消失不见。
      日头升起来,甬路上的雪水渐渐蒸腾,洇湿青砖缝隙里微褐的苔痕,陆含璋不小心打湿了鞋。她驻足片刻,解下腰间素色锦帕,俯身拭去鞋面水渍。
      含璋有些无奈,想着也罢,只好忍着冷穿着湿透的鞋袜紧贴脚踝,寒意如针尖刺入肌理。
      只是才走几步,便有一名宫中女侍迎面走来,手中托着一双云纹软履,鞋面绣着极淡的兰草纹。
      “准妃且慢,”她声音轻而稳,“雪径湿滑,大长公主嘱咐命奴婢送来这双鞋,说莫教太子准妃的脚冷着。”
      女侍垂眸递上,指尖未触锦缎,只托着锦盒底沿。
      陆含璋看向远处,却见一行人簇拥着一名衣着华贵而张扬的女子立于回廊尽头,云锦披风曳地,袖口银线暗绣的鹤纹在日光下泛着微光。她未走近,只遥遥颔首,目光温润如初春解冻的溪水,落于陆含璋湿痕未干的裙裾上,又轻轻移开,那一眼,不似皇后般审视,倒像无声抚过一株被风雪压弯却未折的兰。
      想必那位就是女侍口中的大长公主。
      陆含璋因湿了鞋袜,恐在公主面前失了礼数,于是并为上前,只整理衣裙屈膝行礼。
      换好了鞋袜,脚底温软,兰草纹在足下悄然舒展,仿佛初春第一缕风拂过山涧,竟是极合脚的。
      陆含璋见公主还在,便朝公主方向走去。
      见了大长公主,含璋复又屈膝行礼,裙裾垂落如静水。
      大长公主缓步上前,亲自扶起她腕间一寸,触之温煦如焙玉。
      “不必多礼,”大长公主声音清越如玉磬轻叩,“让本宫仔细看看。”
      含璋微微抬起头,大长公主可真美呀,含璋心里想,公主的美不似一般女子,她美得明艳浓烈,如盛放的朱砂海棠。早听这位大长公主深受先帝宠爱,即使如今在宫中的阵仗也是不输皇后的,有时候甚至压了皇后一头。
      “太子眼光不错,果真挑了个清雅如兰、骨相端方的好姑娘。”
      陆含璋耳根微热,却未垂眸躲闪,她唇角微扬,只轻轻道:“公主殿下谬赞,含璋不敢当。”
      大长公主忽而抬手,将一枚玉兰金簪别入她鬓边,簪尾垂一粒青玉露珠,随动作微微轻颤,似晨光初凝。
      “好簪配美人,本宫喜欢你。”大长公主顾欣荣说话很是干脆。
      玉兰清冷,青玉生温,簪尖掠过耳际时,含璋忽觉鬓边一轻,原是方才俯身拭鞋时松脱的发丝被悄然拢正。
      “多谢大长公主,”含璋并未推脱,只大方谢恩。
      大长公主的先皇小女,及其受宠,自幼养在太后膝下,性情疏朗,不拘礼法,却最重信诺。含璋知道这样的长公主定是不喜欢人推脱扭捏的。故而坦然承之。
      含璋离开后,一道玄色身影自回廊暗处踱出,袖角掠过朱漆立柱,步履无声如墨入水。
      是顾之珩。
      大长公主掩面轻笑,“怎么躲起来,把这个好人放着让我来做?”
      大长公主顾欣荣与秦王顾之珩是一母所生的姐弟,自幼一处长大。只是顾欣荣虽长顾之珩几岁,但因自小被先皇宠爱,行事更得纵容,尚不曾出嫁,仍然住在宫中。
      顾之珩垂眸,指尖轻抚袖口暗纹,声如松风过涧:“怕她误会了。”
      顾欣荣笑着看着自己这个弟弟,“只可惜她要嫁给太子了。”
      她是了解自己这个弟弟的。当年他长枪策马踏碎校场霜雪的样子,成为了多少上京城贵女的春归梦中人啊,只是他自小脸就冷,不大搭理人,父皇要为他议亲,他却直接推了三回,最后只道:“儿臣志在边关,不欲为家室所累。”后来他驻守北疆,十年未归,手段雷利,性情如铁,众人背地里都叫他冷面阎王。可今晨他竟在廊下站了半刻钟,只因见她鬓边玉兰微颤那簪子,原是他亲手挑的。
      可今日,大长公主见他的眼底,却似冰裂春水,有了松动的样子。
      “听说她身手极好的,”顾欣荣见他的脸又像挂上了薄霜,只好转移话题说些别的。
      “本王手下不收无用之人。”顾之珩冷冷说道。
      好啊好啊,顾欣荣心想,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以后可不要求我。
      顾之珩不言,却往太后宫中去了。
      太后正于暖阁赏梅,见他来,含笑搁下青玉茶盏:“珩儿来了?”
      顾之珩向太后请安后,由内侍领着坐了下来。
      太后目光温煦,她是喜欢这个孩子的,虽然顾之珩并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但他自幼沉静持重,远胜同龄人。见他眉宇间微蹙未展,太后便知必有心事,遂轻抚膝上绣金鹤氅,缓声道:“珩儿,你心中所念,哀家岂会不知?只是天意如棋,你便当收束心神便是。”顾之珩的太后招回京的,原为筹谋皇位一事,只是顾之珩回京她才发现,顾之珩如今一副身体不是很好的样子,而且眼睛也看不到了。这样的秦王,虽仍权势煊赫,却已如烛火将尽。
      太后默默叹了口气。
      顾之珩朝太后声音的方向侧了侧头,“今日入宫谢恩的,可是太子准妃?”
      太后有些诧异,回道,“正是,那孩子倒是好的,眉目清婉,举止端方,方才在暖阁外同哀家说了半日话。”太后顿了顿,指尖捻起一枚梅瓣,“她自小在外学医,会配一些药丸,听说你眼睛不便,也特意配了护目安神的香丸,今早也一同带了来。”
      顾之珩接过装了香丸的小盒子,指尖在袖中缓缓松开,声音低而沉:“劳她费心。”
      “想必她今日定也不会空手而回,”顾之珩知道陆含璋今日会进宫谢恩,只是没想到她会空手从皇后那出来,想来皇后觉得太子身子不行了,连样子都懒得装了。
      “哀家送了她云锦一匹,皇后赏了她一支累丝嵌宝金步摇,贵重却不逾制,已经命人送去定国侯府了。”太后道。
      顾之珩听了,知道太子病骨支离,储位悬而未决,宫中各房皆在暗处掂量分寸。于是权当谢礼,借太后的口,又送了含璋两个丫头一个叫青黛,一个唤青骊,二人都是他从北境大营中带回来的,是信得过的人。顾之珩知道,无论是内宅还是后宫,陆含璋身边都需要信得过的人。

      陆含璋回到侯府,却见侯府大门内站着带着赏赐而来的小太监,陆侯爷与陆夫人也在。
      他们听门上的人报,有宫中内侍带来赏赐,于是慌忙更衣来接,却不料内侍说一定要等陆大小姐亲自来接。内侍没说的是,这是他出宫时,秦王亲自吩咐的。
      本来宫中赏赐之物,是可以侯府接了的,侯爷和夫人接了赏赐,也会用在自己小姐身上的,只是顾之珩派在侯府的眼线报说,侯府一味娇宠二小姐,苛责大小姐,连赐婚那日太子专给太子准妃的头面也被陆夫人拦了下来,送给了陆青纹,而至今陆含璋都不知道此事。顾之珩想到陆含璋那日说的话,便也知道了侯府中人的偏心,想必这赏赐不指名道姓的给,是落不道含璋手中的。

      含璋谢恩接了赏赐,要留内侍喝茶,内侍客气推辞,陆侯爷便命人拿了谢银与内侍。
      送走了内侍,含璋先让青黛玉青骊跟着自己,又命花容与花穗将东西拿回西偏院,却被陆夫人拦了下来。
      “慢着!”陆夫人抬手一拦,目光扫过那锦缎与金步摇,唇角微扬,“既是宫中赏赐,自然该摆在正院供着,待明日请族中众人来观礼。这可是天家恩典,岂能随意收进偏院?”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指尖已抚上云锦柔光,“含璋啊,你妹妹青纹也到了议亲年纪,这云锦质地极好,拿个她做嫁衣,也算你做姐姐的心意。”
      陆含璋垂眸一笑,指尖轻轻抚过金步摇垂下的流苏,声音清越如冰泉击玉:“母亲说得是,只是这天恩,是指名道姓赐给女儿的,放在正院里岂不是有违天家。明日众人若要观礼可以来女儿院中,女儿愿亲奉香案,以彰圣眷之重。”她抬眼,目光澄明而锐利,“至于云锦……妹妹的嫁衣,侯府自有公中银钱置办;这匹云锦,女儿已请秦王允准,留作日后捐予慈济堂,为北境伤卒缝制寒衣。”
      陆夫人笑意一滞,指尖僵在云锦上,仿佛被那金线刺得生疼。
      侯爷脸色微沉,欲言又止。青黛悄然上前半步。含璋却已转身,裙裾扫过门槛,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母亲若不信,可遣人即刻去问秦王府便是。”
      陆夫人自然是不敢为了这点赏赐派人去质问秦王的,那个冷面阎王躲还躲不及,谁上赶着惹他去,只是陆含璋才进宫一趟,怎么就跟秦王府扯上关系了,早知道今日应该跟着她一同进宫的,果然自己大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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