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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来一发吗 ...

  •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孔时雨记得,因为他把阳台的窗关上的时候看了一眼外面——那种密到发白的雨帘,路灯在底下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整条街像被泡在水里。东京四月初,雨下得像夏天的雷暴。他关了窗,把晾在阳台上来不及收的衬衫拧了一下水,搭在椅背上,然后回到客厅继续看手机。

      凌晨一点多,他还没睡。往常这个时间世界会静下来,但今晚不是。他习惯在这个时间处理消息,确认明天要跟进的事。最近咒术界不太平,盘星教的事情余震极广,好几条他经营了很久的信息线突然断了,有两个合作过的术师不再回他消息。他能感觉到一种收紧。跟他有没有直接关系还不好说,但空气里有那个味道。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韩语消息,首尔那边一个旧相识发来的,问他最近怎么样,要不要考虑回去。他看了,没回。

      然后有人敲门。

      不对,是砸门。拳头直接锤在门板上的动静,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重得能感觉到门框在震。凌晨一点多,公寓楼,隔壁住着一对带小孩的夫妻。孔时雨从沙发上站起来的速度比平时快,再砸下去邻居要报警了。而干他们这行,最要不得的就是引人注目。

      他走到玄关,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猫眼的视野是扭曲的,鱼眼镜头一样把走廊拉成弧形。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大概被敲门声震亮了,惨白的光打在门外那个人身上。

      孔时雨的手停在门锁上。

      他开了门。

      伏黑甚尔站在门口。

      他应该已经死了。整个咒术界都认为他死了——刺杀五条悟失败,当场被逆术杀了。三天前的消息。孔时雨作为中间人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正在吃饭,筷子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吃。他那时候想的是善后,自己在这条链上留了多少痕迹,会不会被追溯,需不需要提前切断某些联系。他没有去想伏黑甚尔本人。人死了就是死了,在咒术界这不是什么值得多想的事。

      但现在这个死人站在他家门口。

      淋了很多雨。头发全贴在脸上,水从发梢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地上。身上穿的不知道是从哪儿搞来的东西——一件深色的连帽卫衣,太大了,肩线塌到上臂中间,拉链没拉。底下好像是一件白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胸腹的肌肉线条隔着布料全部可见。

      左臂没有了。

      卫衣左边的袖子空着,喂饱了水,沉重地垂在体侧。孔时雨的视线落在那里停了一瞬——袖子下面隐约能看到断处的轮廓,肘关节往下大概十厘米的位置,有什么东西缠在上面。哪怕是在猫眼里他也能看出那个包扎不是专业的。绷带缠得不均匀,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边缘已经散了一半,被雨水泡得从白色变成灰粉色。大概是单手加嘴完成的。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断臂周围的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从绷带的缝隙里能看到肿胀的边缘。在愈合,但还在发炎。天与咒缚的身体正在修复自己。如果是普通人,三天前被轰掉半边此刻应该还在ICU里,而不是站在别人家门口淋雨。但修复归修复,没人处理的伤口就是没人处理的伤口。

      甚尔靠在门框上,随随便便的靠法。他的右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重心歪在一边,抬着眼看孔时雨——他们几乎一样高,但甚尔总喜欢抬眼睛看人。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雨水从他的眉骨上流下来,他眨了一下眼,把头歪了一点点,让那滴水顺着重力从眼角滑走。

      “来一发吗?”他说。

      声音很随意,像是在问路,或者在问便利店的关东煮还有没有。嘴角甚至带了一点向上的弧度,介于一个笑和肌肉习惯性的牵动之间。嘴唇上那道旧疤在走廊的白光下比平时明显。

      他浑身湿透站在别人家门口,断了一条胳膊,伤口在发炎,三天前应该死了但没死,而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孔时雨看着他,可能习惯性地带了点审视。

      看了几秒,视线从他的脸上顺下来,经过那个草草包扎的断臂,经过湿透的衣服,到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再到他那双拖鞋。脚面上有几道擦痕,不知道是新的还是旧的。

      他没有接那句话。

      他侧了一下身,门开得更大了。没有请进来的手势,只是身体往旁边让了一步,门和门框之间多出了一个人能通过的空间。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对甚尔正在往他的木地板上滴的那些水。

      甚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开始洇开的水渍。他甚至咧嘴笑了。

      然后他走进去了。

      孔时雨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玄关进来是一条短走廊,右边是洗手间和浴室,直走到底是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左边一扇推拉门后面是卧室。木地板,颜色浅,踩上去干燥温暖。家具没几件,客厅一张沙发,一台电视,一张木质餐桌靠窗摆着,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个马克杯。厨房的台面上有一个滴滤式咖啡壶和几罐调料。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韩语写的,孔的字。

      客厅靠墙还立着一个水族箱。大概一米二的长度,低柜支撑着,玻璃擦得很干净。里面的水是清的,打着柔和的白色灯光,底部铺着浅色的细沙,几丛水草从沙里长出来,叶片在过滤器制造的水流里轻轻摆动。几条小鱼在水草之间游。甚尔没看清具体的颜色,大概有蓝的、红的、还有几条半透明的带着金属光泽。它们游得很慢,对这个房间里刚发生的一切不感兴趣。过滤器发出很轻的嗡鸣,这是整个公寓里除了雨声之外唯一持续的声音。

      甚尔的视线在那个水族箱上停了一瞬。

      有点生活气息,但不多。像人一直住在这,但也随时可以走。只有那个鱼缸是“多余”的。是孔时雨在这个房间里愿意花时间照料的某种不必要的东西。

      甚尔认识这间屋子,但进来后站在走廊里没往里走。他身上的水沿着卫衣的下摆往地板上淌,在脚边汇成一小片。他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孔时雨——后者已经转身往浴室的方向走了。

      一条毛巾扔过来。甚尔单手接住了。

      然后是一件T恤和一条运动裤,叠在一起,放在洗手间门口的架子上。孔时雨做这些的时候没有说话,动作很快,像是自动运行。他需要做点事,因为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想。

      甚尔用毛巾擦了一把脸和头发,单手操作,揉擦头发的动作像一个人在挥手。然后他把卫衣脱了——先扯掉左边袖子,再让右边顺着胳膊翻下来。底下那件白T恤也是湿的,贴在身上,他拉住后领口一扯,整个人蜕皮一样从里面出来。他做这些事时显得理所当然。

      两件湿衣服被他团在一起丢在玄关地上。

      孔时雨在厨房倒水。他听到衣服落地的声音,没有回头——不需要回头也知道那边是什么画面。但当他端着杯子转过来的时候,还是停了一下。

      毛巾搭在右肩上,正用那只手胡乱抹了一把胸口和腹部的水。灯光从客厅的顶灯照过来,打在他身上。

      他的身体是孔时雨见过的——不是第一次看到。但之前看到的是完整的版本。现在左臂从肘下截断了,残肢的端口被那层草草缠上的绷带半遮着,绷带以上的皮肤有大面积的青紫色淤痕,从肩膀一直蔓延到半截上臂的外侧,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过。右半边倒还是原来的样子——肩背的肌肉线条、肋骨上方清晰的轮廓、腹部收得很紧,所有这些都还在,甚至因为左侧的缺失显得更突兀地完好。

      整个人像一幅被撕掉了一角的画。剩下的部分依然齐整,但你的视线会不断被那个缺口吸过去。

      孔时雨把水放在餐桌上。

      “坐下。”他说。

      甚尔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他走到餐桌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木椅,有靠背。他坐得懒散,右臂搭在桌沿上,断臂那一侧靠着椅背。水杯在面前,他没喝。

      孔时雨在卫生间里翻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白色的塑料盒——急救箱,药妆店买的家用款,里面有碘伏、棉球、纱布、医用胶带、几包一次性手套。他把盒子打开放在桌上,搬了一把椅子坐到甚尔左侧。

      “手。”

      不对,没有手了。他自己也停了一瞬,然后什么都没说,直接伸手去拿甚尔的左臂。甚尔没躲,把残肢抬起来一点,搁在孔时雨摊开的手掌上。

      分量比预想的重。天与咒缚的身体密度本来就大,半截上臂连着肘关节,沉甸甸地压在他手里。皮肤表面的温度偏高,在发热,是炎症反应。孔时雨用指腹在绷带边缘试了一下,感觉到底下的肿胀,皱了一下眉。

      他开始拆绷带。

      绷带拆开的过程不太好看。有几圈已经粘在伤口的渗液上了,揭的时候需要慢,不能直接撕。孔时雨戴了手套,一点一点把粘连的部分分开。甚尔全程没出声,只是在某一下揭得稍微快了的时候,他的右手在桌沿上收紧了一瞬。

      绷带拆完了。

      断面暴露在灯光下,更像是一个正在生长的创口。边缘的肉是新生的嫩红色,中间还有一些颜色更深的区域,结了痂但不完全。整个伤口周围肿得很厉害,皮肤绷得发亮,有两三处在渗液,透明偏黄,不是感染。但因为没有及时清理和换药,渗液把绷带泡软了,闷在里面反而成了负担。

      三天。普通人三天前断的胳膊不会长成这样。这个伤口至少已经走完了正常人两到三周的愈合进程。天与咒缚在拼命修复,而这个身体的主人这三天里大概只做了一件事——找了一卷绷带把它缠上。

      孔时雨把旧绷带丢进垃圾袋里,用碘伏和棉球开始清理伤口周围。动作很慢,一小块一小块地擦,从外围往中间走。碘伏接触到渗液区域的时候颜色会变深,他就换一个新的棉球。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呼吸很平稳,像在做某种精细的手工活。他以前当刑警的时候处理过比这更难看的东西。

      甚尔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的动作,然后把头转向旁边,看窗户外面。窗帘没拉,能看到外面的雨。他的右手从桌沿上松开了,垂下来搭在自己膝盖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碘伏瓶盖拧开拧上的声音。

      孔时雨换好了新的纱布,一层一层地覆上去,医用胶带固定。比甚尔自己缠的整齐太多了,均匀的、服帖的,松紧合适,边缘都收得很干净。他做完以后又多看了一眼,调整了一小截胶带的位置,然后把手套摘了。

      甚尔把视线从窗户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重新包扎过的断臂。

      他拿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

      孔时雨收拾急救箱,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盖上盖子。他站起来把盒子放回卫生间的架子上,又把甚尔丢在玄关的湿衣服捡起来,拧了一下水,搭到阳台的晾衣架上——旁边挂着他自己那件没干的衬衫。

      做完这些他回到客厅的时候,甚尔已经把那件干T恤套上了。还是单手操作,领口从头上翻过去,右臂穿进去,左边空着。T恤是孔的,尺码本该合适,但穿在甚尔身上胸口的位置有点绷。

      他靠在椅子上,水杯已经喝空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坐着。盘星教,五条悟,那条断掉的胳膊是怎么断的,这三天去了哪里,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每件说出来都是大事,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雨小了一点,从发白的密雨变成了灰色的细雨,路灯的轮廓重新清晰起来。

      孔时雨看着坐在自己餐桌旁边的、穿着自己衣服的、三天前应该死了的男人。

      “沙发能睡,”他说,“被子在柜子最上面。”

      他没有问他要待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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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本已经开啦《借火》,还是时甚,我知道很冷T^T。孔时雨捡到八岁的甚尔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