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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返京都 ...

  •   栗东服务区。下午一点四十分。

      孔时雨把车停在长途车道的尾端,挂好驻车档,关了引擎。收音机的最后一段韩语男声被切断,车内一下子只剩下发动机冷却的细碎金属声。

      甚尔在副驾驶上。已经睡了两个多小时,从富士山那一段开始。他的头歪在窗玻璃上,右手松松搭在腿上,左边的外套袖管里那截残肢顺着身体的斜度靠着中控台扶手。

      孔时雨没叫他,自己拉开车门下去,在停车场走了几步,伸了伸腰。四月的下午,阳光比东京要硬一点。关西的太阳跟关东的不一样,这是孔时雨在日本住了十几年之后才慢慢摸出来的。光更直接、影子更锐,打在停车场的地面上颜色发白。

      远处那一侧能看见一点湖——琵琶湖。这里看不到全景,是空隙里偶尔露一下的蓝色切片。

      孔时雨点了一根烟。

      他在车外站着抽完一根。车里的人没醒。他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才敲了一下副驾驶的车窗。

      甚尔睁开眼睛,反应没有延迟。睡着和醒着之间对他来说隔得不厚。他看了一眼窗外,看了一眼孔时雨,推开车门下来。

      “哪里。”

      “栗东。”

      ——

      服务区的美食广场在主楼二楼。下午一点四十分不算饭点,人群稀疏。几个跑长途的卡车司机坐在靠窗一排,几个穿商务装的上班族在快餐柜台前,一对带小孩的夫妻在角落分食一个饭团。

      孔时雨去买了两杯咖啡。甚尔在饭团柜台前停了一下,拿了一个鲑鱼的,一个昆布的。

      两人靠窗坐下。窗外是停车场,停车场外面是高速公路,高速公路再远是山,山的那边就是京都府了。

      甚尔把鲑鱼的饭团拆开,咬了一口。

      “到了先去那家旅馆。”孔时雨说,“老板娘等着我们。”

      “嗯。”

      “名字叫松本。六十多岁。声音听着是正经做过生意的人。”

      “嗯。”

      “京都腔。”

      甚尔嚼东西的动作没停。

      孔时雨喝了一口咖啡,放下。

      “你来说话。”

      甚尔抬眼看他。

      “京都人”,孔时雨说,“你懂的。”

      甚尔耸耸肩,没给表情。

      “我谈可以。”孔时雨继续说,“但我一开口她就知道我是哪儿来的,该给多少信息会给,但再多就没有了。你来不一样,效率。”

      甚尔咬完那一口饭团,咽下去,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说就行。”他说。

      “效率。”孔时雨说。

      甚尔看着窗外。

      过了几秒他说:“——嗯。”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嗯”意思是“放着”。

      孔时雨没追下去,他知道甚尔这个状态,事情撂在那,他自己会慢慢接。他把剩下的咖啡喝完,站起来去扔杯子。

      ——

      下午两点十分,两人重新上车。

      出了服务区,回到名神高速。下午的车流比上午稀疏,路段也宽。孔时雨把车速提到一百二。

      甚尔靠在副驾驶上看着前方,没再闭上眼睛。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京都府的路标开始出现。

      “下京都东。”甚尔说。

      孔时雨瞥了他一眼。

      “导航给的是京都南。”

      “京都南这个点会堵。”甚尔说,“走京都东下,拐到山科那条路,绕回岚山。近一点。”

      孔时雨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导航。

      “你确定?”

      “嗯。”

      孔时雨在下一个岔口之前把车并到了左边那条车道。

      甚尔没再说话。他的右手从腿上挪到了中控台的扶手上,姿势多了一点支撑。他的眼睛还是看着前方,视线醒过来了,在看路。

      ——

      下京都东入口,车拐进一条不是主干道的路,沿着山科盆地的边缘往西走。

      路很窄。两侧是老的木构民居,有的房子前面晒着被单,有的门口摆着一盆花。这不是游客的京都。游客的京都在市中心的街区、神社、祇园。这里是本地人的京都,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户人家在过几十年或者上百年的日子。

      孔时雨开得慢。他对这条路不熟,跟着甚尔给的方向走。

      “前面那个十字路口右转。”甚尔说。

      孔时雨右转。

      “第二个路口左。”

      左。

      “直走到那个药局再右。”

      路过一家老铜锣烧店的时候,甚尔的视线在店铺的门面上停了一瞬——店名的竖招牌,字是旧的毛笔体,然后车就过去了,他的头没有跟着转。

      “这条路你走过。”孔时雨说。

      不是问句。

      “嗯。”甚尔说。

      过了一会儿甚尔补了一句。

      “小时候。”

      车继续走。路过一座小的神社。石灯笼只有人高,鸟居是木头的,颜色已经褪成浅红。甚尔的视线从那座神社经过,没有停留。

      再往前一公里左右,路变宽了一点,两侧的房子慢慢少了,出现了几片田地。山科盆地的边缘已经在身后,车在往岚山方向切。

      ——

      下午三点二十分。天山温泉。

      岚山附近的温泉地区比市中心要安静得多。主路是一条沿着小川边上铺开的窄街,两侧是一家挨一家的老旅馆,木门、纸灯、瓦屋顶。三月底四月初这个时段樱花还没开到顶,已经有一些游客,但不算挤。

      “松本屋”在街道中段靠里。不是最大的一家,但从门脸能看出来是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玄关那块招牌的木头已经被几代人的手磨得发黑,门前的石板地被刷得很干净。

      孔时雨把车停在旅馆旁边的客用停车场。两人下车,把行李从后备箱里拿出来。一个小的拉杆箱,孔的,一个双肩包,甚尔的,他背包就走。

      门拉开的瞬间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和外面不一样。榻榻米和老木头,还有一种类似艾草的香火味。

      “ごめんください。(打扰一下)”孔时雨说。

      里面传来一声应答,然后是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踩过,很轻但有节奏。出现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灰色的和服,头发挽得很整齐。看得出年轻时候应该很好看、现在也保留了一个好骨架。她看见孔时雨,礼貌地欠身。

      然后她看见甚尔。

      她的目光在甚尔的左侧空袖管上停了半秒。

      她又欠了一下身。

      “ようおこしやす。”

      京都腔,“欢迎光临”的意思,关西人才用的说法。

      甚尔的右手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

      服务区的那个“嗯”。

      他开口。

      “松本さん、おおきに。東京から参りました、伏黒と申します。こちらは孔さん。お電話で話さしてもろたんはこちらです。”
      (松本女士,多谢。我是从东京来的,姓伏黑。这位是孔先生。在电话里跟您谈的是他。)

      京都腔。用词、节奏、尾音、鞠躬的幅度,全部是本地人的做法。

      孔时雨在旁边站着。

      甚尔的肩膀比平时收了,下巴的角度稍微低了一点。整个身体的存在感——比平时要小。

      松本太太的脸上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像是听到了合适的东西,一种确认。

      “伏黒さん、どちらのご出身で。”(伏黑先生,您是哪里人?)

      “こちらの方で、ずっと前に。”(就是这边的,很久以前。)

      “ああ、どうりで。”(啊,怪不得。)

      松本太太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どうぞお上がりやす。”(请进)

      甚尔脱鞋上玄关。右手把鞋脱下来、左脚先踩上玄关的木地板、身体半转、右脚跟上、然后弯腰把脱下来的两只鞋摆正朝向外侧。整个流程一气呵成。跟他在东京公寓玄关脱鞋的方式完全不同。在东京他随便踢掉。

      孔时雨在后面跟着脱鞋,跟甚尔一样把鞋摆正。

      松本太太在前面带路。走廊的木地板擦得锃亮,每一步都有一个极轻的吱呀声。

      甚尔的脚步非常轻。

      ——

      走廊尽头是一扇拉门。松本太太跪在门前拉开。

      里面是一间八张榻榻米大小的和室。靠窗那边是一张矮桌,桌旁摆着坐垫。窗户是纸糊的障子,半开着,外面能看见后院的石灯笼和一小片打扫得很干净的苔藓。房间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和敬清寂”四个字,茶道的四谛。

      "请。"

      甚尔在靠窗那边的坐垫上跪坐下。膝盖并拢,双手叠放在大腿上——左残肢搭在右手上,右手掌心向上。

      松本太太出去了一会儿,再进来的时候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三个茶碗,一个小陶壶,小碟子里摆着三块和果子,淡粉色,形状是一朵半开的樱花。

      她把茶一盏一盏放下。动作极轻。

      甚尔等她三盏都放完,才伸手去拿自己那一盏。右手托着茶碗底部,左残肢自然地扶着,虚虚地靠在茶碗的侧面。

      不存在的左手,虚的双手礼节。

      松本太太看了那个动作一眼,没有说什么。

      她自己也端起茶,喝了一小口。

      然后她开始讲。

      ——

      “我们家从上一代算起,到我这一代是第三代。”

      声音很柔,但每一句都有分量。京都做生意的女人。

      “本来是一家普通的旅馆。温泉水虽然老,但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温泉。”

      她停了一下。

      “半年前开始,有些客人说泡完之后睡不着。回去之后身体沉。”

      “一开始以为是年纪大的客人正常反应。”

      甚尔轻轻“嗯”了一声。

      她继续说。

      三个月前,一位从名古屋来的客人,四十多岁的上班族,住了两天,回去之后一个礼拜辞职、离家、下落不明。这件事是那个客人的妻子打电话来旅馆问的,她说她丈夫回家之后“像变了一个人”。

      “如果只是那一件事,我可能还分辨不出来。”

      她顿了一下。

      “两个月前,又一个。”

      一位从东京来的女客人,一个人住了一晚,回东京两周后从自家公寓跳下去。

      “那位先生和这位小姐,完全互不相识。”

      “只是住过同一个地方而已。”

      松本太太说到这里停下来。她的手在茶碗上转了一下,没有抬起来喝。

      “我们是侍候客人的生意。”

      “客人来我们这里,泡了我们的温泉,然后出了什么事。”

      她放下茶碗。

      “那就是我们的责任。”

      她把“责任”两个字咬得很稳,商人和客人之间代代相传的义务感。

      甚尔没有立刻接话。他的茶还剩大半,右手搭在膝盖上。他等松本太太的话彻底落地,等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开口。

      “松本さん、ようお話しくださいました。”
      (松本女士,感谢您告诉我们这些。)

      标准的京都式回应。“您愿意对我们说”,您选择说给我们听,这是一份信任。

      松本太太的肩膀松了一点。

      “我们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甚尔说。他顿了一下。

      “今晚我们也住一晚。先看看旅馆的情况。温泉也会泡一下。”

      “好的。”

      “今天明天能不能请您暂时不接客人?”

      “今天已经停客了。明天也一样。”

      甚尔点点头。

      "那今晚先看看情况,跟孔先生商量一下,明天开始的事明天再定。"

      "拜托您了。"

      松本太太把双手放在榻榻米上,深深鞠了一躬。

      ——

      拉门关上,松本太太出去安排房间。

      和室里只剩下孔时雨和甚尔。

      甚尔从正坐姿势里松开了。他把两条腿顺势挪到侧面,右手撑着榻榻米。没完全躺下,但从笔直塌下了一截。

      孔时雨也挪了一下腿。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烟盒,然后停下了。

      这里不是能抽烟的地方。

      他把烟盒放回去。

      “问题不在这里。”甚尔说。

      他切回了标准语。

      “嗯。”孔时雨说,“咒力不对。”

      “咒力有一点。”甚尔说,“但没有松本讲的那么重。要是这里就能让人一个月后自杀,这家旅馆早就关了。”

      “源头在别处。”

      “对。”

      孔时雨拿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

      “泡温泉的时候看看。”他说。

      “嗯。”

      甚尔也喝了一口茶,肩膀还是比在东京的时候收着。

      孔时雨看了他一眼。

      ——

      客房在二楼尽头。十二张榻榻米,带一个小的前厅。窗户开向后院,望出去是京都西北郊浅山的影子,山已经开始被暮色拉暗。

      女仆把茶水和点心摆好,鞠躬退下。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甚尔把双肩包往角落一扔,直接在榻榻米上坐下,然后顺势往后倒在一个坐垫上,头朝上看着天花板。

      “晚饭什么时候?”甚尔问。头没动。

      “六点半。松本说先泡温泉再吃。”

      “嗯。”

      过了一会儿,甚尔自己从榻榻米上坐起来。

      ——

      温泉在走廊尽头。这家旅馆的温泉是半露天的。室内有一个大池,外面一个小的岩风吕,中间用玻璃门隔开。今天停客了,整个汤池都是空的。

      更衣室狭小干净。甚尔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T恤从领口翻过来,单手操作。孔时雨自己脱自己的。

      甚尔没有去解残肢的绷带。

      水是温的,比体温高五六度。硫磺味很淡,是带点矿物质的弱碱性泉。

      他靠着池壁坐下,水刚好到锁骨。

      孔时雨也下来了,两个人都没说话。

      室内温泉池的天花板很高,上面是木梁结构,水汽蒸腾着往上升,在灯光下能看到一层一层的白雾。除了水流溢出池边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

      过了大概两分钟。

      甚尔的左边,残肢在水里动了一下。

      断面那片“正在长”的区域,在水温和矿物里活动起来了。隔着绷带他能感觉到那一小片在跳,像原本模糊的东西,被水洗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水是清的,残肢泡在里面轮廓有点模糊。绷带在水里颜色变深了一点。

      “水里有东西。”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孔时雨睁开眼睛。

      “有一点。”他说,“从山上下来的水里带的。不多。”

      “够让人睡不着。”

      “不够让人从楼上跳下去。”

      水汽很薄的一层,隔在两个人之间。孔时雨在对面,头靠在池边的石头上。他在休息,白天开六小时的车、再谈半小时的事、整个人也需要一个地方往里浸一下。

      甚尔的目光落在孔时雨身上。

      孔的肩膀和胸在水面之上。他也不年轻了,三十多岁、四十岁左右男人的身体。够结实,看得出来底子在,甚尔吐槽过韩国男人都爱卷这个。锁骨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旧疤。甚尔以前问过,是刑警时代的纪念品,哪一次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看了大概几秒。孔时雨没有睁眼。

      残肢能感觉到浮力。他往下压一下,再浮起来。右臂完全没有。

      ——

      甚尔先出去的。他在池边站起来,水从身上顺着往下流。他走到池子的台阶,一步一步上去。

      毛巾挂在入口那边。甚尔胡乱抹了一下身上的水。孔从旁边经过,甚尔把用右手把毛巾抛过去。

      这个动作在两人之间没有特别含义,他们在东京的浴室里做过很多次类似的事。但东京的肌肉记忆在在京都、在这家老旅馆的汤屋里,跟这个空间隔开了一层。

      孔时雨用那条毛巾擦了一下脸。

      “换绷带。”他说。

      “嗯。”

      ——

      回到房间。晚饭还没送上来。

      孔时雨从拉杆箱里拿出新绷带。甚尔坐在矮桌旁,这次他等孔,没自己拆。

      “刚才水里那个反应”,孔时雨一边拆一边说,“多久?”

      “一分多钟。下水之后两分钟开始的。”

      “力度?”

      甚尔想了一下。

      “比平时的高一点。比在柏青哥那次弱。”

      绷带拆下来了。湿布落在一边,断口露出来。中央那块凸起今天没有比昨天明显。

      孔时雨的手指在断面周围的皮肤上停住,轻轻蹭了两下,这次是在评估。他在看水里那个反应有没有在皮肤上留下什么痕迹。没有。他换了新绷带,缠上去。

      缠的时候他说:“水里那个东西给你能量了,一点点”

      “嗯。”

      “这几天如果还来泡,反应可能会更明显。”

      甚尔点了下头。

      孔时雨缠完了,用医用胶带固定在老位置。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比在东京家里稍微慢一点。他也被温泉泡慢了。

      ——

      晚饭是怀石料理的简化版。八个小碟子,先付、向付、汤、主菜、米饭、渍物,加上一壶温酒。

      孔时雨倒了一杯清酒。甚尔不喝,他倒了一杯麦茶。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京都郊外晚上八点的天是墨色的,没有东京那种永远亮着的一层,夜晚是真的夜晚。

      “明天。”孔时雨说。他在喝第三杯酒。

      “跟松本问一下她这家旅馆的温泉水源。在山里的哪个位置。”

      “好。”

      “水管的走向。有多长。中间有没有经过什么其他的地方。”

      “嗯。”

      “以前出过什么事没有。水源那一带,她家上一代、上上代是不是讲过什么。”

      甚尔停了一下。

      “你是让我明天再问一次。”

      “对。”

      甚尔喝了一口麦茶。

      “你问。”

      孔时雨看了他一眼。

      “京都人,跟你说完一遍之后,第二遍会说得更深。”孔时雨说,“第一遍是礼貌,第二遍是信任。松本今天的第一遍已经是给足了信任的那种了,但第二遍会更具体。”

      “那你自己问不就行了。”

      “第一遍是你问的。”

      甚尔沉默了两秒。

      “……嗯。”

      跟服务区的“嗯”一样。孔也一样,没追。

      ——

      晚饭撤下去,女仆进来把床铺在榻榻米上。两床被褥并排铺开,中间隔着大概半米。

      甚尔看了一眼那两床被子,什么都没说。

      他们在东京的公寓里有时睡一张床,有时各睡各的。爱情酒店的大床是他们最熟悉的空间。但在一家京都旅馆的榻榻米上并排铺两床被子,这个配置对他们来说是新的。甚尔站了半秒,然后从双肩包里拿出件睡觉穿的T恤。

      旅馆房间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小夜灯,在墙角照出一片浅橙色的圆。

      甚尔躺在靠窗的那一床。

      ——

      孔时雨睡着了。他白天开了六小时的车,泡了温泉,喝了一小壶酒。他的呼吸在五分钟之内变成了深睡的节奏。

      甚尔没睡着。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榻榻米房间的天花板跟东京公寓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木梁纵横,纸糊的灯笼吊在中间。他小时候抬头看过这种天花板。是什么地方?禅院家本宅是更大更老的建筑,天花板的木梁更粗。一个小旅馆?一个亲戚家?他想不起来。那些记忆已经没有具体的场景了,只剩下“看过类似的天花板”。

      他的残肢还在热。

      他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一下残肢的断面。

      皮肤温度高于身体其他部位。那个凸起在绷带下面持续活动着。一种稳定的节奏,像散步。

      他把右手放回被子里。

      窗外的夜很静。京都郊外的夜没有东京那种永远的嗡鸣底色。只有偶尔一阵风经过,带动窗外某棵树的叶子响一下。

      他闭上眼睛。

      半小时之后他还是醒着。

      一小时。

      ——

      凌晨两点。

      他坐起来。

      小夜灯还亮着,只照出被褥的边缘。孔时雨在旁边那床睡着,呼吸很深。

      甚尔从被子里出来,拉门被他推开一条缝。走廊是黑的。松本屋节能,夜里走廊的灯都关了,只有紧急出口那里有一个绿色的小灯。

      他站在走廊里,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他没想抽烟,没想喝水,没想上厕所。他想起一件事,白天的温泉水,他的左臂浮起来。

      他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回房间。

      躺下。

      这一次他在大概十分钟之后睡着了。睡得不深,和清醒之间隔了一层。

      他做了一些梦,梦的内容早上不会记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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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本已经开啦《借火》,还是时甚,我知道很冷T^T。孔时雨捡到八岁的甚尔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