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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高二开学, ...

  •   高二开学,孙小六选了理科。分班表贴出来的那天,他在理科三班的名单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赵青在他前面两个,刘浩在他后面五个。周扬去了文科班,搬宿舍那天把夜光星星贴纸从上铺床板揭下来,贴到了新宿舍的墙上。他走的时候说,星星在哪儿都能亮。孙小六帮他把行李拎到四楼,回来的时候,上铺已经空了,床板上只剩下一小块没揭干净的贴纸边缘,绿色的,在日光灯下微微反着光。

      第二天,新宿舍搬进来一个人。矮,结实,肩膀很宽,像一扇门板。他把蛇皮袋往空床上一扔,转身冲孙小六点了一下头。“我叫方旭。从九中转过来的。”九中在城郊,是所乡镇中学,中考平均分比区实验低了三四十分。他能转过来,是因为他高二开学前的摸底考试物理考了满分。整张卷子只有他一个人满分,最后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拓展题,全区只有他一个人做对了。

      方旭把东西收拾好,坐在床沿上,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铁盒子。饼干盒,方的,上面的商标磨得只剩下一个红色的轮廓。他打开盖子,里面不是饼干,是满满一盒电子元件——电阻、电容、二极管、三极管、一小块面包板、一卷焊锡丝、一把烙铁。烙铁柄上缠着黑胶布,胶布被烫过好几次,烫出一个个焦黄色的小坑。他把烙铁插上电,等它热起来,然后从元件盒里挑了一个电阻和一个电容,开始往面包板上插。手指很粗,但插元件的动作很轻,像蒋师傅把针穿过鞋底时的那个力道——不重,但准。

      孙小六坐在自己床上看着他。焊锡丝在烙铁尖上化开,变成一小滴银亮的液体,落在元件引脚和面包板的接点上,迅速凝固成一个小小的、光滑的圆球。松香的气味在宿舍里散开,像一种很淡很淡的、被烧焦了的松脂味。这股味道让孙小六想起蒋师傅炭炉上那把搪瓷茶壶——壶底被炭火熏黑了,茶壶里的水烧开的时候,水蒸气混着搪瓷的味道,也是这么淡淡的,不呛人,但你知道它在。

      “你做的什么。”孙小六问。

      “收音机。”方旭没抬头,烙铁尖点在另一个接点上。“暑假开始做的,做了三版。第一版收不到台,全是杂音。第二版收到一个台,但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这是第三版。”他把最后一个电容焊上去,拔掉烙铁插头,把面包板捧起来,接上电池。拧了一下面包板上的一个旋钮——旋钮是从旧收音机上拆下来的,塑料的,边缘磨得发亮。

      滋啦。滋啦。杂音。然后,从杂音里浮出来一个声音,细细的,远远的,像一个人隔着好几道墙在说话。是一个女声,在播天气预报。“……多云转阴,局部地区有阵雨……”声音时大时小,像水面上漂着的一片叶子,被波纹推着,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但它在那儿。

      方旭把收音机放在窗台上,天线是一根从旧电视上拆下来的拉杆天线,拉到最长,斜着指向窗外。天气预报播完了,接着是一首很老的歌,一个女人在唱,声音沙沙的,像砂纸擦过木头。孙小六听着那首歌,觉得耳熟——在哪儿听过。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去年元旦前夜,城中村的收音机里放的就是这首歌。那时候他蹲在陈浩家门廊底下剥蒜,老太太坐在藤椅上,蒋师傅的搪瓷杯放在铁皮箱子盖上,杯里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方旭把收音机的旋钮又拧了拧,杂音重新涌上来,把歌声淹没了。他关掉电源,把面包板放回饼干盒里。“还不行。只能收一个台,而且不稳。”他把烙铁的电线绕好,放进盒子底层。“但比第二版强。第二版只能收到杂音里的一个调,像有人躲在杂音后面哼歌,听不清哼的什么,但你知道那儿有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蒋师傅说“这只鞋能穿了”一模一样。不是在夸自己做得好,是在说一件事还可以更好。知道好在哪儿,也知道还不够好。

      高二的物理开始讲电磁学。周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螺线管,磁感线从一端穿进去,从另一端穿出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空气里画了一道又一道的弧线。右手定则——拇指指向电流方向,弯曲的四指就是磁感线方向。孙小六伸出右手,照着比划。拇指朝上,四指弯曲,磁感线从掌心穿进去,从手背穿出来。他的手就这么举着,像在空气里握着一样看不见的东西。他想起蒋师傅把锥子扎进皮子的时候,手也是这么握着的——锥子柄顶在虎口上,四指弯曲,拇指压在锥子柄末端。那是握锥子的手势。现在他知道了,那个手势跟右手定则的手势是一样的。修鞋的时候,他的手早就在握磁场了。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

      方旭坐在他旁边。他没比划右手定则,他在草稿纸上画螺线管的剖面图,把每一匝线圈的电流方向都标出来,然后用红笔画出每一匝线圈产生的磁感线。一匝一个小磁场,所有小磁场叠加在一起,变成螺线管内部那个均匀的、指向同一个方向的大磁场。他的草稿纸上画满了红箭头,密密麻麻的,像一队一队往同一个方向行军的小人。

      “你在画什么。”孙小六问。

      “每一匝线圈都是一个独立的磁场。把它们叠在一起,中间那个区域,箭头全指向一个方向,磁场就强。边上箭头乱了,互相抵消,磁场就弱。”他把笔尖点在螺线管正中间。“所以这儿最强。”

      周老师从他旁边经过,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画满箭头的草稿纸。停住了。把他手里的笔拿过来,在螺线管中间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圆圈。“如果在这儿放一个铁芯,磁场会被增强几百倍。因为铁芯里的磁畴本来乱七八糟的,被螺线管的磁场一顺,全朝一个方向排列,它们自己的磁场也加进去了。”

      方旭看着那个小圆圈。“磁畴是什么。”

      “铁里面很小很小的磁铁。每一个原子都是一块小磁铁。平时它们乱七八糟地待着,谁也不理谁。外面加一个磁场,它们就全朝一个方向转,像一队听见口令的士兵。”周老师把粉笔放回讲台上。“电磁学跟力学不一样。力学你看得见,木块、斜面、滑轮,都在你眼前。电磁学你看不见。电流看不见,磁场看不见,磁畴更看不见。但你看不见的东西,往往是最根本的。”

      孙小六听着。看不见的东西。他修鞋的时候,手感觉到过很多看不见的东西。蜡线拉紧时那股往回拽的力,锥子扎进皮子时皮子顶回来的那个劲儿,鞋底磨偏了之后脚掌踩下去那个歪着的支撑感。这些力他都看不见,但它们在他手上。现在他知道,还有一些东西,连手都感觉不到。磁场,磁畴,电子在导线里跑。它们比手更小,比茧更薄。但它们在那儿。

      晚自习,方旭把饼干盒打开,又开始焊收音机。这次他换了一个新的电容,从一个旧收音机主板上拆下来的,引脚被剪短过,他用镊子夹着,小心翼翼地焊上去。焊完了,接上电池,拧旋钮。杂音。杂音。然后——一个男声,在播新闻。“……三季度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声音比上次大了,稳了,不再像水面上漂的叶子了。像一个真正的人在说话。

      方旭把收音机放在窗台上,天线还是那根拉杆天线,斜着指向窗外。新闻播完了,接着是天气预报。又是那个女声。“……多云转阴,局部地区有阵雨……”跟上次一样的声音,但这次她不远了。她就在那儿,隔着收音机的喇叭,隔着方旭焊的那些电阻电容,隔着那些看不见的电磁波,清清楚楚地说着明天的天气。

      “你收到了两个台。”孙小六说。

      “三个。”方旭拧了一下旋钮。新闻,天气预报,然后是一个音乐台。一个女人在唱戏,不是那首沙沙的老歌了,是戏,不知道什么剧种,咿咿呀呀的,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线从嗓子里抽出来,抽得很长很长,就是不
      断。他把收音机关掉,把面包板放回饼干盒里。烙铁的电线绕好,元件盒盖好。饼干盒放回书包里。

      “还不行。三个台,但戏曲台有杂音,像有人在戏台子底下说话。”他把书包拉链拉上。“下个版本,我要加一个滤波电容。把那些说话的声音滤掉,只留唱戏的声音。”

      十月中旬,学校贴出了竞赛通知。全国高中生物理竞赛,区里先选拔,前三名去市里。通知贴在一楼走廊的公告栏上,A4纸,白底黑字,边缘被风吹得卷起来,有人用透明胶布把它重新贴住了。孙小六在通知前面站了很久。竞赛。他从来没有参加过竞赛。城西中学没有竞赛,只有月考和中考。竞赛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跟他以前没关系。但现在他在区实验了。

      方旭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通知,又看了一眼孙小六。“你报吗。”

      “我不知道。”

      “你物理期中多少。”

      “九十一。”

      “报。”方旭说完就走了。

      孙小六报了名。

      选拔考试在十一月初。考场设在区教师进修学校的阶梯教室里,椅子是那种翻板式的,坐下去的时候吱呀一声,像一声被压扁了的叹息。孙小六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是老式的钢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树影子映在雾上,模糊成一团一团的绿色。卷子发下来,三张大纸,正反两面,十道题。不是平时考试那种一道大题拆成好几个小题的考法,是十道完整的、独立的大题。每一道题都是一块完整的骨头,没有被人预先剁开,你得自己找到下嘴的地方。

      孙小六把卷子翻了一遍。第一道是力学综合,斜面上三个木块叠在一起,四根绳子,两个滑轮。跟他期中考试那道压轴题像,但多了一个木块,多了两根绳子。第二道是电磁学,一个矩形线圈在匀强磁场中匀速转动,求感应电动势随时间变化的表达式。第三道是热学,一个气缸里封着一定质量的理想气体,活塞缓慢移动,问气体对外做的功。后面还有光学、波动、近代物理。

      他把草稿纸摊开,从第一道开始。三个木块,他从最上面那个开始分析,一个箭头一个箭头地画。画到第三个木块的时候,手已经不停了。箭头从笔尖下流出来,像他修鞋的时候缝鞋底转弯,针脚顺着弯走,不用想,手自己知道往哪儿扎。他画完所有箭头,列了六个方程。六个未知数,六个方程。解。解到第四步的时候,数字变得很复杂,不是整数,是一串小数。他没有回头检查,继续往下解。蒋师傅修鞋的时候说过,缝到一半发现针脚歪了,不要拆,顺着歪的弧度走下去,走到最后一针的时候,歪的弧度会变成一道只有这双鞋才有的花纹。

      他走完了。得出了一个数字。不是整数,但看起来很对。

      第二道电磁感应,他把线圈在磁场中转动的图画出来。从中性面开始,每转一个角度,磁通量的变化率就变一下。他画了四个位置——零度、九十度、一百八十度、二百七十度。每一个位置的磁通量变化率都不一样,正弦曲线的四个关键点。他把这四个点连起来,画出一条光滑的曲线。正弦曲线。交流电就是这么来的。

      第三道热学。他把气缸里的气体膨胀过程画在p-V图上。等压膨胀,一条水平线。水平线底下的面积就是气体对外做的功。面积是长乘宽。压强乘以体积的变化量。他算出那个面积,写下一个数字。

      写到第九道题的时候,时间只剩二十分钟了。第九道是光学,一道关于双缝干涉的题,问相邻亮条纹的间距。公式他知道,波长乘屏距除以双缝间距。他代入数字,算出结果。第十道是近代物理,光电效应,问逸出功和截止频率。他列了爱因斯坦光电效应方程,解出答案。

      铃响了。他把卷子翻过来检查名字和考号。名字写了,考号写了。他把笔放下。窗外,树影子还映在玻璃的水雾上,比开考的时候淡了一些,能看见树枝的轮廓了。他坐在那里,等着收卷。阶梯教室的翻板椅吱吱呀呀地响着,有人站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把草稿纸团成一团扔进桌肚里。方旭坐在他前面两排,没有站起来,正在把草稿纸上画的图用橡皮擦掉。不是擦干净,是把铅笔线条擦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但还有一点点痕迹。他把草稿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成绩是两周以后公布的。孙小六考了第四名。方旭第一。

      区里取前三名去市里。孙小六差一名。

      公告贴在走廊上的时候,孙小六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第四名,孙小六。三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第四行的位置。差一名,就是差一名。他看完了,转身往教室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方旭从后面追上来。“你第四。就差一名。”孙小六点了点头。方旭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并排走回教室。

      晚自习,周老师把孙小六叫到办公室。办公室里没有别人,日光灯嗡嗡响着,办公桌上堆着两摞作业本。周老师从抽屉里拿出孙小六的竞赛卷子,摊在桌上。卷子上用红笔打着分数,每一道题旁边都有批注。第一道力学综合,满分。第二道电磁感应,满分。第三道热学,满分。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全是满分。第七道波动,扣了两分。第八道几何光学,扣了一分。第九道物理光学,满分。第十道近代物理,扣了三分。

      “你扣分的题,全是高三才正式学的。”周老师的手指在卷子上点着。“第七道波动,高二下学期。第八道几何光学,高二下学期。第十道近代物理,高三。你没学过,但你把公式用对了。公式用对了,数算错了。不是不会,是没练过。”

      他把卷子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他写的红字,孙小六刚才没看见。“物理直觉极好。建议明年再战。”

      “方旭跟你不一样。方旭初中就开始做竞赛题,他爸是电工,家里元件成堆。他从小学开始拆收音机,拆了装,装了拆。电磁学对他来说不是课本上的,是手里的烙铁和电容。你跟他走的不是一条路。你走的是从鞋底到斜面、从蜡线到滑轮、从茧到摩擦力的路。这条路你走了快两年了。从城西中学走到区实验,从修鞋摊走到竞赛考场。你差的那一名,不是物理差,是时间差。”

      周老师把卷子折好,递给孙小六。“明年这个时候,你高三。高三上学期,还有一次竞赛。那时候你该学的都学完了。你再来。”

      孙小六接过卷子,放进口袋里。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的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银白色。他踩着那些银白色的光块走,一步一块。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看见里面还亮着灯。方旭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竞赛卷子,正在把第十道近代物理题重新做一遍。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他那道题得了满分。是因为他在找另一种解法。

      孙小六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自己卷子上的第十道题翻开。那道题他扣了三分,方旭满分。他看着方旭的答题步骤,跟自己的对比。方旭的步骤比他多了两行——多出来的那两行,是对逸出功物理意义的文字说明。方旭不是光列公式算数,他把每一个物理量代表什么都写出来了。

      “你写这些文字说明,写了多久。”孙小六问。

      “十分钟。算数只要五分钟,写字花了十分钟。”方旭把笔放下。“但我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我是写给自己看的。把每一步的物理意思用文字说出来,我就知道我是不是真懂了。”

      孙小六把自己的卷子翻到第十道题。他列了方程,代入数字,算出了答案。答案对了一部分,错了一部分。他没有写文字说明。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该怎么写。他的手知道怎么算,但他的嘴不知道怎么说。他把方旭的答题步骤看了一遍,然后用红笔在自己卷子的空白处,把那道题的物理过程写了一遍——光子打过来,电子吸收光子的能量,一部分用来克服金属束缚,剩下的变成电子的动能。他写得很慢,一个句子一个句子地写。写完以后,把那道题重新算了一遍。这一次,数全对了。

      方旭看着他在卷子上写的那段文字。“你以前修鞋,修完以后会记下来吗。”

      “记。修一双记一双。鞋头开胶,怎么缝的,针脚多密,转弯怎么转。全记在纸板上。”

      “你记的是动作。物理题,记的是动作背后的道理。手知道怎么修鞋,跟脑子知道怎么修鞋,中间差的就是那一段文字。”

      孙小六把卷子折好,放回口袋里。口袋里,火柴盒还在。他隔着口袋摸了摸。蒋师傅的纸条,红薯皮碎片,九张糖纸,绿萝叶子,三颗蒜瓣,白线头,许盈的信,老太太的照片,蒋师傅后来给的线头。还有他昨天新放进去的一样东西——从方旭那儿要来的一个焊坏了的电阻。电阻很小,米粒那么大,棕黑红金四道色环。方旭说这个电阻焊反过一次,拆下来重新焊的时候烫坏了,阻值不准了。但色环还在。棕黑红金。一千欧姆,误差百分之五。他把那个电阻攥在手心里。烫坏了,但色环还在。阻值不准了,但它还是一颗电阻。

      十二月,高二上学期的最后一次月考,孙小六物理考了九十四。方旭九十七。两个人包揽了年级前两名。

      成绩公布那天,下了一场小雪。雪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煤渣跑道的缝隙里积了薄薄一层白。孙小六和方旭从食堂打完热水往回走,经过那棵歪脖子柳树。树干上的铁丝还在,勒着树皮。雪落在铁丝上,化成一滴水,沿着铁丝流进那道凹痕里,渗进树皮的裂缝,渗进木质部。孙小六在树底下站住,把手放在树干上。树皮是湿的,凉凉的。铁丝勒进去的地方,树皮鼓起来,把铁丝包住了一部分。

      方旭也摸了摸那道凹痕。他的手指在铁丝和树皮之间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这棵树被勒了多久了。”

      “去年夏天支的木桩。一年多了。”

      “它把铁丝包进去了。”方旭看着那道凹痕。“不是铁丝勒它。是它把铁丝吃了。吃到自己身体里。铁丝还是铁丝,树还是树。但它们变成了一体。”

      孙小六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掌心沾着雪水和树皮的碎屑。他拍了拍手,碎屑落下去,落在树根下的泥土里。

      “明年竞赛,你还报吗。”方旭问。

      “报。”

      方旭点了点头。两个人拎着暖壶继续往回走。雪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暖壶的塑料壳上。落在煤渣跑道上,落在沙坑里,落在铁丝勒着的树干上。铁丝还是铁丝。树还是树。雪化了,渗进去,变成树的一部分。明年春天,这道被铁丝勒出的凹痕,会被新的木质部填满。铁丝还在里面。树不说,但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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