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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期中考试前 ...

  •   期中考试前两周,物理课开始复习力学综合。周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斜面上的木块,木块上又叠了一个木块,两根绳子往不同方向拉,滑轮挂在斜面顶端,钩码坠在绳子另一头。整道题画完,黑板像一个被蛛网缠住了的昆虫标本。

      “这道题是前年区统考的压轴题。全区的平均分是四点七,满分十五。”周老师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是因为难,是因为乱。木块叠木块,绳子拉绳子,滑轮套滑轮。你们一看就乱了。乱了就不会做了。”

      孙小六看着黑板上那张图。确实乱。两个木块之间有摩擦力,木块和斜面之间有摩擦力,两根绳子的拉力方向不一样,滑轮改变了其中一根绳子的方向,钩码的重力又拉着另一根绳子。他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没有急着写公式,先把图原样画了一遍。画到滑轮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滑轮改变了绳子的方向,但没改变力的大小。蒋师傅修鞋的时候说过,蜡线绕过转弯的地方,拉紧的劲儿是一样的,但方向变了,皮子吃力的位置就变了。

      他在滑轮旁边写了一行字:“方向变,大小不变。”然后从第一个木块开始,一个物体一个物体地分析。木块A受重力、斜面支持力、绳子拉力、木块B给的摩擦力。木块B受重力、木块A给的支持力、绳子拉力、木块A给的摩擦力——方向跟刚才那个相反。他每分析一个力就在草稿纸上画一个箭头,标上字母。箭头画了满满一页,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有的沿着斜面,有的垂直于斜面,像一群被风吹乱了的麦子,各自倒向各自的方向。

      分析完所有力,他开始列方程。木块A沿斜面方向:拉力减摩擦力减重力分力等于质量乘加速度。木块B沿斜面方向:另一根绳子的拉力减木块A给的摩擦力减自身重力分力等于质量乘加速度。滑轮两边绳子的拉力大小相等。钩码的重力减绳子拉力等于钩码质量乘加速度。四个方程联立,四个未知数。

      他没有继续算。把笔放下,看着那四个方程。方程本身不难,难的是从那张乱七八糟的图里,一个力一个力地捋出来,一个箭头一个箭头地画出来,最后列成这四行清清楚楚的等式。他想起蒋师傅拆旧鞋底的时候,旧线断在针眼里,镊子夹不出来,就用锥子一点一点往外挑。挑出来的线头碎成一段一段的,每一段都只有几毫米长。蒋师傅把那些碎线头排在铁皮箱子盖上,排成一排,然后一根一根地对着光看,看哪一根是断在哪一针的。看完了,就知道这双鞋的线是从哪儿开始断的。

      他现在做的事,跟蒋师傅排碎线头是一样的。

      赵青从旁边探过头来,手里攥着橡皮,橡皮已经被他擦出一个坑了。“你画这么多箭头,不嫌乱吗。”

      “画的时候乱。画完了就不乱了。”

      赵青看着孙小六草稿纸上那满满一页箭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自己草稿纸上只写了三行公式的那一页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桌肚里。重新翻开一页,开始画箭头。他画得很慢,每个箭头都要用直尺比着画。画到木块B受到的摩擦力时,箭头方向画反了,他盯着看了几秒,用橡皮擦掉,反过来重新画。橡皮在那个位置擦出一片灰黑色的痕迹,他把橡皮屑吹掉,继续画。

      “我初中物理老师要是让我画箭头,我也不至于摩擦力大题全扣光。”他画完最后一个箭头,把直尺放下。“他讲题的时候,直接在黑板上列方程。一行一行往下写,写满一黑板。我们就在底下抄。抄完了也不知道那些方程是怎么来的。”

      他把草稿纸推到孙小六面前。箭头画得整整齐齐的,每一个都标着字母和方向,像一队排列好的士兵。“你看我对不对。”

      孙小六看了看。木块A和木块B之间的那对摩擦力,赵青把方向画反了一个——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应该方向相反,他画成同向了。孙小六用手指点在那个画反的箭头上。“这个。A给B的摩擦力和B给A的摩擦力,方向应该相反。你画成一样了。”

      赵青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那个箭头擦了,反过来画上。画完了,用指腹摸了摸那个被擦过两次的位置。纸面被擦薄了,透出下一页的字迹,像一块被磨穿了的鞋底。“你以前修鞋,是不是也这样。一个力一个力地找。”

      “修鞋不用找力。力自己会告诉你。鞋底哪儿磨偏了,鞋面哪儿顶穿了,针脚哪儿先断,都是力在说话。”孙小六把草稿纸翻回第一页,指着自己画的那一堆箭头。“我现在做的,是把这些话翻译成箭头。”

      期中考试物理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孙小六先翻到最后一道大题。果然是斜面叠木块,但不是两个木块,是三个。滑轮变成两个,绳子变成三根。整道题的图看起来像一棵被台风吹歪了的树,枝枝杈杈的。他把草稿纸摊开,一个木块一个木块地分析,一个箭头一个箭头地画。画到第三个木块的时候,手已经不停了。箭头从笔尖下流出来,朝上的,朝下的,沿斜面的,垂直斜面的,像一条河分成好几条支流,各流各的。列完方程,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一个女生在立定跳远,摆臂,屈膝,蹬地,腾空。落地的时候脚底打滑,屁股坐在了沙坑里。她坐在沙坑里笑了,沙子沾了一裤子。

      孙小六把目光收回来,开始解方程。

      成绩出来那天,周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他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没有马上发,从最上面抽出一张,看了看名字。“孙小六。”孙小六站起来。周老师把卷子递给他。卷子翻到最后一页,压轴题旁边用红笔写着一个数字——十三。满分十五。扣的两分不在方程,在最后一步的单位换算,他把厘米写成了米。

      “你前面全对。就这儿,单位。”周老师的手指在卷子上点了一下。“可惜了。但不可惜。你箭头画得比参考答案还清楚。”

      孙小六拿着卷子回到座位上。赵青把自己的卷子摊开,压轴题得了十分。他的箭头画对了,方程列对了,算到第二步的时候,一个摩擦力方向代错了正负号,后面的全跟着错了。他把那个代错正负号的步骤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一个“正负号”三个大字,字很大,占了整整两行。

      “我下次要是再在这个地方错,我就把正负号纹在手背上。”

      晚自习下课,孙小六和赵青一起去食堂打热水。食堂的锅炉烧得咕嘟咕嘟响,水蒸气从锅炉房的铁皮烟囱里冒出来,在十月的夜风里扯成一条长长的白尾巴。排队打水的人很多,队伍从热水龙头一直排到食堂门口。孙小六排在赵青后面,手里拎着一个暖壶。暖壶是超市买的,红色的塑料壳,印着一朵牡丹花。赵青的暖壶是绿色的,壳上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布缠了两圈。胶布边缘沾着水垢,白白的,硬硬的。

      “你中考志愿报了几个。”赵青忽然问。

      “三个。区实验是第二志愿。”

      “第一呢。”

      “没录上。”孙小六把暖壶换到另一只手上。“分数线超了十一分,但我第一志愿报的那个学校,录取的时候只看第一志愿,不收第二志愿的。我超了十一分也没用。”

      赵青听着,没有说“可惜”。他把自己的暖壶往水龙头底下挪了挪,热水灌进去,暖壶壳被热气撑得鼓了一下,透明胶布绷紧了,裂缝里渗出一点点水珠,他用手指抹掉了。“我是第一志愿报的这儿。分数刚好压线。多一分都没有。”他把暖壶灌满,拧上盖子。“我妈说压线好,不浪费分数。”

      两个人拎着暖壶往回走。操场上没有人,月光把煤渣跑道照成一种冷冷的灰白色。跑道边上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斜着身子,叶子快落光了,剩几片挂在枝梢上,在风里打着旋。赵青走到柳树底下停住了,把暖壶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被扶过一次,去年夏天学校在树干旁边支了一根木桩,用铁丝把树干和木桩绑在一起。铁丝勒进树皮里,勒出一道深深的凹痕,树皮在铁丝周围鼓起来,像一道愈合了的伤疤。

      “我初中学校也有一棵歪脖子树。不是柳树,是槐树。初三那年被风吹歪了,学校没管它,它就歪着长。毕业的时候我们全班在那棵树底下照了相。我站在最边上,手扶着树干。树干上被人刻了好多字,我摸到一个刻的是‘加油’,不知道谁刻的。”他把手从铁丝勒出的凹痕上收回来,拎起暖壶。“那棵槐树后来被扶正了没有,我不知道。毕业以后我没回去过。”

      孙小六也摸了摸那道凹痕。铁丝勒进去的地方,树皮被割开了,露出里面浅色的木质部。但树皮没有死,它在铁丝周围长出了新的组织,鼓起来,把铁丝包住了一部分。铁丝还是铁丝,树还是树。它们就这么待着,谁也不让谁,但谁也不走。“我们巷子口也有一棵槐树。被刻了很多字。最旧的那些已经被树皮包进去了,看不见了。但刻的人知道在那儿。”

      赵青拎起暖壶。“走吧。”

      期中考试以后,宿舍里的气氛松快了一些。306的人开始在熄灯以后说话。不是那种大声的卧谈会,是各说各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群人在水底下说话,吐出来的字都带着气泡。

      对面下铺的刘浩——就是那个干嚼方便面的——说他想考体校。他小学练过短跑,区里比赛拿过第三名。初中停了三年,高中想重新练。“我今天去操场跑了五圈。跑完以后腿不是我的了。”他把腿从被子里伸出来,小腿肚上的肉微微抖着。“但我跑完以后,觉得整个人都是透的。风吹过来,从胸口穿过去,像穿过一道门。”

      上铺的瘦高个叫周扬,说他想学计算机。他爸在电脑城修电脑,他从小学就开始拆机箱。初中三年他爸不让他碰了,说影响学习。“我中考完那个暑假,把我家那台旧电脑拆了,装回去的时候多出来两颗螺丝。我爸没骂我,他把那两颗螺丝收进抽屉里,说留着,下次用。”他把手枕在脑后,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贴着夜光星星贴纸,是上一届留下来的,白天吸光,晚上就亮。绿色的,一小颗一小颗的,像一把撒在天花板上的绿豆。“那两颗螺丝现在还在抽屉里。我每次回家都拉开抽屉看一眼。它们在那儿,我就知道我还能装回去。”

      赵青在背单词。手电筒的光从被窝缝隙里漏出来,照在他的词汇手册上,把“persist”这个词照得发亮。他没有参与说话,但嘴里念念有词的声音一直没停,像一只很小很小的、躲在被窝里的蝉。

      孙小六躺在床上,听着他们说话。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火柴盒。铁皮被体温捂热了。他没有打开,就是摸着。刘浩说跑完五圈整个人是透的,他想起自己在煤渣跑道上跑三圈的那个下午,脚底板磨出水泡,煤渣从鞋头那道胶痕的裂缝里钻进去,把白色的鞋垫染成灰色。那时候他不透。风从胸口穿过去,穿不过去,被什么东西堵着。后来那个水泡变成了茧,煤渣就钻不进来了。不是风能穿过去了,是他自己把堵着的东西磨穿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没有旧报纸,区实验的宿舍墙是白灰刷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伸出指腹摸了摸墙面。墙面很平,没有“故乡不是一个地方”那行字,没有被人摸过太多次而变得光滑的那一小块。这面墙还不认识他。但没关系,他会让它认识的。一天一天地摸,摸久了,墙上就会有一条只有他认得的路。

      十一月中旬,学校贴出了文理分科的通知。一张A4纸,贴在食堂门口的公告栏上,边缘被雨水洇湿了,皱皱的。上面写着:高一年级将于本学期末进行文理分科,请同学们根据自身情况慎重选择。

      午饭时间,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孙小六端着餐盘经过的时候,听见有人在争论。一个男生说学理科以后好找工作,另一个女生说学文科才能考她想上的大学。男生说你物理才考七十多分学什么理科,女生说你历史没及格过有什么资格说我。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手里的馒头都忘了咬。旁边的人有的在笑,有的在劝,有的端着餐盘走了。

      孙小六没有停。他端着餐盘走到食堂角落里坐下来。今天的菜是土豆炖鸡块和炒豆芽。土豆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碎,汤汁渗进米饭里,把白饭染成浅褐色。他吃了一口,嚼着。文理分科。他想学理科。不是因为好找工作,是因为他想知道摩擦力为什么斜着走,想知道力的分解为什么是平行四边形,想知道滑轮改变了方向为什么不改变大小。他修鞋的时候,手知道这些。现在他想让脑子也知道。

      赵青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来。他今天打了西红柿炒鸡蛋和白菜,馒头掰成两半,夹着菜吃。“你学文还是学理。”

      “理。”

      “我也是。”赵青把馒头咽下去。“我想学生物。我妈是药房的,她每天抓药,抓了二十年。什么药跟什么药不能一起吃,什么药饭后吃,什么药空腹吃,她全知道。不是背下来的,是手抓了二十年抓出来的。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抓错过一次药,把荆芥当成防风了。好在两味药功效差不多,没出事。从那以后她抓药之前都要把手放在药柜上停一下,停的那一下,手会告诉她哪一格是对的。”

      他又咬了一口馒头。“我想知道手是怎么记住的。不是脑子记住,是手记住。生物学里应该有。”

      孙小六把碗里最后一块土豆夹起来。土豆炖得太烂了,夹起来的时候碎成两半,掉在米饭上。他把碎土豆拌进饭里,和汤汁搅在一起。“我学物理。蒋师傅修鞋的时候,手知道力往哪儿走。我想知道那些力的名字。”

      赵青点了点头,没有说“你一定行”,也没有说“加油”。他把自己的西红柿炒鸡蛋往孙小六那边推了推,孙小六挖了一勺。

      下午物理课,周老师讲完新课,还剩五分钟。他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问了一个跟物理无关的问题。“你们班,准备学理科的举手。”大半个班举了手。周老师扫了一眼,目光在孙小六身上停了一下,在赵青身上停了一下。

      “学理科,物理是绕不过去的。但物理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不是做题,不是考试,不是算那些木块和滑轮。”他把手撑在讲台边上。“物理是问为什么。为什么苹果往下掉,为什么月亮不掉下来。牛顿问了一辈子,问出了万有引力。你们不用当牛顿,但你们得学会问。”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为什么摩擦力斜着走。”粉笔字歪歪扭扭的,像一行被人踩出来的脚印。“这是孙小六问的问题。他问为什么向左平移要加,为什么摩擦力斜着走。问完了,他自己去找答案。他在修鞋摊上找到了。修鞋不是物理,但修鞋里有物理。”

      他把粉笔放下。“学文学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问不问。不问,学什么都不行。问了,学什么都行。”

      晚自习,孙小六把物理课本翻到摩擦力那一章。他在页边空白处写过很多字——“皮子涩=摩擦力大”“转弯针斜=增大摩擦”“老周三轮车斜着走=不打滑”。字很小,挤在印刷字的旁边,像蚂蚁排着队。他把这些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它们是他这一年问过的问题。有些找到了答案,有些还没有。但每一个问题都像蒋师傅排碎线头一样,一根一根对着光看过。

      他从笔袋里抽出圆珠笔,在摩擦力那一章的最后,新写了一行字:“为什么手会记住力。茧知道。”写完,把笔插回去。

      窗外,十一月的风把操场上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叶子在风里打着旋,落在煤渣跑道上,落在沙坑里,落在铁丝勒着的树干旁边。铁丝还是铁丝,树还是树。树干上被勒出的那道凹痕,在路灯的光里微微凹着。

      孙小六把课本合上,放回桌肚里。桌肚里还有半瓶辣椒酱,是上周林宇托人带来的,瓶盖上贴着白胶布,胶布上写着“林”字。他把辣椒酱往里推了推,挨着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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