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脚底板上磨 ...
-
脚底板上磨出了一个水泡。
孙小六是第二天早上才发现的。他坐在床沿上穿袜子,右脚往袜子里蹬的时候,脚掌外侧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把袜子脱下来,掰过脚底板看——外侧靠近小脚趾的位置,鼓起来一个黄豆大小的水泡,白亮亮的,周围的皮肤磨得发红。
煤渣跑道。昨天体育课跑的那三圈。
他把脚放下来,试着踩了踩地面。水泡被体重压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一种很具体的疼,不大,但扎扎实实地在那儿,像一根小刺钉进了肉里。
“小六,吃饭了。”
“来了。”
他重新把袜子穿上,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脚伸进袜子里的时候,他刻意让水泡的位置避开袜子的接缝。帆布鞋的鞋底很薄,踩在地上能感觉到水泥地面的每一道纹理。他把右脚的重心往脚掌内侧挪了挪,一拐一拐地走出房间。
李婉已经把早饭摆在茶几上了。白粥,咸鸭蛋,还有昨天剩的炒鸡蛋,回锅热了一下,边缘更焦了。她正在厨房里洗锅,水流声哗哗的,盖住了孙小六走路的动静。
孙志远不在客厅。电脑合着,电源线缠成一团搁在旁边。沙发上的薄毯子叠过了,方方正正地搭在扶手上——那是李婉叠的,孙志远从来不叠毯子。
“爸呢?”
“出去了。”李婉关了水龙头,把锅扣在灶台上沥着,“说是有个朋友介绍了一个活,去看看。”
孙小六“哦”了一声,坐在茶几边上喝粥。粥煮得很稠,米粒都熬化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他用筷子挑起那层米油,卷起来,塞进嘴里。咸鸭蛋的蛋黄流着红油,他把油滴进粥里,看它在白色的粥面上洇开,像一滴落日。
“脚怎么了?”
李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目光落在他右脚上。
“没怎么。”
“你走路一拐一拐的。”
“鞋里进沙子了。”
李婉看了他两秒,没追问。她走过来,把抹布搭在茶几边上,蹲下去,伸手去够孙小六的右脚。孙小六想把脚缩回来,但他妈的手已经握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的力道不大,但很稳。李婉把他右脚上的帆布鞋脱下来,又脱了袜子。那个水泡暴露在早晨的光线里,比刚才更大了一点,亮得透明。
李婉看着那个水泡,沉默了两秒钟。
“煤渣跑道磨的?”
孙小六没说话。
李婉站起来,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医用酒精和一根缝衣针。她把针在打火机上烧了一下,又用酒精棉擦了擦,然后重新蹲下来,把孙小六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
“忍一下。”
针尖刺进去的时候,孙小六的脚趾蜷了一下。不疼,或者说疼得很轻,像被蚊子叮了一口。透明的液体从针眼里渗出来,李婉用酒精棉吸掉,轻轻按了按水泡的边缘,把里面的液体挤干净。
她的手很稳。以前她的手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的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得圆润,涂着淡淡的甲油。做美甲的小姑娘说她这双手适合弹钢琴,她笑了半天,说这辈子连琴键都没摸过。现在那双手上贴着两条创可贴,一条在食指上,一条在虎口。创可贴的边缘翘起来了,沾着洗不掉的灰。
“好了。”李婉把创可贴贴在那个瘪下去的水泡上,按了按边角,“今天走路别太快。新鞋磨脚,穿几天就好了。”
那不是新鞋。那是搬家前就买的帆布鞋,以前只在周末穿,踩过最远的路是从家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现在它成了孙小六唯一能穿的鞋,那双耐克球鞋太扎眼了,他不想穿到学校去。
但他没说这些。他把袜子穿回去,踩进鞋里。水泡的位置被创可贴护住了,疼还是疼,但钝了很多。
“走了。”
“放学早点回来。”
“嗯。”
他背起书包出了门。书包拉链上挂着的校徽晃了一下,撞在拉链头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叮”。李婉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枚校徽上,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什么都没问。
下楼的时候,孙小六走得很慢。右脚的水泡每踩一步就钝钝地疼一下,像一只很小的拳头在鞋底锤着。他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挪。楼道里的霉味比昨天更重了,不知道是不是哪家水管漏了,墙角洇着一片深色的水渍。
二楼拐角的墙上,那句用记号笔写的脏话还在。昨天只有一句,今天变成了两句。新添的那句字迹不一样,歪得更厉害,最后一个字拖出长长的一道,像骂的人写到一半被人拽走了。
孙小六在那面墙前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
林宇在巷子口等他。
胖墩墩的身影蹲在麻辣烫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他看见孙小六,举起塑料袋晃了晃。
“韭菜鸡蛋的,刘姨包的,还热着呢。”
孙小六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面皮很厚,韭菜切得粗枝大叶,鸡蛋炒得有点老,但确实是热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韭菜特有的辛香。他三口两口吃完了一个,韭菜碎末塞在牙缝里,他用舌尖剔了剔,没剔干净。
“你脚咋了?”林宇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没事。”
“你走路一拐一拐的。”
“鞋磨脚。”
林宇低头看了看他脚上的帆布鞋,又抬起头看了看他的脸,没再问了。他把塑料袋里剩下的那个包子也塞给孙小六,说:“这个你也吃了吧,我早上吃过了。”
“你刚才不是说没吃——”
“我吃了两碗馄饨,真吃过了。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孙小六看了看手里那个包子。包子皮被热气焖得有些发黏,韭菜鸡蛋的馅料从收口处渗出一点油星,染黄了塑料袋。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两个人并排往学校走。巷子两边的早点摊已经全开起来了,炸油条的、蒸包子的、摊煎饼的,每一家都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混在一起,把整条巷子熏成了一条白雾蒙蒙的走廊。有人在雾气里大声吆喝,有人蹲在路边喝豆浆,有人骑自行车从雾气里钻出来,车铃铛按得叮当响,后座上驮着一个背书包的孩子。
孙小六走在这些声音和气味里,右脚的水泡钝钝地疼着。
他想,这就是他以后每天要走的路了。
到学校的时候,老孙头的铜铃铛刚摇过第一遍。走廊上还有零零散散往教室跑的学生,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孙小六在林宇的搀扶下走上楼梯,在三楼拐角又看见了那面写满脏话的墙。
白天看,那些字比晚上看更刺眼。黑色的记号笔在白灰墙上划出的痕迹,像血管一样虬结着。
“这是谁写的?”孙小六问。
林宇看了一眼,很快把目光移开了。
“不知道。隔几天就多一句,没人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盯着看。在这儿,有些事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早自习是英语。英语老师姓吴,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的时候尾音往上翘,像在唱歌。她的英语发音带着一种很特别的口音,跟外国语学校的外教完全不一样,有些词的重音落在不该落的位置上,听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孙小六翻开英语书,发现昨天做的笔记被洇湿了一块。矿泉水瓶子没拧紧,漏了几滴在书包里,把笔记上的圆珠笔字迹洇成了一团蓝色的雾。他努力辨认了一会儿,放弃了,把那一页翻过去。
“孙小六。”
吴老师点他名字了。
“你来读一下第三段。”
孙小六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课本。第三段是对话,两个人讨论周末去了哪里。句子很短,单词他都认识,在外国语学校的时候,这种对话他一年级就能背了。
他张嘴读。
读得很流利。发音标准,连读和弱读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吴老师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跟昨天的安静不一样,昨天的安静是看热闹,今天的安静是没料到。
后排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厉害。
孙小六读完最后一个句子,把课本放下。吴老师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说:“很好,坐吧。”
他坐下来。林宇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嘴角压着笑,小声说:“牛逼啊你。”
孙小六没说话。他把英语课本翻到下一页,目光落在页脚的单词表上。那些单词他早就认识了,在外国语学校的时候,英语是他最不用费劲的科目。外教在课堂上放的英文歌,他听两遍就能跟着哼,虽然不太懂歌词的意思,但旋律和节奏都记得住。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现在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在有些地方,不是理所当然的。
课间的时候,陈浩从后排走过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领口磨得发白,胸前印着一行英文字母,其中两个字母的印花已经剥落了,剩下几个残缺的笔画。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晃着肩膀走到孙小六桌边,低头看了看他桌上摊着的英语课本。
“你英语挺好。”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孙小六抬头看着他。陈浩的脸逆着窗外的光,五官藏在阴影里,只有嘴角那点斜斜的笑还看得清。
“还行。”
“还行。”陈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们这种从‘那边’来的,是不是都这样?问什么都‘还行’。”
他把“那边”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咬开一颗花椒。
周围几个同学的目光聚过来了。林宇的手在桌肚里攥了一下,孙小六感觉到了。
“我英语是还行。”孙小六说,“你球也打得挺好。”
陈浩的笑容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短到别人可能注意不到。他嘴角的弧度歪了一下,然后重新调整回原来的位置,像一面旗被风吹歪了又被人扶正。
“你跟我打一场。”他说。
不是挑战,也不是邀请。是一种更平的东西,像把一块石头放在棋盘上。
“打什么?”
“篮球。”
孙小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创可贴的边缘从帆布鞋的鞋口露出来一点点,白色的,在灰色的鞋面上很显眼。
“今天不行。”
陈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他的脚,然后收回视线。
“那就明天。”
他说完就走了,晃着肩膀走回后排,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旁边的几个男生凑过去,小声说着什么,有人往孙小六这边看了一眼。
林宇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你疯了?跟他打球?”
“他球打得挺好。”
“他打球不要命的!”林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你知道上次他跟初三的打球发生了什么吗?人家盖了他一个帽,他把人从空中拽下来了。胳膊肘磕在篮球架底座上,缝了六针。”
孙小六把英语课本合上,放回桌肚里。
“我就是跟他打个球,又不是打架。”
林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不说话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的菜是白菜炖粉条和西红柿炒鸡蛋。白菜炖得稀烂,粉条坨成了一块,得用筷子使劲搅才能分开。西红柿炒鸡蛋倒是还行,西红柿酸得正,鸡蛋炒得嫩,汤汤水水地浇在米饭上,把白饭染成浅橙色。
孙小六端着餐盘在林宇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那瓶辣椒酱。他拧开盖子,挖了一筷子拌在白菜粉条里,搅了搅,让辣椒的红油裹住每一根粉条。
“给我也来点。”林宇把餐盘推过来。
两个人就着辣椒酱吃饭。林宇吃得很急,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嚼几下就往下咽。孙小六吃得慢,一筷子一筷子地夹,嚼完了才夹下一口。
“你脚上的水泡,是煤渣跑道磨的吧。”林宇忽然说。
孙小六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上学期刚来的时候也磨过。”林宇没看他,低头扒着饭,“跑了一个礼拜,脚底磨了三个泡。回家我妈拿针给我挑,疼得我龇牙咧嘴的。”
他把一块西红柿夹进嘴里,嚼了嚼,继续说。
“后来就不磨了。不是跑道变好了,是脚底板长茧了。”
孙小六把一口饭咽下去。米饭被西红柿的汤汁泡过,酸酸的,带着一点甜。
“你那瓶辣椒酱,也是从家带的。”他说。
林宇咧嘴笑了一下。
“我妈做的。她怕我吃不饱。”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他们在操场边上看见了陈浩。他一个人站在篮球架下面,手里转着一颗磨得发亮的篮球。那颗篮球的皮革已经磨掉了表面的纹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底子,打气孔上塞着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
他没投篮,就那么转着球,一圈一圈的。球在他指尖上转得很稳,像一个被拴住了的东西,哪儿也去不了。
孙小六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陈浩没看他。篮球在指尖上继续转着,发出轻微的、橡胶摩擦皮肤的声音。
下午的课很漫长。
物理课讲的是光的折射,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光路图,入射角、折射角、法线,三条线交在一个点上。孙小六盯着那个图看,看久了,觉得那三条线像三个方向不同的箭头,指着三个不同的地方。
他想,他现在站的位置,大概就是那个交点。
从那边来的光,射进这边的水里,方向改变了。角度变了。不再是原来的那条直线。
脚底的水泡在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开始痒了。不是疼,是痒。创可贴的边缘被汗水浸湿了,粘性减弱,翘起来一个小角,蹭着袜子的内侧。那种痒比疼更难忍,像一只很小很小的手在脚底挠着,一下一下的。
孙小六把右脚在桌腿上来回蹭了蹭,不顶用。
他忍到了放学铃响。
老孙头的铜铃铛从走廊那头一路摇过来,闷闷的声音拖过每一间教室的门口。孙小六把课本塞进书包,站起来的时候右脚踩实了地面,水泡被体重压了一下,痒和疼混在一起,像一根细细的电流从脚底窜上来。
他咬了咬牙,往外走。
林宇在教室门口等他,看见他的表情,问了一句:“脚疼?”
“不疼。”
“你脸上写着呢。”
孙小六没接话。两个人下了楼,穿过煤渣操场往校门口走。操场上还有人在踢球,煤渣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地响,夕阳把那些扬起来的灰尘照成金红色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