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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城西中学的 ...

  •   城西中学的早自习从七点二十开始。

      没有铃声。铃坏了,据说坏了有小半年了,一直没人修。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老头,手里拎着一只铜铃铛,沿着教学楼走廊一路摇过去。那铃铛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似的,在走廊里拖出一条长长的、慵懒的尾巴。

      孙小六坐在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听着那铃铛声从远处一路响过来,经过他们班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老头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往前摇了。

      “老孙头。”林宇凑过来小声说,“退休的体育老师,学校没钱请保安,他就回来义务摇铃。摇了两年了。”

      孙小六看了林宇一眼。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在这儿上了两年了,”林宇理直气壮,“从初一开始。你呢?你才来第二天。”

      班主任姓郭,四十多岁的女人,教语文。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下巴上沾着一粒米——大概是早饭吃到一半匆匆赶来的。她把作业本往讲台上一放,扫了一圈底下歪歪扭扭坐着的四十几个学生,目光在孙小六身上停了一下。

      “新同学,”她说,“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

      孙小六站起来。他能感觉到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跟昨天一样。他穿着从家里带来的旧T恤,领口松垮垮的,左边锁骨下面有一个洗不掉的小油点。那是前天吃麻辣烫时溅上的,他妈用洗洁精搓了半天,油点是淡了,但没完全消失。

      “我叫孙小六。”

      沉默。

      “从……从那边转过来的。”

      还是沉默。后排有人轻轻笑了一声,不知道在笑什么。

      “坐吧。”郭老师说,“把语文书翻到第二十三页。”

      孙小六坐下来,翻开课本。书是从新学校领的,封面上印着“城西中学”四个字,纸张薄得能透出背面的字,跟外国语学校那种铜版纸的课本完全不一样。他用圆珠笔在封面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戳破纸面,留下一个小小的洞。

      窗外,老孙头的铜铃铛还在响,已经远到几乎听不见了。

      语文课讲的是朱自清的《背影》。郭老师站在讲台上念课文,她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擦过木头。“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

      孙小六听着听着就走了神。

      他想起昨天夜里,他爸歪在沙发上的样子。那件皱巴巴的衬衫,那只垂在沙发外面的手,还有茶几上那瓶空了大半的二锅头。他爸的背影是什么样的?他想不起来了。在他的记忆里,他爸总是迎面走来的,西装革履,步履生风,远远地就冲他招手,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小六!这儿!”

      他没见过他爸的背影。

      或者说,他从来没注意过。

      “孙小六。”

      他猛地回过神来。郭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他,手里的课本垂下来了。

      “你来说说,这一段写的是什么?”

      孙小六低头看了看课本,他根本不知道念到哪儿了。旁边的林宇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手指悄悄点在课本上——是第四段。

      他张了张嘴,正要念,教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瘦高的男生站在门口,校服敞着怀,里面露出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色背心。他的头发像是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左边翘着一撮,右边塌着一块。脸上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情,嘴角往上斜着,像在笑,又像在打量什么。

      “报告。”

      郭老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那个叹息的声音不大,但意思很清楚:又是你。

      “进来吧,陈浩。下次早点。”

      叫陈浩的男生晃着肩膀走进来,路过孙小六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别人可能都没注意到,但孙小六注意到了。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好奇,也不是敌意,更像是一只猫看见了一只新来的老鼠——暂时还不想抓,但已经记在心里了。

      陈浩在后排坐下了。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林宇把头低下去,在作业本上写了几个字,推过来给孙小六看。

      字写得很潦草,但能认出来:别惹他。

      孙小六看了那三个字,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林宇的作业本推回去,重新把目光放回课本上。

      《背影》。第四段。

      他开始念。

      城西中学的课间跟外国语学校完全不一样。

      在外国语学校,课间是安静的。有人在走廊上看书,有人趴在栏杆上聊天,偶尔有人追逐打闹,会被值日老师吹着哨子制止。那个世界是有秩序的,每一件事都有它该在的位置,每一个人都有他该守的规矩。

      但在这里,规矩是另一套。

      下课铃——或者说老孙头的铜铃铛——一响,整栋教学楼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男生们在走廊上追逐,嘴里骂着各种孙小六从没听过的脏话,每一句都带着某种粗粝的、不加修饰的力道。女生们三五成群聚在走廊拐角,头碰着头,小声说着什么,偶尔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有人把音乐播放器的声音开到最大,从二楼窗户里传出震耳的DJ舞曲,低音炮把窗玻璃震得嗡嗡响。

      孙小六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着这一切。

      “不习惯吧?”

      林宇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包辣条,嘴角沾着红油。

      “还行。”

      “你嘴里就没别的话,昨天说‘还行’,今天还说‘还行’。”林宇咬了一口辣条,“我跟你说,在这儿,你得学会一个本事。”

      “什么本事?”

      “看人。”林宇用下巴指了指走廊那头,“你看那个,靠墙站着的那个,叫刘洋,他爸在菜市场卖鱼的。他左边袖口永远是湿的,那是早上帮他爸搬鱼箱子弄的。你别惹他,他手上劲大着呢,上次跟初三的打架,把人胳膊掰脱臼了。”

      他又指了指楼梯口一个正在大声打电话的女生。

      “那个,周婷,她妈在医院做护工,她一个人住,自己做饭自己上学。成绩全班第一,但谁要是拿她成绩说事她就翻脸。上回有人说她是‘书呆子’,她把那人课桌掀了。”

      “还有那个——”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孙小六打断他。

      林宇愣了一下,然后把剩下的小半包辣条一股脑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他嚼了半天,咽下去了,才开口。

      “因为我在这儿上了两年了。”他说,语气忽然不像之前那么咋咋呼呼了,“我跟你不一样,孙小六。你是从那边过来的,看过好东西。我从小就在这儿,这条街我闭着眼都能走。这些人的爸是谁妈是谁,家里什么情况,谁跟谁有仇,谁跟谁好过,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走廊上那些打打闹闹的身影。

      “不是我想知道。是在这儿,你得知道。”

      孙小六没说话。他看着林宇的侧脸,发现这个胖墩墩的男生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跟年龄不相称的东西。不是老成,是另一种。像是一个人很早就学会了蹲下来观察地面,因为知道脚下的路不平。

      上课铃响了。老孙头的铜铃铛又从走廊那头一路摇过来。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城西中学的体育课在煤渣跑道上进行。没有草坪,没有塑胶,只有黑褐色的煤渣铺成的一块空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跑道线是用石灰粉画的,已经被踩得模糊不清了。操场边上立着两个篮球架,篮板上油漆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篮网早就没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铁圈。

      体育老师姓马,四十来岁,剃着板寸头,脖子跟脑袋差不多粗。他吹了一声哨子,让大家绕操场跑三圈。哨声尖厉,跟老孙头的铜铃铛形成鲜明对比。

      孙小六跟着队伍跑起来。煤渣在脚底下打滑,每一步都踩不实。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的白色帆布鞋已经变成了灰色,鞋面上沾满了黑色的煤灰。他低头看了一眼,想起那双耐克球鞋。

      那双鞋现在在他床底下。搬家的时候他死活要带上,李婉没说什么,用塑料袋裹好了塞进蛇皮袋里。到了新家以后,孙小六把它从袋子里拿出来,擦干净鞋底的草屑和橡胶颗粒,放在床底下最里面的角落。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他只知道他不想扔。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孙小六没来得及回头,肩膀上就挨了一下。不是打,是推,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他趔趄了一步。

      陈浩从他旁边跑过去了。他的校服还是敞着怀,跑起来的时候衣摆往两边飘。他回过头看了孙小六一眼,嘴角还是那种斜斜的笑。

      “跑快点,”他说,“煤渣咬脚。”

      旁边几个男生笑了。那种笑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试探,看你怎么反应。

      孙小六没说话。他稳住脚步,继续跑。煤渣在他脚底下嘎吱嘎吱地响,像踩在一万只小虫子的壳上。

      第三圈结束的时候,马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一哄而散,有人去抢篮球场,有人蹲在操场边上拿树枝在地上画格子下棋。孙小六一个人走到操场边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把鞋脱下来,倒出里面的煤渣。

      他的袜子本来是白色的,现在脚掌和脚趾的位置染了一层黑灰。

      “给。”

      一只胖乎乎的手伸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孙小六抬头,林宇在他旁边坐下了,额头上挂着一层汗珠,T恤领口洇湿了一圈。

      “洗脚。”林宇说。

      孙小六接过水瓶,往脚上倒了一点,用手搓了搓。煤渣混着水流下来,在水泥台阶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

      “陈浩是不是盯上我了?”

      林宇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煤渣地上画着圈。

      “他爸在坐牢。”

      孙小六的手停住了。

      “去年的事。具体什么罪名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什么轻的。”林宇手里的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又在圈里点了一个点,“他妈跑了,他跟着他奶奶过。他奶奶在菜市场帮人剥蒜,一天挣三四十块钱。”

      他把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不是针对你。他对谁都那样。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其实什么都怕。你别跟他硬碰就行。”

      孙小六把鞋穿回去。鞋底还有煤渣没倒干净,硌着脚心。他看着操场上陈浩的身影,那个瘦高的男生正在篮球场上跟人抢球,动作又凶又猛,像一只被关了很久才放出来的狗。

      “他球打得挺好。”孙小六说。

      林宇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这人,看事情的角度跟别人不一样。”

      放学的时候,孙小六在校门口看见了他妈。

      李婉站在那家麻辣烫店门口,正跟刘姨说话。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印着“某某超市”的字样,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起来,露出整张脸。那张脸上化了淡妆,眉毛画过,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

      孙小六远远看着,脚步慢下来。

      他妈以前化妆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的化妆品摆满了整个梳妆台,光是口红就有二十几支,每一支都有专门的收纳格。她化妆要半个小时,先用什么后用什么,顺序从来不乱。而现在,她脸上的妆只花了几分钟——孙小六看得出来,那是赶时间化出来的,眉毛的弧度画得不太对称,左边的比右边的稍微高了一点。

      但她在笑。

      她跟刘姨说话的时候在笑,那种笑不是挤出来的,是眼角和嘴角一起动的那种,是孙小六这几天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那种。

      “妈。”

      李婉转过头,看见他,笑容变得更大了。

      “放学啦?这是你同学?”她看着林宇。

      “阿姨好,我叫林宇。”

      “你好你好,小六跟我说了,昨天就是你请他吃麻辣烫的。”李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钱,往林宇手里塞,“今天阿姨请你们。”

      “不用不用——”

      “拿着。”

      林宇看了孙小六一眼,孙小六微微点了一下头。林宇这才把钱收下了,冲李婉鞠了个躬:“谢谢阿姨。”

      麻辣烫店里,刘姨把煮好的两大碗端上来。李婉不吃,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她的双手搁在膝盖上,孙小六注意到她的指缝里有洗不干净的泥垢——超市理货员的手,一天要摸几百件商品,纸箱上的灰尘、塑料袋上的污渍,会渗进指纹的缝隙里。

      “今天怎么样?”李婉问。

      “还行。”

      “老师讲的跟得上吗?”

      “跟得上。”

      “同学呢?好相处吗?”

      孙小六夹了一筷子粉丝,吹了吹,塞进嘴里。粉丝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停下来,又夹了一筷子。

      “挺好的。”

      他没有说煤渣跑道的事,没有说陈浩推他那一下的事,也没有说早上被郭老师点名念课文时他根本不知道念到哪儿的事。他把这些事和那些煤渣一起,倒进了一个看不见的角落。

      李婉看着他吃,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放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吃完麻辣烫,林宇先走了。他走的时候冲孙小六挤了挤眼,用口型说了一句“明天见”,然后胖墩墩的身影拐进了巷子深处。

      孙小六跟着他妈往回走。九月的傍晚,天色暗得比夏天早了那么一点。城中村的巷子里,各家各户的灯陆续亮起来,有的是暖黄色的,有的是惨白色的,从窗户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参差不齐的光块。有人在二楼阳台上收衣服,晾衣杆是竹竿做的,一头搭在防盗网上,一头搁在空调外机上。收下来的床单在晚风里鼓起来,像一面旗。

      李婉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她穿着超市的工作服,后背上印着一行字:“某某超市,您身边的好邻居”。那个“好”字被一道褶皱挡住了,远远看去像是“您身边的邻居”。

      孙小六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上午语文课上的《背影》。朱自清写他父亲的背影,写那个穿着黑布大马褂、蹒跚地走到铁道边的老人。他在课堂上念了那一段,念得很流利,但念完以后什么都没记住。现在,走在他妈身后,那些句子忽然一句一句地浮上来。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

      他妈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不是黑布大马褂。她的步子也不蹒跚,虽然累了一天,但脊背挺得很直。她的头发从皮筋里跑出来几缕,被风吹到后背上,深蓝色布面上几根细细的黑丝。

      尚不大难。

      他想起课文里的这句话。父亲穿过铁道去买橘子,对于朱自清来说,“尚不大难”。他当时没觉得那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后来才明白,那些看起来“尚不大难”的事,背后都是一个人扛着的。

      “妈。”

      李婉停下来,回过头。

      “怎么了?”

      孙小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想问他爸今天怎么样了,想问她今天上班累不累,想问她指缝里那些泥垢能不能洗掉。但他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晚上吃什么?”

      李婉笑了一下,伸手理了理他后脑勺那撮永远翘着的头发。她的手指粗糙糙的,划过他的后颈,带着洗洁精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冰箱里还有昨天的剩菜,妈再给你炒个鸡蛋。”

      “嗯。”

      他们继续往前走。巷子很深,拐来拐去,像一条蜿蜒的河。孙小六跟在他妈身后,踩着她踩过的路,一步一步走回家。

      上楼梯的时候,三楼拐角那面贴满小广告的墙上,不知道被谁用黑色的记号笔写了一句脏话。字很大,歪歪扭扭的,像一道伤疤。李婉路过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了。

      孙小六在那面墙前面站了两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外国语学校的校徽挂件。金属的,凉凉的,上面印着校名和校徽,是他那个世界留在他身上的最后一块铁。

      他把校徽挂在书包拉链上,追上他妈,进了家门。

      客厅里,孙志远还坐在沙发上。

      但今天他没有喝酒。他面前放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盯着屏幕,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来,看见孙小六,脸上的皱纹松动了一下。

      “回来了?”

      “嗯。”

      “今天学得怎么样?”

      “还行。”

      孙志远点了点头,又把头转回去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数字,然后又删掉,又敲,又删。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血丝照得清清楚楚。

      孙小六站在玄关换鞋,看见他爸的拖鞋鞋底磨穿了,左脚那只露出半个脚后跟。那是一双灰色的棉拖鞋,搬家前就在穿,鞋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熊的图案。以前孙小六从没注意过那双拖鞋,现在他看见了那个磨穿的洞,看见了从洞里露出来的袜子。

      他爸的袜子上也有一个洞,在脚后跟的位置。

      孙小六把书包放回房间,出来的时候,李婉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鸡蛋下锅的声音嗞啦一下,然后是小葱的香味,一下子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

      他从冰箱里拿出昨天的剩菜——半盘土豆丝,一小碗红烧肉,肉只剩下三四块,肥的多瘦的少。他把菜端到茶几上,又从厨房拿了三副碗筷。

      孙志远还在看电脑。孙小六把一碗饭放在他面前,他“嗯”了一声,没动。

      “爸,吃饭了。”

      “你们先吃,我把这个看完。”

      孙小六没再说什么。他坐在茶几另一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土豆丝是昨天炒的,在冰箱里放了一天一夜,已经有些回生了,淀粉的口感粉粉的,不脆了。他嚼了两下,就着一口米饭咽下去。

      李婉端着炒鸡蛋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孙志远和那碗没动的饭,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回去了。她把炒鸡蛋放在茶几正中间,给他爸的碗里夹了一大块。

      “趁热吃。”

      孙志远终于把电脑合上了。他端起碗,低头扒饭。吃了两口,他忽然停下来,看着那盘炒鸡蛋。鸡蛋炒得金黄,边缘微微焦了,小葱段切得细碎,均匀地裹在蛋液里。

      “今天的蛋炒得好。”他说。

      李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

      “盐放多了。”

      “正好。”孙志远又夹了一筷子,“正好。”

      他连说了两个“正好”,然后继续埋头吃饭。他的筷子拿得很高,几乎捏着筷子的尾端。孙小六注意到这一点,忽然想起来,以前他爸吃饭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爸筷子拿得很标准,从下往上三分之一的位置,夹菜的时候稳得很。现在他的手有点抖,所以才会捏到尾端去,那样省力。

      孙小六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夹了一块炒鸡蛋,放进嘴里。确实盐放多了,咸得发苦。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晚饭后,孙小六回房间写作业。数学、英语、语文,一门一门地来。他坐在那张硬板床上,书桌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桌面烫过一个烟疤,一个圆圆的焦痕,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窗外,城中村的夜又开始了。发廊的霓虹灯亮起来,粉红色的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楼下有人在放音乐,是那种很老的歌,一个女声咿咿呀呀地唱着,歌词听不太清,旋律倒是熟的,好像在哪部电视剧里听过。对面楼的窗户里,一个小孩在哭,哭得声嘶力竭,然后是一个女人的骂声,然后是小孩更响的哭声。

      孙小六在这些声音里做完了数学题。他把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对了一下答案。七道题,错了两道。

      他拿起橡皮把那两道错题擦掉。橡皮擦过纸面,发出一声沙沙的轻响。煤渣的粉末从他鞋底掉下来,落在地板革上,黑色的,细细的。

      他把那些煤渣用纸巾包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坐在那里,看着垃圾桶里那个白色的纸团,看了很久。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孙志远又把电脑打开了,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李婉在卫生间洗衣服,搓衣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一个人在数着什么。

      孙小六把明天的课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书包拉链上挂着的校徽晃了一下,撞在拉链头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叮”。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那只水渍鸟还在。形状跟昨天一模一样,歪着脖子,像在看着什么。孙小六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开了。李婉的脚步声,很轻,走到客厅。然后是倒水的声音,杯子放在茶几上,轻轻的一声“笃”。

      “老孙。”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孙小六要屏住呼吸才能听见。

      键盘声停了。

      “今天我去问了,那边说利息可以再缓一个月。但本金……”

      沉默。

      “我知道。”孙志远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擦过木头,“我再想办法。”

      “你还能想什么办法?能借的都借了——”

      “我说了,我再想办法。”

      李婉没再说话。她站起来,脚步声往回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了。

      “超市下个月给我转正了。转正以后一个月多三百块。”

      沉默。

      “挺好。”孙志远说。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一截,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真的,挺好。”

      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键盘声,一下一下的,很慢。

      孙小六把被子拉过头顶。樟脑球的味道又涌上来,他把鼻子埋进枕头里。枕巾是搬家时新买的,十块钱两条,洗过一次,有点硬,蹭着脸颊。

      他把腿蜷起来,缩成很小的一团。

      窗外,城中村的夜还很长。霓虹灯在粉红色的光里继续缺着笔画闪烁,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狗在叫,有火车从很远的地方经过,汽笛声拖着长长的尾巴,像一声接一声的、不肯停歇的叹息。

      孙小六在那些声音里睡着了。

      他又做了那个梦。梦里他在外国语学校的草坪上踢球,穿着那双耐克球鞋。场边有人喊他名字,他回头看,是他妈。她站在阳光下,手腕上戴着那块蓝气球,冲他笑。

      这一次他没有跑过去。他只是站在草坪上,远远地看着她。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踢球。

      早上六点,闹钟响了。孙小六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上那只歪脖子水渍鸟。

      他躺了三秒钟,然后一骨碌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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