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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乞巧私语 ...

  •   七月初七这种日子,张金竟然还要加班。到家时已经将近九点,她疲惫地进了门,屋里却是黑黢黢一片。看样子张礼然不在家,不知道是不是跟那谁欢度佳节去了。毫不知情的张金以为张礼然和林宣赜发展得很顺利,祝福之余也不由有些嫉妒。回来的路上,她看到沿路的各商家都装点得格外浪漫。拿着玫瑰花或巧克力的年轻情侣们也屡有擦肩。街角巷口的小转角处,还有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学生情侣在接吻,仿佛用尽全身气力和灵魂。
      然而,那些热闹和甜蜜都不属于她。她有的只是面前空荡荡的屋子。张金没有开灯,走到茶几边放下坤包和购物袋,又摸索着坐到沙发上。只有黑暗才能把心里的苦痛和酸涩悉数掩盖。这是这么多年来头一个孤单一人过的七夕。想到这里,张金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细线抽住,疼得发紧。为了平抑这种锥心的疼,她从购物袋里拿出一罐啤酒,打开来呷了一口。
      凉凉的液体顺着食道往下滑,沿途冷冻了无数细胞和组织,但对心脏却无计可施。张金伸出空余的那只手,触到发尾用力地拉扯。卷发被绷得直直的,在尾端拉扯着头皮。这头长发是俞可涵最爱的。他总是伸出那双带她走过无数风雨的大手轻轻抚摸,又总是凑过来陶醉地嗅着然后使坏地咬她的耳垂。
      一瞬间,往事争先恐后地往外钻。这不大的房间里恍惚有千百场电影同时放映。张金望着飘在虚空中的那些影像,只尝到一阵心酸。那都是她和俞可涵共同经历的一千多个日子。张金拼命瞪大眼睛,视线在这些恍惚的图像中间来回穿梭,却哪个也看不清楚。模糊的双眼无法捕捉那些甜蜜温馨的昔日场景,只有泪水带着微微秋凉无声地在脸上肆虐。
      七夕,立秋。转天就是奥运开幕。08.08.08,曾经是他们约好要去登记的日子。许下这个约定时还是去年冬天。纷纷扬扬的大雪笼罩了整个城市,北风凛冽而屋内温暖如春,他们特地挑了这个普天同庆的大日子,好为他们的婚姻沾些喜气和福气。可当时的她又怎会晓得日后分别的结局呢?如果早知会变成这样,她会不会一直满心欢喜地期盼着嫁给他的那天?会不会为他一次次地躺上手术台?会不会答应做他女朋友的请求?是啊,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开始。
      多年前的九月底,天蓝风清,阳光和煦。她行走在庞大的校园里,也活跃在班级和学校的各种活动中。自然而然地吸引了一些目光,其中就包括他——本班班长俞可涵、资深校草俞可涵、王牌中锋俞可涵。那时候刚刚打完新生院际篮球赛。在他的带领下,理学院锐不可当,势如破竹地夺了冠军。赛后他成了许多外院女生花痴的对象。在食堂吃饭或浴室排队时,常常会听到那个名字从陌生的嘴里蹦出来。听多了,她也不由对他多了些关注。几次班委会接触下来,渐渐就有了感觉。十九岁的前一周,她成了他的女朋友,然后坚定不移地跟了他五年。无疑,她曾经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可那都只能是曾经了。她本来可以挽着他,一起迎接第二十四个生日、第六个纪念日以及一生唯一的大喜日子,而不是像现在一样,独自坐在黑暗里忍着眼泪喝闷酒。
      耳机里是单纯伤感的《时光机》:“一个人,能背多少的往事?真不轻。谁的笑?谁的温暖的手心?我着迷,伤痕好像都变成了曾经。”钢琴的声音叮叮咚咚,像一曲潺潺的流水,也像此刻在脸上肆虐的泪水一样。张金记得自己曾给俞可涵弹过这支曲子,在她家用钢琴弹的。俞可涵拿着手机录下来,随后当了半个学期的铃声。那时候多么美好,可现在呢?此时此刻,她什么都没有。时光如奔涌直前的江河,将所经历的一切都冲洗殆尽。
      “好后悔,好伤心。想重来,行不行?再一次,我就不会走向这样的结局。好后悔,好伤心。谁把我,放回去?我愿意付出所有来换一个时光机。”小提琴的声音突然加了进来,打破了纯钢琴的伴奏。那种马尾与金属弦摩擦的声音听来简直堪比凌迟,不,比凌迟还折磨人。乐声如钝刀一般在她心上来回切割,却始终无法切断粘连的血肉。张金觉得一切就像是棵二叉树。在其后一连串事件中,只要任意一个结点上她选择了相反的那棵子树,现实大概就不会凄惨至此。可惜这不是数据结构的作业:不会有求结点值的计算,也不会有二叉树遍历的题目。她只能看到自己目前所在的路径。是,人生就是这样单向度的一次体验。没有如果,没有相反,过去了就不复逥返,再没有倒过去重头再来的机会。
      真是又残酷又无奈啊!张金仰脖灌了一大口酒,心底涌起了一股凄凉。她又想起那间明晃晃的手术室。身体仿佛被生生扯开来地疼,鲜血淋漓。恍惚间,她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条隧道,道上有个漂亮可爱的小女孩一边笑一边向她爬过来,咯咯的笑声洒了一路。张金怔怔地望着前方,身体好像不听使唤了,只能无措地看着小女孩渐渐靠近。靠得近了,那小家伙的眉眼间竟依稀有张礼然的模样,睡着时的小娃娃模样。
      张金打了个酒嗝,重重将第七个空易拉罐放在桌上。也不知是碰着哪了,易拉罐掉了几个到地上,乒乒乓乓响了一片。随之响起的是一声尖叫。已有几分醉意的张金立刻被惊醒了,从沙发上弹起来摸了开关。灯亮后,她才看到张礼然抓着浴巾被半坐在小铺上,也是一脸惊吓。
      张金按着胸口,张礼然则捂着肚子,面面相觑。两个人同时开口道:
      “你居然在家?”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接下来倒是张礼然反应得更快:“怎么都不开灯的?吓死我了,还以为是抢劫犯呢。”张金酒喝得有点多,不留神听成了“强|奸”。
      “我说的是入室抢劫啦!”张礼然没好气地低低嚷道,“你个流氓!女流氓!没见过女的还这么流氓的!”张金也没心思跟她斗嘴,一边弯下腰收拾易拉罐一边应道:“好吧。我流氓,我女流氓,我超级无敌女流氓。”
      警报解除,张礼然重新歪倒在小铺上。她正好来例假,身体乏得很。小腹自中午起就一直阴阴地疼着。好容易捱到回家,她晚饭也没顾得吃便躺下休息了,不知不觉竟睡到这时候,连张金回来时的响动也没听见。若不是那堆易拉罐的声音太震撼,估计她真要一觉睡到转天清早了。其实就那样把七夕夜睡过去也未尝不好,至少她不必因林宣赜而神伤心痛了。然而,心里的痛是比不过身上的。
      大概是被吓着了,张礼然疼得不行了,比下午刚回来还疼。精神高度紧张的后果便是身体对痛觉尤为敏感。不得已她只好换了个姿势,整个人趴在铺上,将枕头垫在肚子下。饶是这样,她还是哼哼唧唧了老半天。见她如此难受,张金连忙做了红糖水煮鸡蛋端过来。一碗下肚,疼痛却丝毫没有好转,脸色倒是愈发苍白了。
      “帮你揉揉肚子?”张金说着就伸出手去。谁知张礼然猛地一躲,霎时间跟她拉得很开。这番举动弄得张金有些讪讪。不过她也清楚,那家伙本就不喜欢和别人有太亲密的碰触,现在更是把她当超级女流氓看待着。为了缓解自己的尴尬,张金提议道:“我陪你说说话吧。分散分散注意力就没那么痛了。”她推了电脑椅过来坐,两条胳膊交叠地搁在靠背上。
      “上个月好像不记得你这样?”
      张礼然咬着牙说:“我都好久没痛过了。高中的时候倒是经常痛,每回也是这么趴着,然后想,光倒霉就这么痛了,以后要是生孩子那不是要痛死了啊?所以哩,以后我才不要生孩子。”
      “傻人。”张金轻轻骂着,笑容里有些苦涩,像她熬夜时常喝的那些不加糖的咖啡,“一点点痛都受不了。”
      “才不是一点点!我快痛死了。”张礼然有气无力地反驳着,声音里都带了哭腔,“为什么要这么痛啊?为什么要遭这种罪啊?”也许吧。做女人真是太难的事情,例假、初夜、流产、分娩,每一桩都是辛苦事。痛,是最直接的感觉,刺激着神经。张金听着她孩子气的话,又好笑又无奈地说:“你呀,肯定小时候打针最哭最闹的就是你。”
      “嗯哪,我是不怕痛就会死星人。”
      噢,原来那个外星球叫做不怕痛就会死呀。张金恍然大悟,想起了当初觉着这个小外星人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很可爱。至于张礼然说的那些话,虽然她也没生过,不知道那到底是种什么样的痛,但是——她也经历过很痛很痛的时刻,跟生孩子也差不多了。不,是正好相反。想到这里,那刚被小外星人治愈的心情又低沉了下来。这时,张礼然破天荒地开始唧唧呱呱,似乎在这个问题上很有话说。
      “生孩子真的一点也不好。”张礼然指指自己说,“我妈是剖腹生的我,肚子上留了道疤,时不时地会疼会痒。小时候她老让我帮她捏,我都快被弄得有心理阴影了。”她举起双手比划着:“这么长,那些缝合线的针脚,简直跟蜈蚣样的。好可怕。”张金赶紧科普道以前缝合技术不够好才那样,而且现在大多是横切,刀口基本不会留下明显痕迹。不过,张礼然还是一个劲地摇头,不肯相信。
      “你说生孩子有什么好的啊?我每次看到那道疤就在心里发誓,我长大了绝对不遭这个罪,就算一辈子不生小孩都不去遭这个罪。”见张金表情立刻变得凝重甚至有些可怖,她连忙解释道,“剖腹是这么个德性。不剖腹么,各种书啊片子里都是难产大出血死掉的女人。活着生完了还有一堆后遗症,为啥要生啊?”
      听到这里,张金笑了笑,像看初生的小猫小狗般地看着她:“然然,你还小。”说完又想到个问题,话语一转便问:“对了,你一般看人先看哪个部位?”张礼然歪头想了一想:“腿。我就喜欢鹭鸶一样的腿,细细的,长长的。”随之她又疑惑地看着张金:“问这个干什么?”
      “测你对身体哪个部位最不满意。”
      “哦。”张礼然觉得挺有道理的。这在心理学上大约叫做代偿。
      “那你最满意哪呢?”
      “手。”张礼然毫不犹豫地答道。张金有些意外,目光随之飘向了她的手。张礼然枕着自己胳膊,闲闲地搭在右臂上的左手被垂下来的发丝遮了一大半。尽管只露出一截,对于鉴赏却已经足够。那手仿佛是白玉做的,在壁灯的暖黄里泛着温和的光。指甲被修剪得恰到好处,妥帖地顺了指尖的圆弧。指腹弧度也同样正好。骨节并不明显,关节处的褶痕倒像是几点装饰。她的手并不算细,但非常长,非常匀称。不是枯瘦的麻杆,也不是小巧的柔荑,反而给人一种素净清润的感觉。
      张金打小起被人夸赞了无数次纤纤玉指,此刻在张礼然面前也自觉相形见绌。这样好的一双手,没去练钢琴真是可惜了。张金自己是三岁就开始练的。虽然小时候当作天大的折磨避之不及,但大了后渐渐也发现了些好,比如文艺汇演她永远是雷打不动的候选人,比如男生们都喜欢听她演奏。这种技艺不仅给她带来了掌声、名誉和倾慕,也带来了强烈的虚荣和骄傲。对于小女孩来说,这无异于一剂强心针。慢慢地张金开始主动练琴,根本不需要父母再催。除此之外,钢琴还有一种妙处。每当情绪波动的时候,那些她自小痛恨的曲目总能让她平静下来,安抚她、劝慰她、鼓励她。所以,她也学会用心去感受每支曲子,有时甚至沉浸在美妙优雅的琴声世界中。不过上大学后她不常在家,摸得很少,一时兴起又随俞可涵去学了吉他,钢琴倒给荒废掉了。现在更是连吉他也基本没碰过了,丢在墙角任其落灰。唯一的缘分,也就是偶尔听上两回新世纪风的钢琴曲,还没有张礼然的高雅。
      “你真该去学钢琴的。”张金发自内心地说道。
      “呵呵,好多人都这么说。不过呢,我倒是想去学古琴。”古琴。这是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回答。经过一个多月的接触,张金发现张礼然是个非常古典的女孩。这不仅体现在她的性格以及气质上,还体现在她衣着、习惯、爱好等方方面面。不过,古琴……张金觉得这是离自己非常遥远的东西。张礼然偶尔也会放些琴曲,什么管平湖什么龚一什么李祥霆的。那种韵味的确是悠长清远,奈何张金实在欣赏不来。欣赏不来归欣赏不来,她还是很支持张礼然的想法:“那就去学呗。”
      “可是——”张礼然顿了顿,声音也小了下去,“听说手上会起茧的。”张金忍不住笑了,逗趣她:“又怕痛了?”
      “我哪有?我陈述客观事实嘛。”张礼然明显底气不足。
      “肚子还痛吗?”
      “哎?好像不是很痛了。”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很是融洽。张金忽然觉得自己此前的哀伤和痛苦都已经销声匿迹了。但这种祥和注定只是昙花一现,转眼张礼然又用她的话语将气氛拉至诡异的境地:“其实我经常想要是没有躯体就好了,太累赘了。大脑嘛就泡在福尔马林里,或者干脆连大脑也不要,弄个移动硬盘什么把我的思维都拷到专用电脑里……”张金赶紧叫停,然而张礼然地据理抗争,说这就是她一直以来的真实想法。她就那么稀松平常地讲着,甚至难得地还带了些轻松的语调。张金出神地看着她,想着这家伙的属性到底是小外星人还是小机器人。若是后者,最好马上给她做个图灵测试。
      讲到福尔马林,张礼然忽然又想到一事,便一并说了出来:“四、五年级时,有次我们去排舞。有个同学跟我一样,家里都是医院的。她妈妈在卫校工作,所以就说带我们过去探险。她们一群人先跑到太平间溜达了一圈,出来以后还很兴奋。我跟两个胆子小的同学就没进去在外边等他们出来。我们等的那里附近有个房间,后门开着,里面好几排架子,上面全是瓶瓶罐罐。我在门边看了几个都没看出来什么,结果往里边走了两步,发现有个瓶子里的东西形状很奇怪,就仔细研究了下。你猜是什么?居然是个还没成形的婴儿。噢不,应该是叫胎儿吧。可能就两三个月,好小好小的。我当时意识到这不只是个器官时,突然觉得好可怕,赶紧就跑了出来。”
      张金的脸色忽然有点苍白,但张礼然沉浸在自己的讲述中,并没有注意到,而是继续絮絮叨叨地讲下去。“那次我真的被吓到了。”虽然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但是张礼然到现在都还心有馀悸,“我从小在医院里长大,血啊脓水啊体|液啊什么的经常会看到,可从来没看到过这种标本。好恐怖的!”她把脸埋进印满小碎花的水粉色睡衣里,翁声翁气地宣布:“不说了,不说了。搞得我又开始怕了。”张金牵强地笑了笑,就着她终止了此次对话。
      “张金……晚安。”背后传来犹豫的声音,张金这才意识到自己忘说例行的晚安了。于是她转回去,俯身揉了揉那蓬拱起来的头发,温柔地说:“晚安然然。七夕快乐,记得要梦到你的帅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乞巧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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