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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天心改移 ...

  •   光机所坐落在南城的飞蛾大街上。宁都从来不缺奇怪的地名,张礼然刚来时总觉得匪夷所思,现在却已经见怪不怪了。与她们北城的花木相呼应,南城一带的街道几乎是动物片区。宁都的建设者和决策者大概也注意到了这点,才把市动物园建在附近。
      林宣赜本打算带她去那儿逛逛。张礼然无奈得很,可又不好意思驳他的兴,只能硬着头皮跟他去。刚走到售票处,她似乎就已经闻到各种飞禽走兽身上的怪味。那种饱含野蛮、暴虐和残忍的味道,同记忆里鲜血漫过腐肉的腥臭交织在一起,令她恶心得想吐。张礼然紧紧地皱着眉头,强压着胃里的不适,呼吸也都尽最慢最浅的来。或许她看起来实在太痛苦,林宣赜收住准备掏钱买票的手,低下头问:“要不,咱们就在附近走走算了?”张礼然点点头,心里却松了口气。这个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地方,她一秒钟也不想多待。
      一离开动物园,张礼然就活了过来。她怯怯地跟林宣赜道了声歉,然后意外地被对方拍了拍脑袋:“主随客便嘛。你刚那样还真把我吓到了。”他以为张礼然是中暑,于是也不去那露天的动物园了,就在飞蛾大街的林荫道上随意走走。
      这一带的地名都很有特色。锦鲤公园、天蟾戏坊、紫骝大道,念起来个个唇齿生香。妙的是,这些名字又与环境相得益彰:锦鲤锦鲤,光听这两个字就足以想象园内的波光粼粼与莲香阵阵;再说紫骝大道,名马紫骝,举蹄驰骋。“若遇丈夫能控驭,任从骑取觅封侯。”张礼然念起这句诗,眉眼含笑地望着身侧的林宣赜说,“这地方风水不错啊。又是蟾宫折桂,又是马上封侯,难怪你们所出了不少大人物。”中央某个高官早年曾在光机所念书,是他们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因而张礼然有此一说。林宣赜拱手回应道:“彼此彼此。你们搞金融的不是更有‘钱’途?随便弄弄,大把大把的钞票就到手了。”
      “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啊……”纵然张礼然向来鄙夷将金融与金钱相提并论,但说这话的是林宣赜,她也便没了脾气,乐呵呵地同他一来一往地聊着,就好像以前一样。
      张礼然已经有三年多没见过林宣赜了。偶尔的偶尔,她能看到他传到网上的照片。很少就他一个,总是和实验室或班里的人一起,绝不孤单。张礼然一张张地把照片存到本地,再一张张地传到手机上,设成桌面,设成名片图,设成屏保画面。她只能以这种方式假装他一直留在身边,从未离开。
      照片毕竟只是照片,假装也不过是假装,二维与三维间终归有着本质的差别。这三年里,林宣赜变了很多:毕业时他还是根清瘦的竹竿,现在却壮实了不少,块头也大了一圈;白皙的皮肤变粗糙了,不像在南方时那么水润,却更有种成熟的风味;眼镜则从细细的银白钛架换成了足有一指宽的黑框。虽然斯文依旧,但又是另一番感觉了。此外,他的声音低沉了些,北方口音也比在六川时更为明显。他身上已经被宁都打上了深深的烙印。张礼然满怀感慨地打量着他,似乎要找出他身上所有的变化。
      林宣赜变了,她自己也同样如此。不说内心的动荡翻覆,单看外表便已与从前判若两人。大学时她还穿不惯高跟鞋,如今踩着这双七厘米高的鞋却如履平地。每迈一步,鞋跟便轻叩地砖,发出“噔噔咚咚”的声响。一路走过来,竟像是沿途奏出无数欢快的鼓点。
      两人肩并肩地走在飞蛾大街上。垂柳伸展着碧绿的枝条,堪堪掩了半条街。密密匝匝的柳枝背后是漂浮着大团大团白云的湛蓝晴空。天光铺洒下来,在灰色地砖上画出一道又一道的影子。林宣赜声情并茂地讲着他们实验室里的趣事。张礼然时不时接上几句,心思却飘出了老远。她觉得他俩这样就好像情侣在轧马路一般。想到这里,张礼然抿着嘴偷偷笑了。在她身边,盛夏的花静静开放。鲜烈的阳光将每一朵都点染得格外明丽。偶尔有几丝微微的热风吹过,虽然主要贡献是给背上添了几滴汗,但也能让人感到心头漫过一股暖流。
      讲着讲着,两人嗓子都快要冒烟了。林宣赜一时没找着新话题,于是闭了嘴,又咽了口口水。张礼然也再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走。虽然正深陷沉默之中,可她感到内心宁静无比。她总觉得,最适合在一起的人,不是跟他最有话题最聊得来的人,而是在他身边不说话不做什么也不觉得尴尬的人。其实就是种默契吧。她相信自己和林宣赜非常有默契,因为只有他才听得出自己话里的深意,只有他才懂自己每个动作背后的心绪,只有他才会注意到自己每个眼神每个表情代表着什么。而且,在他面前可以毫无顾忌背诗词引典故,不仅不会被嫌作是泛酸,反而还会得到幽默的回应。
      路过天蟾戏坊时,门口唱片店里飞来一句婉转细腻的“俺那里落红满地胭脂冷,休孤负了良辰媚景”。咿咿呀呀的水磨腔仿佛把骨子都唱酥软了。张礼然晓得这是《西厢记》里的唱词。其后不远几句似乎是“俺那里准备著鸳鸯夜月销金帐,孔雀春风软玉屏。乐奏合欢令,有凤箫象板,锦瑟鸾笙。”她有些脸红,又有些高兴。虽然这唱词稍嫌旖旎,可撞上了它,看来是好兆头呢。这时,林宣赜偏过头来告诉她,再过两个街区就是他们要去吃饭的地方——灵犀大街。
      灵犀也是个好名字呢。张礼然满心欢喜地想。若不是自小被教育要沉稳矜重,她真想原地蹦起三尺高,释放心中的畅快。张礼然刻意落后两步,跟在林宣赜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此刻,记忆中的那个男孩已经有了男人的样子。他那已经变得宽厚的背脊和肩膀令她觉得异常安心,仿佛全世界都可以放心地交给他。闲想空想之时,张礼然总会怀疑自己对林宣赜的感情已经淡了。然而见到他时,她才发现那种久远的悸动又全数归来。只要看着他高大魁梧的身形,看着他方正硬朗的脸庞,所有的悲伤和不安就都消失得彻无影踪。她忽然很想奔前几步紧紧抱住他,就这样抱到天荒地老。
      都说陷在爱里的女人智商很低,这话当真不假。张礼然这种迷糊份子,激动起来连恋爱双方的性别都能搞错,其他还有什么不能乌龙的呢?她纵然还算博览群书,却忘了这截唱段不过是张君瑞的南柯一梦。很快他就要尝到“黄昏清旦,望东墙掩泪眼”的滋味了。而灵犀一词,除却李义山那广负盛名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尚有东坡先生一联“灵犀美璞无人识,蔚蔚空惊草木妍”存世。况且,人商隐诗的前半句可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呐。
      这一带离灵犀大街尚有一段距离,两人便坐公交过去。尽管是周末,可站台上还到处是人。车子刚来,他们便一窝蜂地往前门冲。张礼然被一个风风火火的大妈撞了个趔趄,差点崴了脚。站稳之后,她急忙去看林宣赜,深怕他也被人撞了搡了。比这更怕的是,被人群冲散开去,再找不着他。然而一回头,他就站在身后。为了避免再被撞到,林宣赜抬起手臂护着她上车。隔着薄薄的衣衫,张礼然清楚地感到他的手指若即若离地贴在背上。她微微闭了闭眼,觉得这是最幸福的一刻。
      车上也同样是人挤人,简直跟沙丁鱼罐头有得一拼。林宣赜个子高,没留神还被横杆上吊着的扶手拉环敲了下脑袋。张礼然心里一疼,下意识就要伸出手去揉揉。无奈她刚一动就碰到了旁边人的包,还被对方警惕地瞪了一眼,所以只能没用地叮嘱他一句:“小心点呀。”林宣赜摸了摸被敲的地方,拉住那肇事的扶手说:“没办法,暗箭难防啊。”然后又对张礼然叮嘱道:“该小心的是你。车上人多,别给小偷扒了。”旁边人的脸色顿时有些尴尬。张礼然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林宣赜则大方地勾起嘴角,露出个调皮的笑容。他笑起来真是好看。若不是人多得动不了,张礼然只怕自己会忍不住踮起脚去吻他了。幸福啊,幸福就跟那锦鲤池中盛着的夕阳光一样。尽管只是一掠而过,又隔着公园围栏,可那惊鸿一瞥就深深地刻进了她心里。
      这种自以为是的幸福终结在晚饭的最后一道菜上。那是一碗菠菜豆腐羹。别具匠心的厨师将其装扮成太极的图样:左半边的鱼是绿色的,右半边则是白色。两种颜色一青葱一纯净,望过去甚为相配。张礼然瞧着那卖相极好,竟舍不得去破坏它。可惜这回林宣赜没能猜到她的心思。他拿起汤勺为她盛了一碗,递到面前说:“赶紧喝。凉了就没那味道了。”张礼然惋惜地看了眼碗中的狼藉,随即便被他的关照烘得心里飘飘的,跟蒲公英似的。她刚端起碗尝了一口,林宣赜却猝不及防地问起了她的男朋友。张礼然从未设想到这茬,因而有点乱了阵脚,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她很奇怪林宣赜怎么会问起这个。正想着,眼底忽然晃过一点闪亮。张礼然放下碗,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原来是戒指惹的祸。临走前忙着逃离张金,竟忘摘掉了,后来也没注意到它。林宣赜是因为介意才问的吗?想到这里,张礼然又有些得逞。李政南的存在到底还是刺激了他。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也该是时候给他机会了:“早分了啊!呃,我没跟你提过?”林宣赜摇了摇头,说:“我还真不知道这事。你别跟我说是他甩的你啊。”听他这么说,张礼然一颗心又沉了下去。明明在状态和日志里都曾提过,他还这么问,看来压根就不关注自己。
      讨伐了一阵李政南后,林宣赜竟向张礼然吐起了苦水。他喜欢实验室里那个博二师姐,喜欢很久了。在他的描述中,师姐端庄娴雅,温婉贤淑,是他心目中最美的女人。可惜她早就嫁了人,小女儿都四岁了。她老公也是一介人才,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公司副总。两人青梅竹马,同一所幼儿园同一所小学同一所中学同一所大学,三十年来一直相扶相伴,感情坚不可摧。
      张礼然被打了一记闷棍,整个人都懵了。她觉得自己被遗弃在湖心的一艘小船上。小船颤颤悠悠地晃着,没有桨也没有锚,只能听任大风将其吹来吹去。她孤零零地一个人,无从呼救也无从自救。放眼望去,四处压根找不着岸的痕迹。
      沉默,依然是沉默,可这里边已经没了她曾以为的默契。或许默契一直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张礼然只能拼命地搜刮着话头。再这么静下去,她随时可能在林宣赜面前哭出来。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张礼然故作轻松地调侃道:“师姐没办法了,你还有那小女孩嘛!”话一出口,她又后悔得紧。平常自己也不是这样轻浮的人。都是被张金那妖精带的。林宣赜愣了愣,哈哈一笑道:“是嚯,我咋没想到?嗐,你不知道那小女孩儿多可爱,肉嘟嘟的,脸蛋掐一掐都能出水来……”望着他眉眼弯弯的模样,张礼然喉头一阵苦涩,才咽下去的美味佳肴几乎要呕出来。她知道,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
      林宣赜还在说着。这个聪明至极的男人也有为情所困的时候,只可惜不是为她。但若是她,她绝不会让他有任何悲伤,否则她不会原谅自己。张礼然端起碗,将微凉的菠菜豆腐羹朝着喉咙灌下去。咸咸滑滑的豆腐冲过食道,这才去除了那令人恶心的酸涩。就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张金为什么总是喝酒。酒是种好东西,它可以冲退体内涌起的愤懑和忧伤,腐蚀食道和胃壁上淤积的苦痛,并和更具杀伤力的胃酸一道消解他们,最后都化成一个个酒嗝消散在空气中。
      她若无其事地听着林宣赜的讲述,时不时还安慰几句,建议几句。不,这个若无其事的人不是她。虚空里仿佛有另一个自己,高高地坐在阁楼楼板上,晃着脚丫子冷眼旁观。直到走在熟悉的院子里,张礼然才从行尸走肉的状态里回了魂。
      飞蛾大街。好起不起为什么弄个这鬼名字?蝴蝶大街的话听起来还有些美感,飞蛾实在太恶心了。张礼然摸到中指上的“蝶恋花”,心下一阵痛楚,于是狠狠地将它扒下并扔进包里。路灯灯罩旁有不少黑影乱晃,想来都是些飞虫蛾子。看着那些盲目趋光的昆虫,张礼然不禁心有戚戚。这些年来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场慢动作上演的飞蛾扑火吧。
      头一次,她没有选择从电梯上去,而是直直迈向了少有人走的楼梯间。不像通常的扶手是上下贯通的,往哪个方向都可以看到窗户。在这里,中间那半人高的扶手被一堵墙代替,让这本就不宽的楼梯间更显逼仄。张礼然沿着阶梯一磴磴向上走,右手边是墙,左手边还是墙。她机械地抬腿、转弯、再抬腿。也不知爬了几层,突然就没亮光了,使劲跺了好几次也不见感应灯亮起。张礼然怕极了这黑暗,只好拿出手机来照明。翻盖时不小心按到了绿色的通话键,快捷菜单立刻弹出来,自动调出了通话记录。最顶上的电话还是下午两点五十五分的,通话人是——“林宁”。若是不知内情的人看到,肯定只会以为是个叫林宁的人,而且多半还以为是个女生。不会有人想到这是她从十八岁就爱着的少年。三年前,他的电话号码不是这个,他也没有喜欢别人。那时候多么好啊!
      林宣赜虽然是高两届的学长,可年纪只比她大半年,在理学院还曾有过“神童”的美誉。难道这种小男生都有恋姐情结?张礼然恨恨地按下另一侧的红色挂机键,退回到主界面。她没想到自己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不由冷笑了两声。居然败给了个老女人,真是耻辱!
      张礼然紧紧地捏着手机,想到向广兰灌输的社交礼仪,又忍着心痛和愤懑点开菜单。“我到家了。今天很开心,下回有机会再去找你玩。P.S.:你要加油。”她一字一词地按着这段话。每按一次键,都像是将一枚图钉狠狠按进肉长的心里。疼啊!疼得眼泪都不听使唤地流了下来。张礼然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勒令自己不许哭。哭就代表了认输,代表了妥协。她不要这样。
      林宣赜的回复一如往常,来得不快也不慢,字数不多也不少。“到家就好,欢迎再来。我会努力。”看到第二句时,张礼然差点儿就崩溃了。收件箱下一栏里是临走时张金发的那条,这时看起来真是讽刺。还亲亲呢,他都要去亲别人了。张礼然越想越难过,越想越伤心,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痛哭失声。
      良久,她渐渐止住了哭泣。眼泪擦干,深吸一口气,便重新起身去爬剩下的楼梯。走到家门口时,张礼然却不急于拿钥匙开门。她用纸巾仔细地吸了吸眼角,确保已经没有眼泪后才进了家。万幸之至,张金正在洗澡。她还有时间去厨房洗把脸,用那些几乎沦为摆设的化妆品盖住她的伤悲。

      (“有你的将来”卷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天心改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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