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等待   月考最 ...

  •   月考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刺破了高三楼层惯常的沉寂,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漾开一圈压抑已久的活气。

      笔袋拉链合拢的细响,桌椅挪动的钝音,夹杂着几声如释重负的轻叹,在走廊里流淌开来。

      沈浔将最后一支笔收进笔袋,拉上拉链。

      周良从旁边撞过来,胳膊大力地揽住他肩膀,声音里带着考后特有的虚脱与兴奋:“可算熬完了!走,球场,撒个欢儿去!”

      沈浔原本的计划是回老实验楼那间清静的备用教室,将堆积的错题整理归档。

      但窗外泻进来的秋光太好,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显得懒洋洋的。

      连日埋首卷册的疲惫,在这光线里无所遁形。

      他看了一眼那光,又看了一眼周良亮得灼人的眼睛:“半小时。”

      篮球场紧邻着空旷的田径场,另一侧,是体育馆崭新明亮的玻璃幕墙。

      奔跑,跃起,篮球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又有节奏的咚咚声,汗水很快渗出发梢。

      在某个转身的间隙,或是跃起投篮的刹那,沈浔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那片反光的玻璃。

      又一次从对方手中断球,快速运至边线,沈浔的视线终于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身影——透过体育馆纤尘不染的玻璃,白玖正在网前练习垫球。

      他穿着白色的短袖运动服,露出的手臂和小腿在充沛的秋阳下白得晃眼,甚至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接下来的几分钟,球场的节奏在沈浔这里出现了不易察觉的凝滞。

      一个简单的回传,力度稍欠,角度也偏了些,幸好周良反应快,踉跄着接住,怪叫起来:“沈浔!魂被最后一道大题勾走啦?看哪儿呢!”

      沈浔停下脚步,胸口微微起伏。

      他抬起手臂,擦了擦下颌汇聚欲滴的汗珠,“你们继续。脚踝有点酸,我去旁边拉伸一下,顺便买水。”

      他将指尖还带着体温的篮球抛还给周良,无视了身后“不是吧这就虚了?”的夸张调侃,转身,朝着体育馆的侧门方向走去。

      体育馆内是另一个世界。

      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地板经年累月的气味。

      排球重重砸落在地板上的闷响、球鞋急停时尖锐的摩擦声、教练短促有力的指令、队员们零散的呼喝,交织成一片喧嚣的背景。

      沈浔停在入口处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墙面,目光落在场内。

      白玖正在练习接发球,网对面,教练正用力将球扣杀过来。

      白玖移动的步伐显得有些慌乱,跌跌撞撞,但每一次都将手臂尽力伸到球的下方,试图将它垫起。表情因为用力而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发白,额发彻底湿透,粘在皮肤上。

      一轮练习结束,哨声响起,队员们三三两两散开,拿起水壶和毛巾。

      白玖抓起搭在长椅上的白毛巾,胡乱擦了擦脸和脖颈,无意识地抬起头,视线掠过门口——

      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沈浔沉静的目光里。

      那双总是带着点怯生生意味的眼睛,倏地睁大了一些,随即,某种细微的光亮从深处极快地闪过。下意识地抬起空闲的那只手,嘴唇微启,“学……”

      “危险——!”

      教练急促的厉喝与一道沉闷的破空声几乎同时炸响!

      一个角度极其刁钻的调整球,高速旋转着,偏离了预期轨迹,像颗小炮弹般直直射向场边休息区,而目标,正是背对着球网的白玖的后脑!

      沈浔的瞳孔骤然一缩,身体在大脑做出任何明确判断之前已然启动。

      他从门口的阴影里猛地蹿出,几步跨过短短的距离,一把扣住白玖单薄的肩膀,将他整个人狠狠往自己身后一带。

      同时,右臂条件反射地抬起,横亘在自己面前,也挡在了白玖可能被波及的方位。

      “砰——!”

      一声结实到令人牙酸的闷响。

      排球与手臂骨骼外侧狠狠相撞,被弹开,歪斜着落在地板上,不甘心地滚动了几下,停住。

      整个训练馆瞬间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沈浔缓缓放下手臂,小臂外侧被击中的地方传来清晰的、扩散开的钝痛,皮肤瞬间火辣辣地烧起来。

      但他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臂,而是先低头看向怀里惊魂未定的人。

      “没事吧?”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还算平稳。

      白玖显然吓坏了,脸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恐。

      他慌乱地摇头,声音发颤:“我、我没事,学——” 他的目光随着话语,下意识地落在沈浔刚刚放下的手腕上,声音戛然而止。

      那只黑色的运动手表,依然戴在沈浔的腕骨上。

      但原本光滑平整的表盘玻璃,炸开了一片密密麻麻、蛛网般的白色放射状裂痕。裂纹深深浅浅,纠缠蔓延,几乎覆盖了整个表面。

      表盘之下,那根纤细的秒针,挣扎般颤抖了两下,最终,彻底僵住,永恒地停在了某个刻度上。

      教练和几个离得近的队员已经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没事吧?”“砸到哪儿了?”,

      沈浔活动了一下手腕,除了那片迅速泛起的淤青和钝痛,以及腕上彻底损坏的手表,骨头似乎并无大碍。

      “没事,意外。”

      就在这时,等不到沈浔买水归来的周良,循着动静找进了体育馆。

      他拨开人群,一眼就精准地捕捉到了沈浔手腕上的惨状。

      “我靠!沈浔你表——” 周良的嗓门向来不知道收敛,惊呼脱口而出。

      他仔细看了看那块破碎的手表,咧了咧嘴,发出惋惜的“啧啧”声:“嚯,这砸得……这表不能要了吧?”

      “可惜了,我记得你这表是不是从高一那会儿就戴着?老伙计了,这算……寿终正寝?”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周良无心的话语,狠狠敲打在白玖刚刚勉强拼凑起来的镇定上。

      白玖视线死死钉在沈浔手腕上。表盘的裂痕在体育馆明亮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破碎的光。

      然后,他的目光缓慢地移向沈浔的侧脸。

      沈浔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附属品。

      他想说话,想道歉,想发出一点声音,喉咙却像是被粗糙的砂石死死堵住,又干又痛。

      他只能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片破碎的表盘,眼眶迅速泛起一层赤红的水光,泪水迅速积聚,沉甸甸地压在眼眶边缘,将落未落。

      沈浔警告性地瞥了周良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周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闭上了嘴。

      沈浔没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用左手解开右手腕上已然损坏的表带。

      他将那手表取下来,握在掌心。表盘玻璃碎裂的粗糙边缘,隔着皮肤,传来清晰而冰冷的硌手感。

      转向身体微微发抖的白玖,“过来。”

      不等白玖回应,沈浔率先转身,朝着体育馆与后方教学楼之间那条僻静的连接通道走去。

      高大的冬青树墙投下浓重安静的阴影,隔绝了体育馆隐约的喧嚷和远处操场的嘈杂。

      白玖自始至终低着头,跟着他走到这里。此刻站在他面前,依然深深垂着脑袋,只能看见一个柔软的发旋,和那段白皙得几乎透明的后颈。

      “抬头。” 沈浔开口,声音不高,在这僻静的角落里却显得清晰。

      白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他停顿了很长一会儿,然后才一点一点抬起了头。

      眼眶通红,像揉进了两瓣桃花,湿漉漉的,蓄满了泪水,将长长的睫毛染得一片深黑。

      泪水已经满了,承载不住,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划过光洁的皮肤,留下两道冰凉湿润的痕迹。

      沈浔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他摊开一直虚握着的左手掌心,那块布满裂痕的手表,静静地躺在他纹路清晰的掌心里。

      “手表坏了,是事实。” 沈浔的语调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现象。

      “戴了两年多,习惯了,也是事实。”

      看到随着这句话,白玖眼中强忍的泪水再次汹涌汇聚,身体抖动的幅度更明显了,像是随时要垮塌下去。但沈浔没有停顿,话锋倏然一转,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残酷的理性:

      “但是——”

      “它只是一块表。”

      “玻璃会碎,电池会耗尽,金属会磨损。这些东西,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或早,或晚。”

      “而你,” 他的视线重新抬起,笔直地看进白玖被泪水模糊的眼睛里,“刚才差点被那个球砸到,也是事实。如果我没挡那一下,或者,我挡慢了哪怕零点一秒——”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在寂静的空气里沉下去。

      “——现在碎的,可能就不是这块表盘了。”

      “所以,不用摆出这副表情。表坏了,可以修,也可以换。人没事,才是最重要的。明白吗?”

      白玖怔怔地望着他,泪水不断滚落,让视线一片模糊氤氲。

      他知道沈浔在安慰他。

      用这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分析,将一件在他看来无法弥补的过错,轻描淡写地说成“可以修,可以换”。

      可正是这种“没关系”,这种举重若轻的宽容,反而将他心里那座由愧疚、惶恐、凿开了一个口子。

      他张了张嘴,嘴唇颤抖得厉害,一声破碎的、带着浓重湿意的气音:“对、对不起……学长……”

      最后一个音节,轻得几乎听不见,散在带着秋日凉意的风里。

      沈浔又叹了口气,他伸出手,用自己温热干燥的指腹,抹过白玖湿漉漉的脸颊。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笨拙。

      “行了,别哭了。” 他收回手,将那块残破的手表揣进自己校服裤子的侧兜里。“回去训练吧。下次小心点。”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步履平稳地离开。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在空旷的校园回荡。

      学生们鱼贯而出,脚步声、谈笑声如同退潮般渐渐远去。

      沈浔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他走到这一层走廊尽头的垃圾桶边——从侧裤兜里掏出那块手表。

      就着昏暗的灯光,垂眸看了它几秒。

      修?

      或许能换一块新的表盘玻璃。但内部的机芯恐怕也已受损,最重要的是,这份“停止”的象征意义,让修复这件事本身,失去了原有的价值。

      就像某些时刻,发生了就是发生了,痕迹留下,便无法真正抹去,强行修补,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没有再犹豫,手指一松。

      没有再看第二眼,转身,双手插进裤兜,沿着寂静无人的楼梯,不紧不慢地走下。

      白玖一整个下午加晚自习都心神不宁。

      下课铃响,鬼使神差地,他没有走向回宿舍的路,而是脚步一转,绕向了高三教学楼的方向。

      他站在一株枝叶茂盛的桂花树阴影下,看着那层楼最后一间教室的灯光熄灭。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来,看着他不急不缓地走向走廊尽头……然后,停下,在垃圾桶前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一个微小的、向下抛掷的动作。

      直到沈浔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确信周围再无旁人。

      白玖才从藏身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出来,走到那个垃圾桶边。脸颊烧得厉害,手指因为紧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拨开表面一层轻飘飘的废纸,指尖很快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带有熟悉轮廓的物体。

      回到自己的床位,拉上床帘,制造出一个狭小私密的空间。拧开台灯,暖黄的光晕洒在书桌一角。

      白玖才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块手表。

      他尝试着,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按压了一下表壳侧面的调节钮,又摇了摇——秒针纹丝不动,表盘一片死寂。

      他看了它很久,然后从抽屉深处翻出一块柔软的全新眼镜布——拿起手表,用眼镜布的一个小角,极其细致地擦拭过表盘。

      最后,他将擦拭干净的手表,用那块柔软的眼镜布仔细地包裹好,形成一个妥帖的小包。打开书桌带锁的抽屉——将那个小小的包裹,轻轻放了进去,摆在最里面的角落。

      然后,“咔哒”一声轻响,他转动钥匙,锁上了抽屉。

      他赔不起一块承载了沈浔两年多时光,也修不好时间,更修不好自己心里那片因为这一系列事件而更加汹涌难言的、晦涩的情感沼泽。

      但是,他可以把它藏起来。

      就像藏起午后体育馆玻璃窗后,那惊鸿一瞥的心跳;藏起拐角处对方指腹粗鲁擦过眼泪时,那份滚烫的战栗与羞耻;藏起此刻胸腔里疯狂鼓噪的复杂心绪。

      也许有一天,时光和机缘会给他答案,让他能真正理解这一刻所有澎湃难言的心事。

      也许有一天,他能找到办法,修复这道裂痕,无论是表盘上的,还是其他地方的。

      也许有一天,当时机成熟,当他能以更从容、更坦然的姿态站在那个人面前时,他能将这块表,连同自己那曾经破碎又悄悄弥合、沉淀后的心情,一起,郑重地归还。

      他不知道这一天需要等待多久。

      但他已经决定开始等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等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