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不跑了 。 ...
-
沈渡舟在床上躺了三天。
三天里,师尊寸步不离地照顾他。每天三顿饭,准时送到床边;每天三碗药,准时端到手里;每天晚上,准时来给他掖被角。
沈渡舟觉得不好意思,但师尊不听。
“你躺着。”师尊说。
“我已经好了……”
“你躺着。”
沈渡舟只好躺着。
第三天的时候,鹤卿长老来复诊,给他把了脉,点了点头。
“恢复得不错。再养两天就能下床了。”
沈渡舟松了口气。
鹤卿收起脉枕,看了陆衡之一眼,欲言又止。
陆衡之会意,对沈渡舟说:“我去煎药。”
他走了。
鹤卿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沈渡舟。
“我有话跟你说。”她说。
沈渡舟点头。
“你师尊这个人,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他不擅长表达。他心里有事,从来不说。八百年前是这样,八百年后还是这样。”
沈渡舟不知道鹤卿想说什么,安静地听着。
“但有些事,他不说,我得替他说。”鹤卿深吸一口气,“他找你那七天,我一直在旁边。你知道他都做了什么吗?”
沈渡舟摇头。
“第一天,他去了北境,搜遍了整个狼原,没有找到你。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来,在雪地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闯进了魔修的地盘,和魔尊殷无咎打了一架。殷无咎说没见过你,他不信,把魔修的前哨翻了个底朝天。”
“第三天,他受了伤,左肩被魔修的阵法击中,骨头裂了。他不让我治,说‘找到渡舟再说’。”
“第四天,他收到情报说你可能在南边的雪谷,他立刻赶过去,在雪谷里找了整整一天一夜。没有找到你。”
“第五天,他的灵力消耗了大半,腿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我劝他休息,他说‘他还在等我’。”
“第六天,他几乎崩溃了。他不说话,不吃饭,不喝水,只是一遍一遍地用神识扫描北境的每一寸土地。他的神识消耗过度,开始流鼻血。”
“第七天,他找到了你。”
鹤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找到你的时候,你趴在雪地里,身上盖满了雪。他的脸色,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像是天塌了。”
沈渡舟的眼眶又红了。
“他把外袍脱了裹住你,用灵力护住你的心脉。他自己的手冻得发紫,但他不在乎。他抱着你在雪地里走了一夜,走到苍梧派的时候,他的嘴唇是黑色的。”
“我给他检查身体,发现他全身有十一处冻伤,左肩的骨裂加重了,灵力透支到了极限。他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但他不让我先治他,他说‘先治渡舟’。”
沈渡舟把脸埋在手掌里。
“鹤卿长老,别说了……”
“我得说,”鹤卿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也红了,“因为我不说,他永远不会说。他宁愿把所有的事都憋在心里,也不愿意让你知道他为你了什么。”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让你知道吗?因为他怕你觉得欠他的。他怕你觉得他的好是有条件的。他怕你觉得他是在用这些事绑架你。”
鹤卿站起来,走到门口。
“沈渡舟,你师尊对你好,没有条件。不是因为那碗水,不是因为三年前的事,只是因为你是你。”
“你记住这一点。”
她推开门,走了。
沈渡舟一个人在屋里,哭得像个傻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感动,可能是因为愧疚,可能是因为他终于相信了一件事——
师尊是真的喜欢他。
不是因为他救了师尊的命,不是因为他是“命中注定的人”,只是因为他是沈渡舟。
一个杂灵根的废物弟子。
一个穿书进来的冒牌货。
一个只想跑路的胆小鬼。
但师尊喜欢他。
“弹幕,”他哽咽着说,“师尊的好感度现在是多少?”
弹幕沉默了几秒。
“95。”
沈渡舟深吸一口气。
“我要去找他。”
“你还在养伤。”
“我要去找他。”
沈渡舟挣扎着下了床,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门口。他推开门,看到师尊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正在煎药。药炉上冒着白烟,师尊的背影很瘦,像是这几天瘦了一大圈。
“师尊。”他说。
陆衡之转过身,看到他站在门口,皱了皱眉。
“你怎么下床了?回去躺着。”
沈渡舟没有回去。
他走过去,走到师尊面前,看着师尊的脸。
师尊的脸比七天前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下面的青黑很深,嘴唇上还有干裂的痕迹。但他的眼睛还是灰色的,还是那么认真地看着沈渡舟。
沈渡舟伸出手,轻轻握住师尊的手。
师尊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比他大一圈。
“师尊,”他说,“我不跑了。”
陆衡之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灰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说过了。”他说。
“这次是真的。不跑了。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苍梧派,就在青云峰,就在你身边。”
陆衡之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反手握住了沈渡舟的手,握得很紧。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但沈渡舟听出了那个字里面所有的东西——八百年等待的重量,七天寻找的绝望,以及失而复得的庆幸。
“师尊,”沈渡舟说,“你的手好凉。”
“嗯。”
“我给你暖暖。”
沈渡舟把师尊的双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用自己微薄的灵力,一点一点地温暖那双手。
陆衡之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看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八百年的道心,在这一刻,彻底沦陷了。
“渡舟。”他叫。
“嗯?”
“以后接任务,告诉我。”
“好。”
“我陪你。”
“好。”
“别再一个人了。”
沈渡舟抬起头,看着师尊的眼睛,笑了。
“好。”
那天晚上,沈渡舟没有回屋睡觉。
他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师尊坐在他旁边,两人一起看月亮。月亮很圆,挂在青云峰的上方,照得整座山都亮堂堂的。
“师尊,”沈渡舟忽然说,“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陆衡之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变成星星,也许变成风,也许什么都不剩。”
“那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怎么办?”
陆衡之转头看着他,灰色的眼瞳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
“我不会让你死。”他说。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沈渡舟笑了。
“师尊,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聊天。”
“嗯。”
“但没关系,”沈渡舟把头靠在师尊的肩膀上,“我习惯了。”
陆衡之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没有动,让沈渡舟靠着。
远处,苍梧派的钟声响了,九响,代表着一天结束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