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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某个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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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冬夜的晚餐过后,斯泰纳尔和阿丽娜坐在要塞的议事厅里。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在空旷的石厅里悠悠回荡。阿丽娜低头处理着文书,羽毛笔尖划过羊皮纸,发出细碎又规律的声响。斯泰纳尔坐在对面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草药茶,目光落在壁炉跳动的火光上,眼神放空,望向很远的地方。
“维丝珀是什么样子的?”阿丽娜忽然开口,没有抬头。
“曾经很美。”斯泰纳尔说,“海是碧蓝色的,浅滩处能清楚看见白色的沙底。龙裔的聚落建在海岸的悬崖上,石墙上刻着祖先留下的符文,日落时会泛出淡淡的光。那时候还有很多海精灵,他们住在珊瑚礁之间,用歌声和龙裔交流。”
阿丽娜放下羽毛笔,抬起头看向他。
斯泰纳尔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继续说:“后来战争来了,不是人类之间的纷争,是人类与七宗罪魔王的战争。天空被撕裂,海水倒灌进大陆,龙裔和海精灵的聚落一座接一座被摧毁。不是被敌人攻破的,是被开裂的大地直接吞噬了。”
“你还记得那些事?”
“记得。”斯泰纳尔说,“不是全部。有些记忆太过久远,被岁月和海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只剩下零碎的片段,连不成完整的画面。但我记得离开的那天。”
阿丽娜没有催促,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海面上升起了黑色的浓雾,吸进肺里会让人窒息。我的同类一个接一个倒下,不是被敌人杀死的,是那片衰败的土地已经留不住活物了。我飞了起来,朝着没有雾的方向飞。我不知道飞了多久,也不知道要飞去哪里。身后的大陆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点,彻底消失在了海平线上。”
壁炉里的火猛地跳了一下,火星溅落在柴堆上。
“之后的三年,我一直在海上漂着,找不到方向。我一直以为奥罗拉只是个传说,是人快死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幻觉。”
“但你找到了。”
“是气息。”斯泰纳尔看向阿丽娜,“我感应到了生命之神的气息。很久以前,我在维丝珀闻到过。我顺着那股气息一直飞,就飞到了奥罗拉。”
阿丽娜听到“生命之神”这个词,不由皱了皱眉。她知道斯泰纳尔那时感应到的,正是使用“神明降世”的罗莎琳德。她把羽毛笔插回墨水瓶,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维丝珀还有活着的龙裔吗?”她问。
“有。”斯泰纳尔说,“我离开的时候,还有一些同类分散在周边的海域里。他们没有跟上来,也许是不想离开故土,也许是已经没有力气飞那么远了。我不确定。”
“你想带他们过来吗?”
斯泰纳尔看着她,金色的竖瞳里映着壁炉跳动的火光。
“想,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阿丽娜低头思索了片刻,重新拿起羽毛笔,在羊皮纸的边缘写下了几个字。
“风暴要塞有一支深海军,专门负责远洋勘探和航线测绘。他们去过奥罗拉最远的边界,绘制过怒涛之海以东的所有海图。如果说有人能带你回去,那一定是他们。”
“你不怕我骗你?”斯泰纳尔问,“也许维丝珀根本没有同类,也许我只是在编故事。”
阿丽娜抬眼看向他,冷笑道:“你编不出这样的故事。”
斯泰纳尔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笃定,可她没有解释,只是把写好的纸条折起来,推到了桌子边缘。
“明天我让副官带你去对接。深海军最近正在休整,最快也要下个月才能出发。这段时间,你把能记得的维丝珀周边的海域特征都告诉他们,越详细越好。风向、洋流、星象、海鸟的迁徙路线——任何能帮着定位的信息都可以。”
“我不确定还记得多少。”
“那就把记得的全都说出来。剩下的,交给深海军就好。”
斯泰纳尔低头看着桌上的纸条,上面只有几个潦草的字,可他觉得,这比他见过的任何航海图都要重要。
“谢谢。”
阿丽娜已经重新拿起羽毛笔,低头继续处理文书了。
“不用谢。风暴要塞不缺人手,但缺能扛事的人。你的那些同类如果愿意来,这里养得起。”
斯泰纳尔没有再说话。他捧着那杯凉透的草药茶,壁炉里的火光落在他浅蓝色的鳞片上,泛着细碎的金光。窗外的海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窗框发出轻微的响动,可他一点也不觉得冷。
第二天,阿丽娜的副官带着斯泰纳尔去了要塞东侧的一座石塔。石塔不算高,但视野极好,四面都开了窗户,能看见不同方向的海面。塔里堆满了海图、航海日志和各类测绘工具,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奥罗拉东部海域图,边缘的大片区域都是空白,标注着“未知海域”。
深海军的老水手长已经在塔里等着了。他是个头发花白的矮壮男人,常年的海风把他的皮肤吹得粗糙干裂,纹路很深,手指关节粗大,手里握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烟斗。
他看了斯泰纳尔一眼,没有行礼,也没有客套的问好,只说了一句:“领主说你记得路。”
“不记得完整的路。”斯泰纳尔说,“但记得那片海的一些特征。”
老水手长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桌沿上轻轻磕了磕。
“行,总比什么都记不住强。”
他在桌上铺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拿起了炭笔。
“说吧,风向,洋流,海水的颜色,鱼群的种类。什么都可以。”
斯泰纳尔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灰蓝色的海平线。他闭上眼睛,努力从记忆深处,打捞那些被海水浸泡了太久的画面。
“维丝珀周边的海水比这里暗。不是深蓝,是墨绿,和海藻腐烂后的颜色相近。但在一些特定的海湾里,海水会变成淡紫色,因为水下长着大片的珊瑚群。那些珊瑚在夜里会发光,从海面看下去,整片海湾都铺满了细碎的光点,一眼望不到边。”
老水手长手里的炭笔在羊皮纸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洋流的方向是自西向东,流速不快,但很稳定。季风期会有变化,风从东南方向来,带着暖湿的空气,海面上会起持续的浓雾。雾里经常能见到一种海鸟,通体白色,翅膀尖是黑色的,叫声尖细,尾音拖得很长,带着哭腔。”
“那种鸟我见过。”老水手长头也不抬地说,“只在奥罗拉最东边的岛屿周边有。”
斯泰纳尔睁开眼,看向老水手长的背影。
“那说明方向没有错。”
接下来的日子,斯泰纳尔每天都会去石塔,和老水手长一起整理信息、绘制海图。他把能记得的一切都说了出来,有些是清晰的画面,有些只是模糊的感受——海水的温度、空气里的味道、星星的排列方式。老水手长从不质疑他说的内容,只是认真记录,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
阿丽娜偶尔会过来。她就站在门口,听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从不打扰他们。有一次斯泰纳尔撞见她,问:“你不进来听听?”
阿丽娜摇了摇头,答道:“我看不懂海图。你跟他们对接好就行。”
“那你还来?”
阿丽娜顿了顿,答道:“确认你还在这里。”
斯泰纳尔没有再追问,可那天晚上,他在床上躺了很久,才慢慢睡着。
出发的日子定在了初春。深海军准备好了两艘勘探舰,一艘主舰,一艘补给舰,船员全是经验丰富的老手。老水手长亲自带队,斯泰纳尔随行。
出发前一晚,阿丽娜在码头等着斯泰纳尔。海风很大,她的披风被吹得猎猎翻卷,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乱得不成样子。
“深海军会把你们送到奥罗拉的海域边界。剩下的路,要你自己找。”她说。
“我知道。”
“如果找不到维丝珀,或者找到的时候,已经没有活着的同类了——”
“那就回来。”斯泰纳尔接过她的话,“这里不缺人手,缺能扛事的。”
“去吧。”阿丽娜说,“早去早回。”
斯泰纳尔登上主舰的甲板,站在船舷边,看着码头上的阿丽娜。舰船慢慢驶离港口,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和要塞灰黑色的石墙融在了一起。
舰船驶出港口,浪花不停拍打着船头,咸涩的海雾扑面而来。斯泰纳尔没有回头,可他知道,阿丽娜还站在码头上。
她会一直站在那里,直到舰船彻底消失在海平线的尽头。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海风的方向。这一次,他不会迷路。不是因为他不再路痴了,是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去。
而那个回去的方向,比任何海图都要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