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夏天》沐知春

8、番外：祝绪视角的夏天 我死的

　　我死的那天，是个阴天。
　　没有暴雨，没有烈日，就像我这一生，平平淡淡，最后悄无声息地落幕。
　　安眠药的药效发作得很快，那种感觉不像是死亡，倒像是一场久违的深眠。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我脑海里闪过的不是自己的一生，而是那个夏天，那个我在公交车站第一次见到唐佳的夏天。
　　那时候她穿着米色风衣，眼神冷得像冰。
　　谁能想到呢，最后捂热这块冰的，不是我这个拼了命的守护者，而是死亡。
　　#### 一、 偷来的时光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我以为我到了地狱。
　　因为四周是一片刺眼的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祝绪！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老班的课你也敢翘？”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我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的天花板，而是渝海附中高二（3）班那扇总是关不严实的窗户。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背对着我们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笃笃笃”，清脆得让人想哭。
　　我转过头，看见了夏初。
　　这小子正拿着一本语文书挡着脸，冲我挤眉弄眼：“昨晚干嘛去了？做贼了？眼圈黑得像熊猫。”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我颤抖着手摸向口袋，掏出了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日期显示：2020年7月15日。
　　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2020年。
　　这一年，林澈还活着，在上海读大二，正计划着暑假回来给唐佳过生日。
　　这一年，唐佳还没有失忆，还没有遭遇那场改变命运的车祸。
　　这一年，夏天才刚刚开始。
　　“喂，祝绪，你没事吧？”夏初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收起了嬉皮笑脸，“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没理他。我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全班同学都回头看我。
　　“老师，我肚子疼，去趟医务室。”
　　我没看老师的表情，抓起书包就冲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喊破这个盛夏。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如果是梦，那就让我死在这个梦里吧。
　　我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几乎要跪倒在地。
　　“喂？绪哥？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在图书馆呢。”林澈清朗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是不是想爸爸了？”
　　我死死捂住嘴巴，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澈……你……你在哪？”
　　“我在图书馆啊，怎么了？声音怎么怪怪的？”林澈察觉到了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别去……”我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别去城西的那个废弃工厂，别去见任何人，就待在图书馆，哪也别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林澈紧张的声音：“绪哥，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佳佳出事了？”
　　我愣住了。
　　“佳佳今天下午说要去那边写生，我本来想去找她的……”林澈的声音变得急促，“我现在就去找她！你等我电话！”
　　“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不对。
　　时间线不对。
　　在我的记忆里，唐佳是在三年后才失忆的，是在上海出的事。为什么林澈说唐佳今天下午要去城西？
　　难道……这不是重生？
　　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我疯了一样冲出校门，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城西废弃工厂！快点！”
　　#### 二、 宿命的闭环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飞驰，远处的废弃工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还没到工厂门口，我就听到了警笛声。
　　我扔下钱跳了车，疯了一样冲进工厂区。
　　在一棵老槐树下，我看到了那一幕。
　　红色的警戒线已经拉起，救护车和警车闪着刺眼的光。地上躺着两个人，身上盖着白布。
　　白布的一角被风吹起，露出了一只修长的手，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那是林澈从不离身的。
　　旁边散落着一个画板，画板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画里是一片金色的向日葵花田，花田中央站着两个牵手的人。
　　画的右下角，签着一个小小的“晚”字。
　　我的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不是重生。
　　这不是2020年。
　　这是我死前的走马灯，是我在另一个平行时空，没能救下他们的结局。
　　“先生！先生！这里不能进！”警察冲过来拦住了我。
　　我没有挣扎，我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两具被抬上救护车的尸体。
　　原来，无论我怎么努力，无论我回到哪个时间点，宿命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死死困住。
　　“澈……佳佳……”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蒸发。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样……”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那幅未完成的画被吹得翻了过来。
　　画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如果有来生，我们不要在夏天相遇了。夏天太热，太吵，太容易让人流泪。”
　　我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行字，指尖却穿过了画面。
　　世界开始崩塌。
　　白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了工厂，吞噬了警车。
　　我感觉自己飘了起来，身体变得轻盈。
　　我看见了老陈，看见了唐晚，看见了林德。
　　最后，画面定格在那三座并排的墓碑上。
　　白玫瑰开得正盛。
　　“祝绪哥哥。”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回过头。
　　林澈穿着那件白色的衬衫，笑得阳光灿烂，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唐佳穿着米色的风衣，右脸颊的梨涡浅浅的，手里拿着那幅未完成的画。
　　他们站在那片金色的向日葵花田里，身后是永不落下的太阳。
　　“你们……”我愣住了。
　　林澈走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就像大学时那样：“绪哥，辛苦你了。这五年，你替我照顾她，我都看到了。”
　　唐佳走上前，将画递给我：“祝绪，谢谢你。因为你，我才没有忘记爱。”
　　我看着他们，眼泪再次流了下来，但这一次，是温暖的。
　　“我……我可以留在这里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林澈和唐佳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说：
　　“当然。因为夏天，永不结束。”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们的手。
　　三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那一刻，所有的遗憾都被填补，所有的悲伤都被抚平。
　　风吹过花田，金色的波浪翻滚，仿佛在诉说着那句永恒的誓言：
　　因夏天，我们相遇。
　　因夏天，我们离别。
　　因夏天，我们……终将重逢。
　　#### 三、 尾声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墓园的那块空地上。
　　身边是冰冷的墓碑，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林澈和唐佳的合影。
　　雨停了。
　　夕阳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将金色的余晖洒在墓碑上。
　　我坐起身，看着身边的两座墓碑。
　　林澈，唐佳。
　　我笑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瓶安眠药，那是刚才梦境开始前我吞下的东西。
　　原来，死亡不是终结，而是通往那个永恒夏天的门票。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澈，佳佳，”我轻声说，“我来了。”
　　我走到那块属于我的空地上，躺了下来。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清冽的薄荷香，混杂着青草被阳光暴晒后的味道。
　　那是2020年的夏天。
　　那是我们，永不结束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