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夏天》沐知春

6、番外：时光褶皱里的重逢 祝绪醒

　　祝绪醒来的时候，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冽的薄荷香，混杂着青草被阳光暴晒后的味道。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是要撞破肋骨。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不是墓园阴沉的天空，也不是天堂虚无的光晕，而是……渝海附中高二（3）班的窗帘。
　　“祝绪！你疯了？上课睡觉还敢说梦话！”
　　一声清脆的呵斥在耳边炸响。祝绪僵硬地转过头，看见夏初正拿着一本语文书，恨铁不成钢地敲着他的桌子。夏初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马尾辫高高束起，脸上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胶原蛋白和嚣张气焰。
　　“现在……几几年？”祝绪的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沙砾。
　　夏初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2020年啊！你是不是睡傻了？老班在后门盯着呢，赶紧把书立起来！”
　　2020年。
　　祝绪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一年，林澈还活着，还在上海的大学里读大二，会在视频里跟他炫耀新交的女朋友；这一年，唐佳还没有失忆，还没有遭遇那场改变命运的车祸；这一年，夏天还没有结束。
　　他颤抖着手摸向口袋，掏出了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日期显示：2020年7月15日。
　　距离那场悲剧发生，还有三天。
　　“悦悦，你别不理我呀……”前排传来夏初撒娇的声音，祝绪猛地抬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书堆，落在了教室角落的那个身影上。
　　唐佳正低着头做题，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绒毛清晰可见。她还没有剪短发，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右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那是林澈特意给她买的，因为她胃不好。
　　她还活着。鲜活地，完整地，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祝绪感觉眼眶一阵发热，酸涩感瞬间涌上鼻腔。他以为那是死后的幻觉，或者是上帝对他守护一生的奖赏，让他回到了这一切开始之前。
　　“喂，祝绪，你没事吧？”夏初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凑过来小声问，“是不是昨晚通宵打游戏了？”
　　祝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他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全班同学都回头看他。
　　“老师，我肚子疼，去趟医务室。”他没看讲台上的老师，径直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喊破这个盛夏。祝绪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如果是梦，那就让他死在这个梦里吧。
　　他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祝绪几乎要跪倒在地。
　　“喂？绪哥？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在图书馆呢。”林澈清朗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是不是想爸爸了？”
　　祝绪死死捂住嘴巴，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澈……”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你……你在哪？”
　　“我在图书馆啊，怎么了？声音怎么怪怪的？”林澈察觉到了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别去……”祝绪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别去城西的那个废弃工厂，别去见任何人，就待在图书馆，哪也别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林澈紧张的声音：“绪哥，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佳佳出事了？”
　　祝绪愣了一下。
　　“佳佳今天下午说要去那边写生，我本来想去找她的……”林澈的声音变得急促，“我现在就去找她！你等我电话！”
　　“嘟——”
　　电话被挂断了。
　　祝绪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不对。
　　时间线不对。
　　在他的记忆里，唐佳是在三年后才失忆的，是在上海出的事。为什么林澈说唐佳今天下午要去城西？
　　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疯了一样冲出校门，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城西废弃工厂！快点！”
　　司机吓了一跳，看他脸色惨白，不敢多问，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祝绪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海中一片混乱。为什么他会回到2020年？为什么唐佳会提前出现在那里？
　　难道……这不是重生？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飞驰，远处的废弃工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大口。
　　“停车！”
　　还没到工厂门口，祝绪就扔下钱跳了车。他听到了警笛声，尖锐刺耳，划破了夏日的宁静。
　　他发疯般地冲进工厂区，穿过荒草丛生的空地。
　　在一棵老槐树下，他看到了那一幕。
　　红色的警戒线已经拉起，救护车和警车闪着刺眼的光。地上躺着两个人，身上盖着白布。
　　白布的一角被风吹起，露出了一只修长的手，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那是林澈从不离身的。
　　旁边散落着一个画板，画板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画里是一片金色的向日葵花田，花田中央站着两个牵手的人。
　　画的右下角，签着一个小小的“晚”字。
　　祝绪的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不是重生。
　　这不是2020年。
　　这是……死后的世界，或者是他濒死前的走马灯。
　　这是他在另一个时空，没能救下他们的结局。
　　“先生！先生！这里不能进！”警察冲过来拦住了他。
　　祝绪没有挣扎，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两具被抬上救护车的尸体。
　　原来，无论他怎么努力，无论他回到哪个时间点，宿命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死死困住。
　　“澈……佳佳……”
　　祝绪低下头，眼泪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蒸发。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样……”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那幅未完成的画被吹得翻了过来。
　　画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如果有来生，我们不要在夏天相遇了。夏天太热，太吵，太容易让人流泪。”
　　祝绪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行字，指尖却穿过了画面。
　　世界开始崩塌。
　　白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了工厂，吞噬了警车，吞噬了那两具冰冷的尸体。
　　祝绪感觉自己飘了起来，身体变得轻盈。
　　他看到老陈正站在墓园里，拿着抹布擦拭墓碑。
　　他看到唐晚正坐在书桌前，敲下《因夏天》的最后一个字。
　　他看到林德在法庭上，指着那个凶手，声泪俱下地控诉。
　　画面流转，最后定格在那三座并排的墓碑上。
　　白玫瑰开得正盛。
　　“祝绪哥哥。”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祝绪回过头。
　　林澈穿着那件白色的衬衫，笑得阳光灿烂，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唐佳穿着米色的风衣，右脸颊的梨涡浅浅的，手里拿着那幅未完成的画。
　　他们站在那片金色的向日葵花田里，身后是永不落下的太阳。
　　“你们……”祝绪愣住了。
　　林澈走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就像大学时那样：“绪哥，辛苦你了。这五年，你替我照顾她，我都看到了。”
　　唐佳走上前，将画递给他：“祝绪，谢谢你。因为你，我才没有忘记爱。”
　　祝绪看着他们，眼泪再次流了下来，但这一次，是温暖的。
　　“我……我可以留在这里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林澈和唐佳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说：
　　“当然。因为夏天，永不结束。”
　　祝绪伸出手，握住了他们的手。
　　三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那一刻，所有的遗憾都被填补，所有的悲伤都被抚平。
　　风吹过花田，金色的波浪翻滚，仿佛在诉说着那句永恒的誓言：
　　因夏天，我们相遇。
　　因夏天，我们离别。
　　因夏天，我们……终将重逢。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