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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名之碑 雨声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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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祝绪的耳膜上。他站在公交站台,看着那辆载着唐佳的公交车尾灯在雨幕中晕成一团模糊的红,像一滴不肯落下的血。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进衣领,冰凉刺骨,却比不上心头那份被拒之门外的寒意。
“不认识……”他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是啊,她怎么会认识他呢?在他发小林澈的叙述里,唐佳是那个会在他生病时熬粥、在他失意时陪他看星星的温柔女孩。可刚才那个眼神冰冷、将他视作骚扰者的女人,与林澈口中的“佳佳”判若两人。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林澈最后发给他的照片。照片里,唐佳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中,笑得眉眼弯弯,右脸颊的梨涡浅浅的。那是三年前的夏天,林澈说,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旅行。
祝绪的手指轻轻抚过屏幕,仿佛能触碰到照片里女孩的温度。林澈走得太突然,肺癌晚期,从确诊到离世不过三个月。临终前,他攥着祝绪的手,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绪哥……佳佳她……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她受了刺激……你帮我……看着她……别让她……再受伤……”
“刺激?”祝绪当时追问,林澈却只是摇头,眼角滑落一滴泪,再也没说话。
如今,祝绪站在这里,面对的却是一个对他充满戒备的陌生人。他深吸一口气,雨水混着苦涩灌入喉咙。他不能放弃。林澈的托付,是他对亡友最后的承诺。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唐佳新公司的地址。既然她不愿接受他的帮助,那他就换个方式,默默地守在她身边。
唐佳的新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五层,是一家小型广告公司。祝绪在楼下徘徊了许久,直到看见唐佳和一个男同事有说有笑地走出来。那男同事撑着伞,伞面大部分都倾向唐佳那边,两人靠得很近,唐佳脸上带着祝绪从未见过的轻松笑容。
祝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们走进一家餐厅,祝绪在对面街角停下,透过玻璃窗看着他们。唐佳笑得很开心,甚至用手轻轻推了男同事的肩膀。
“她看起来……过得很好。”祝绪对自己说,可心里的酸涩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林澈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还在念叨着唐佳怕黑、喜欢吃草莓蛋糕、下雨天会关节疼。可现在,她似乎已经完全走出了那段阴影,甚至有了新的、能让她展露笑颜的人。
祝绪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餐厅的灯熄灭,那对男女并肩走出来,朝地铁站走去。他默默跟在后面,看着他们走进地铁站,身影消失在人流中。
雨渐渐停了,夜风带着湿漉漉的凉意。祝绪没有回家,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城西的墓园。林澈的墓就在这里。
墓园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祝绪找到林澈的墓碑,那是一块白色的大理石碑,上面刻着林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摆着一束已经有些枯萎的白玫瑰,那是祝绪上周放的。
他蹲下身,伸手拂去墓碑上的一片落叶,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石面。
“澈,我见到她了。”祝绪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不记得你了。也不记得我。她好像……过得挺好的。”
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我今天……还惹她生气了。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祝绪靠在墓碑上,仰头看着墨蓝色的夜空,几颗星星在云层后若隐若现。
“你说让我照顾她,可她现在不需要我。她身边……好像已经有别人了。”祝绪苦笑,“我是不是……来晚了?”
他想起唐佳在公交车上挣脱他手时的眼神,那么冷,那么陌生。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他似乎看到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澈,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祝绪喃喃自语,“还是……她只是不想记得?”
他在墓园里坐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墓碑上,给冰冷的石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祝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最后看了一眼林澈的照片。
“我会继续看着她的。”他轻声说,“不管她记不记得,我都会守着她。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接下来的几天,祝绪像个幽灵一样,默默地关注着唐佳的生活。他查到了唐佳的住址,在她家楼下租了一间短租公寓。他会在她上班时,远远地跟着,确保她安全到达公司;会在她加班晚归时,提前在她家楼下的路灯下等着,看着她走进楼道才离开。
他从不靠近,从不打扰。他只是默默地守护,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这天晚上,唐佳又加班到很晚。祝绪像往常一样,在她家楼下的路灯下等着。夜很深了,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唐佳的身影出现在楼道口,她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祝绪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
就在这时,两个黑影从旁边的树丛里窜了出来,一把捂住了唐佳的嘴,将她往旁边的巷子里拖。
“救命——”唐佳的呼救声被闷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祝绪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想都没想,像一头猎豹般冲了过去。
“放开她!”他怒吼一声,一拳砸在其中一个男人的脸上。那男人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后退。
另一个男人见状,从腰间摸出一把弹簧刀,恶狠狠地朝祝绪刺来:“多管闲事!找死!”
祝绪侧身躲过刀锋,一脚踢在男人的手腕上。弹簧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趁机将唐佳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她前面,与两个男人对峙。
“滚!”祝绪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两个男人见祝绪不好对付,又听到远处传来巡逻保安的手电筒光,骂骂咧咧地转身逃走了。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唐佳急促的呼吸声。祝绪转过身,看着她。唐佳脸色苍白,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后怕。
“你没事吧?”祝绪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唐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的目光落在祝绪的手背上,那里有一道被刀锋划破的伤口,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你……受伤了。”唐佳的声音有些沙哑。
“没事,小伤。”祝绪不在意地摆摆手。
唐佳却突然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不由分说地按在他的伤口上。手帕是白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晚”字。
祝绪愣住了。这个“晚”字,和林澈曾经给他看过的,唐佳最喜欢的一块手帕上的字一模一样。林澈说,那是唐佳的名字,“佳”和“晚”,都有美好的意思。
“你……”祝绪看着那块手帕,又看看唐佳,心跳骤然加快。
唐佳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她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她看着祝绪的脸,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祝绪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林澈临终前的话,想起唐佳在公交车上冰冷的眼神,想起刚才她下意识地用手帕为他包扎伤口。
“也许吧。”他最终只是含糊地回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怕,怕一旦说破,会再次吓到她,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一丝丝的熟悉感。
唐佳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帮他包扎好伤口。她的手指有些凉,触碰到祝绪的皮肤时,让他心头一颤。
“谢谢你。”唐佳轻声说,“今晚……谢谢你救了我。”
“不客气。”祝绪看着她,“你一个人住这里?以后晚上尽量早点回家,或者……让人来接你。”
唐佳点点头,眼神有些复杂。她看着祝绪,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些答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轻声说了句:“我回去了。”
祝绪看着她走进楼道,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他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手帕,那个“晚”字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澈,”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她好像……开始想起来了。”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和人开玩笑。就在祝绪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将所有的希望都击得粉碎。
那天,祝绪像往常一样,在唐佳公司楼下等她下班。他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那是林澈最喜欢的花,也是他每次去墓园都会带的。他想,也许这束花,能让唐佳想起些什么。
他等了很久,却始终不见唐佳的身影。他有些不安,走进公司大楼,询问前台。前台小姐告诉他,唐佳下午就请假走了,说是有急事。
祝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给唐佳打电话,却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他立刻开车去了唐佳家,敲门没人应。他又去了她常去的咖啡馆、书店,都没有找到她。
祝绪慌了。他想起前几天跟踪唐佳时,看到她和那个男同事关系似乎很亲密。他试着给那个男同事打电话,对方却说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唐佳了。
祝绪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城市里乱转,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可他的心却越来越冷。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是祝绪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我们是市公安局的。请问您认识唐佳小姐吗?”
祝绪的心猛地一沉:“认识!她怎么了?”
“唐佳小姐今天下午在城西的废弃工厂区被发现……已经……”警察的声音顿了顿,“我们怀疑是一起绑架案。现在需要您来警局协助调查。”
祝绪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握着手机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到警局的。警察给他看了现场的照片,唐佳躺在冰冷的地上,脸色苍白如纸,身上有多处伤痕。她的眼睛睁着,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祝绪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冲进洗手间,吐得昏天黑地。
“凶手抓到了吗?”他红着眼睛问警察。
“已经抓到了。”警察说,“是几个流窜作案的绑匪。他们绑架唐佳小姐是为了勒索她的家人。但是……在转移人质的过程中,发生了意外……”
警察没有说下去,但祝绪已经明白了。
“她……走的时候,痛苦吗?”祝绪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警察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手帕。上面绣着一个‘晚’字。”
祝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想起那天晚上,唐佳用这块手帕为他包扎伤口时,眼神里的迷茫和温柔。
“她……有没有说什么?”祝绪哽咽着问。
警察摇摇头:“没有。但是,我们在她的手机里,发现了一条没有发出去的短信。收件人是……林澈。”
祝绪的呼吸一滞。林澈已经死了,唐佳怎么会给林澈发短信?
警察将手机递给祝绪。祝绪颤抖着接过手机,打开那条短信。
短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个字:
“澈,我好像……想起来了。对不起……”
祝绪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机屏幕上。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在巷子里,唐佳问他“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时,眼神里的迷茫和探寻。她一定是在那一刻,想起了林澈,想起了他们之间的过去。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
“她……是怎么知道林澈的?”祝绪问警察。
“我们在她的日记本里,找到了很多关于林澈的记载。”警察说,“她说,林澈是她这辈子最爱的人。但是,三年前,林澈在一次意外中为了救她,受了重伤,后来就……去世了。她因为受到太大的刺激,选择了遗忘。但是,最近一段时间,她似乎开始慢慢记起来了。”
祝绪的心像被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原来,唐佳不是不记得,而是太痛了,痛到不敢记起。而林澈,为了救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那……那个男同事呢?”祝绪突然想起唐佳和那个男同事有说有笑的画面。
“哦,那是她的新男友。”警察说,“不过,根据我们的调查,唐佳小姐似乎一直没有真正放下林澈。她和那个男同事在一起,可能只是为了……忘记过去。”
祝绪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他想起自己在墓园里对林澈说的话,想起自己信誓旦旦地要守护唐佳。可现在,唐佳走了,带着未说出口的爱和遗憾,永远地离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警局的。他开车去了墓园,去了林澈的墓前。
墓园里依旧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祝绪将手里的白玫瑰放在林澈的墓碑前,然后跪了下来。
“澈,”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对不起你……我没保护好她……她……她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墓碑上林澈的照片。照片里的林澈笑得那么灿烂,那么阳光。
“她……她最后想起来了。”祝绪哭着说,“她给你发了短信,说她对不起你……可是,她再也回不来了……”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祝绪跪在墓碑前,将脸埋进那束白玫瑰中,泣不成声。
“我终于找到你了……可你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伤和悔恨。
他想起唐佳在公交车上冰冷的眼神,想起她在巷子里为他包扎伤口时的温柔,想起她手机里那条未发出的短信。
原来,他们之间的缘分,早就在三年前就注定了。他以为自己是来守护她的,可最终,他却只能见证她的离去。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墓碑上,落在白玫瑰上,落在祝绪的脸上。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悲伤的雕像。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可他的世界,却已经彻底陷入了黑暗。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墓碑上,刻着另一个名字——唐佳。
她的墓碑,和林澈的墓碑,只隔着一排冬青树。
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们终于能够重逢,能够弥补这辈子的遗憾。
而祝绪,只能带着这份永远的遗憾,在漫长的岁月里,独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