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夏天》沐知春

1、人海无名 七月的

　　七月的A市，热浪裹挟着柏油路的气息蒸腾而上，连路边的梧桐树都耷拉着叶子，无精打采。
　　祝绪站在商场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紧紧攥着一杯已经有些化掉的冰美式。冷气从背后的中央空调里涌出，却驱不散他眼底那一抹焦灼。
　　他在找一个人。
　　或者说，他在找一张脸。
　　那张脸，他曾在无数个深夜的梦里描摹过，温婉、倔强，笑起来时右脸颊有一个极浅的梨涡。那是他发小遗留在世上的唯一牵挂——唐佳。
　　手机屏幕亮起，是他发小临终前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只有一张模糊的合照，背景也是这样的夏日街头，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背影清瘦。
　　“祝绪……佳佳她……怕是不记得我了。如果可以……帮我照顾她……”发小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带着不甘和恳求。
　　祝绪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冰咖啡一饮而尽，随手将空杯扔进垃圾桶，推门走进了外面的热浪中。
　　今天是唐佳入职新公司的日子，他费尽周折才打听到地址。他想，既然故人已逝，那就由他来完成这个承诺。无论她是否记得那个名字，他都要成为她生命里的避风港。
　　商场外的十字路口，红绿灯变换。
　　祝绪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每一个经过的行人。突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孩正低头看手机。虽然只是侧脸，但那轮廓，那微微垂下的眉眼，像极了照片里的那个人。
　　是她。
　　祝绪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衬衫领口，大步流星地冲过斑马线。
　　“唐佳！”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嘈杂的车流声中显得有些单薄。
　　风衣女孩似乎听到了，疑惑地抬起头，茫然地环顾四周。
　　祝绪快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喉咙有些发干：“你是唐佳吗？”
　　女孩愣了一下，眉头微蹙，眼神里满是警惕：“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波澜，更没有半点故人重逢的惊喜。她是真的不认识他。
　　祝绪的心沉了一下，但他还是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是……你朋友的朋友。听说你刚来这边工作，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朋友的朋友？”唐佳的眼神更加疑惑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祝绪，似乎在努力搜索记忆，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我不记得我有朋友会介绍你这样的……陌生人给我。”
　　她的话语礼貌而疏离，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将祝绪隔绝在外。
　　祝绪张了张嘴，想说出那个名字，想告诉她关于那个躺在病床上直到最后一刻还念着她的人的故事。但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那些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算了，可能……是我认错人了。”祝绪最终只能苦笑一声，退让了一步。
　　“那再见。”唐佳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登上刚刚驶来的公交车。
　　“等等！”祝绪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唐佳猛地回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用力挣脱了他的手：“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已经说了我不认识你。”
　　周围路过的行人投来异样的目光，祝绪感到一阵难堪，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祝绪垂下眼帘，声音低沉，“我只是……不想让你淋雨。”
　　他指了指天空。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拢了乌云，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我不需要你的伞。”唐佳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转身跳上了公交车，车门在祝绪面前“砰”的一声关上。
　　公交车绝尘而去，溅起一地水花。
　　祝绪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衬衫。他看着公交车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她手腕时的温度，可那份温度却像是一把刀，割得他生疼。
　　她不认识他。
　　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怪人，一个试图搭讪的路人。
　　雨越下越大，祝绪没有躲，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被捏得有些皱巴巴的名片——那是唐佳新公司的地址。他紧紧捏着那张纸，直到纸张边缘嵌入掌心。
　　“没关系，”祝绪对着空荡荡的街道，轻声说道，仿佛是在对自己发誓，“只要你在，我就一定能找到让你想起一切的办法。”
　　雨水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落寞，却又透着一股偏执的坚定。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辆远去的公交车上，唐佳紧紧贴着车窗，看着那个被雨水淋透的男人倔强地站在原地，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
　　她的心脏莫名地抽痛了一下，一种酸涩的熟悉感涌上鼻尖。
　　她擦了擦车窗上的雾气，低声呢喃：“我们……真的不认识吗？”
　　窗外，雷声轰鸣，掩盖了她微弱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