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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骤雨沉渊 陷入泥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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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着之后,呼吸轻浅均匀,像一只安静的猫。
江雨卿没有睡。他侧躺着,借着透进窗帘的月光看她。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眉心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梦。他伸手,指腹轻触她的眉心,想抚平那道痕迹。她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没有动,怕惊醒她。
但他睡不着。
有些东西一旦开了闸,就收不回去了。那些被他压在记忆最深处、用七年时间封存起来的画面,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帧一帧,清晰得让人窒息。
他想起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不是面对面,是在一辆开往北京的卧铺大巴上。
那是八年前。
八年前的他,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的江雨卿,十九岁,背着洗得发白的旧书包,包里装着大伯给的三万五千块钱和一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他坐在大巴最后一排的角落铺位,被货架挡住了大半光线,蜷缩着,像一只受了伤的兽,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他不敢让自己暴露在光里。
因为那时候的他,刚从黑暗里爬出来。
凌晨三点,雨声砸在铁皮雨棚上,声音比单纯的雨声更脆,也更冷。
江雨卿缩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被子裹得很紧,却依然挡不住那股从墙缝里渗进来的湿气。窗外不远处的荒原上,几台抽油机不知疲倦地起伏着,发出沉闷的机械撞击声。
咚。咚。咚。
那声音像是一种古老的心跳,伴随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构成了江雨卿成长的背景音。他睡得很浅,眉头即使在梦中也微微蹙着。
刺耳的电话铃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混沌。
那声音尖锐、急促,像是某种金属利器划破了玻璃。江雨卿猛地从浅眠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屏幕时,整个人还在剧烈的颤抖中。
“喂。”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紧接着,一个冰冷而机械的声音传了过来,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
“请问是江雨卿吗。这里是交警大队。你的父母……遭遇了严重的交通事故。请你立刻赶到市第一医院。”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窗外的雨声、远处抽油机的撞击声、甚至手机里传来的忙音,都在这一刻变得极远、极轻,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江雨卿的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厉的白。
“车祸。”他喃喃自语,这两个字在舌尖滚动,却拼凑不出任何实际的意义。
父母。严重的交通事故。
这怎么可能。三个小时前,母亲还在电话里叮嘱他天冷加衣,说下班顺路给他买了爱吃的锅包肉。父亲还在旁边抢过手机大声问他钱够不够花,说这几天队里忙,可能晚回来点。他们明明鲜活地存在于那个小小的听筒里,怎么会在三个小时后变成“严重的交通事故”。
手机“啪”地一声掉在被子上。江雨卿呆滞地看着前方,瞳孔涣散。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抽走了脊梁的木偶,整个世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原本那个有着温暖灯光、有着父母唠叨、有着高考倒计时的世界,在这一秒钟内,彻底粉碎。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上的衣服,也不知道是怎么冲出家门的。他只记得窗外的雨水冰冷刺骨,砸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大叔,看着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的少年,什么也没问,一脚油门踩到底,向着医院狂奔而去。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路灯拉出的光影在他脸上交错,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默片。江雨卿死死抓着车门把手,指甲几乎要嵌进皮革里。他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是梦,这一定是一个噩梦。只要到了医院,就能看到爸妈坐在急诊室门口骂我乱花钱,或者躺在病床上冲我笑。
然而,医院走廊里那惨白的白炽灯光,无情地刺破了他最后的幻想。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死亡气息。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推着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江雨卿跌跌撞撞地跑进急诊大厅,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请问……江国栋和刘淑梅……在哪。”
护士停下脚步,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那是江雨卿这辈子见过的最让他心寒的眼神,那是怜悯。
“在……最里面的停尸间。”
江雨卿感觉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推开阻拦,发疯一样冲向走廊尽头。
那里躺着两个人。
两具被白布从头到脚覆盖着的躯体,静静地并排躺着。白布勾勒出人体的轮廓,却勾勒不出生命的温度。
“爸……妈……”
江雨卿站在那里,浑身剧烈地发抖。他想冲过去掀开白布,想大声喊他们的名字,想摇醒他们。可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一步也挪不动。
他没有哭。
眼泪这种东西,在巨大的悲痛面前,往往是滞后出现的。此刻占据他全身的,是一种极度的麻木和不敢置信。他不相信这冷冰冰的白布下面,就是那个会给他做红烧肉的父亲,就是那个会半夜起来给他盖被子的母亲。
一位年长的护士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沾血的杂物。
“你是家属。”护士的声音很轻。
江雨卿机械地点了点头。
“这是他们的遗物。节哀。”
江雨卿接过袋子,手指触碰到里面冰冷的物体。那是一个磨损严重的牛皮钱包,是父亲用了五六年的老物件,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上面还沾着一点黑色的油污,那是他在队里干活留下的印记。
他颤抖着打开钱包。里面没有多少钱,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还有一张塑封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初中校服、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年。那是他初中毕业时拍的,照片的边角因为常年的摩挲已经卷起,但少年的笑容依然清晰可见。
那是江雨卿。
父亲一直把这张照片带在身边,夹在钱包的最里层。
看着这张照片,江雨卿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蹲在地上,抱着那个钱包,发出了压抑至极的呜咽声。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意识到,父母真的走了。那个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为他遮风挡雨的家,没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以“孩子”的身份站在这里。从今往后,他便是这世间的一叶孤舟。
雨还在下,似乎永远也不会停。
江雨卿回到了父母的老屋。这是一栋位于城郊边缘的红砖平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榆树,被风雨吹打得东倒西歪。
推开堂屋的门,一股潮湿霉味扑面而来。原本宽敞的堂屋里,此刻挤满了人。
八仙桌被挪到了正中间,上面摆着两张刚刚洗出来的黑白遗照。照片里的父母穿着他们结婚时穿的衣服,笑得拘谨而温和。遗照前点着两盏长明灯,昏黄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
大伯、二姑、三叔,还有几个平时很少走动的远房叔伯婶子,把屋子塞得满满当当。他们有的坐在板凳上,有的靠在墙边,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沉重的表情,眉头紧锁,低声议论着什么。
“唉,真是作孽啊,好端端的两口子……”
“这孩子眼瞅着就要高考了,这时候出这种事,往后怎么活啊。”
“可不是嘛,往后可怎么落脚。这房子虽然是他们的,但这孩子还没成年呢。”
江雨卿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水渍。他像是个局外人,看着这一屋子熟悉又陌生的亲戚。
没有人注意到他进来了,或者说,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刚刚失去双亲的少年。
那种被围观、被怜悯、被当作谈资的感觉,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江雨卿的喉咙,让他感到窒息。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肉里,刺痛感让他勉强保持着清醒。雨水混着眼泪,顺着他苍白的下巴一滴滴落下,砸在满是灰尘的鞋面上。
“雨卿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探究,也有算计。
江雨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遗照前,跪下,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磕得很重,额头触碰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伯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江雨卿面前,平日里在家族里颇有威望。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侄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
“雨卿啊,”大伯的声音有些沙哑,“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也别太伤心,身体要紧。你爸妈走了,但你还有我们这一大家子亲戚。咱们老江家的人,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江雨卿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大伯。
大伯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读书,考大学。其他的事情不用你操心。跟大伯回家吧,大伯家里还有两间空房。大伯供你读书,给你做饭,把你当亲儿子养。等你考上大学,工作了,再说。”
“是啊雨卿,”二姑也凑了过来,抹着眼泪,“你大伯说得对。你一个半大孩子,守着这空房子怎么行。去大伯家住着,大家都放心。”
“对,去大伯家吧。”其他的亲戚也纷纷附和。
这些话听起来温情脉脉,充满了家族的关怀。但在江雨卿听来,却像是一种施舍。
跟大伯回家。
他想象不出自己寄人篱下的生活。想象着要看大伯母的脸色,要小心翼翼地使用家里的东西,要像一个乞丐一样接受别人的“恩赐”。
那种生活,比死还难受。
江雨卿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腿很麻,身体摇摇欲坠,但他还是倔强地挺直了脊梁。
他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亲戚,目光最后落在大伯的脸上。
“谢谢大伯,谢谢各位长辈。”
江雨卿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但是,我不能跟您回家。”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大伯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一向乖巧懂事的侄子会拒绝。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这时候了还耍什么小孩子脾气。你一个人怎么活。你拿什么供自己读书。”
“就是啊雨卿,你大伯是为你好。”
“别不识好歹。”有人在后面小声嘀咕。
江雨卿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大伯,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各位长辈也是。”江雨卿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但是,这是我爸妈的家。我想守在这里。我想守着他们的照片,守着他们的回忆。”
他看向八仙桌上的遗照,眼眶通红,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想依附任何人。我已经长大了,我想自己闯荡,自己供自己读书。我爸妈留下的钱,加上我自己打工,足够我活下去。”
“你疯了。”大伯急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才十八岁。你拿什么打工。你还要不要考大学了。”
“我会考。”江雨卿直视着大伯的眼睛,目光倔强得像是一头受伤的小狼,“我会一边打工,一边考。哪怕再苦再累,我也要考。这是我爸妈的遗愿,也是我唯一的出路。”
大伯看着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大伯长叹了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红。他看着江雨卿那张酷似自己弟弟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性子……真是跟你爸一模一样。死倔,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二姑在一旁早已哭成了泪人,她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零钱,硬塞进江雨卿的手里:“好孩子,二姑没本事,帮不了你大忙。这五百块钱你拿着,买点吃的,别饿着自己。”
“雨卿,拿着吧。”
“这是叔的一点心意。”
其他的亲戚见状,也纷纷从兜里掏出钱来。有一百的,有五十的,甚至还有十块的零钱。他们把钱塞进江雨卿的手里,或者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江雨卿没有推辞。
他知道,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能得到的善意。
他双手接过那些钱,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大伯,谢谢二姑,谢谢各位长辈。这钱,我会记在心里。以后……我一定会还的。”
大伯看着他倔强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江雨卿的肩膀:“傻孩子,谁让你还了。不管什么时候,要是实在撑不住了,就去找大伯。大伯家的门,永远为你敞开。记住了吗。”
江雨卿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夜深了。
亲戚们陆陆续续地走了,堂屋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外面的雨终于停了,只有屋檐下的积水还在滴答滴答地响着。
江雨卿一个人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面对着父母的遗照。两盏长明灯的火苗已经烧到了尽头,发出微弱的光。
他打开抽屉,从最深处拿出一个信封。那是他的录取通知书,虽然还没到高考,但他已经拿到了省重点高中的补习资格,那是他给父母最好的礼物。
他轻轻抚摸着信封上的烫金大字,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爸妈,”他轻声说道,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你们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我不会去求任何人,也不会吃嗟来之食。我会靠我自己的双手,撑起一片天。我会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给你们看。”
他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拿出手机,下载了一个招聘软件。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苍白却坚毅的脸庞。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终停在了一个招聘启事上。
“急招网吧网管,月薪两千五,包吃住。要求:成年,能适应夜班。”
江雨卿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立即申请”。
随后,他把那张保送通知书塞进了抽屉的最底层,用一件旧衣服严严实实地盖住。
现在的他,不需要什么学习的资格。他需要的,是活下去的资本。
这一夜,江雨卿没有睡。他坐在父母的遗照前,守了一整夜。
他不知道,这一步踏出去,会遇见谁,会经历怎样的风雨。他更不知道,三年后的某个午后,他会遇见一束光,照亮他余生的路。
但此刻,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只能一个人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江雨卿站起身,关掉了长明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堂屋,但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少年推开门,走进了清晨的薄雾中,背影孤独而决绝。远处荒原上的抽油机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起伏着,像是在为这个少年的成人礼,敲打着沉默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