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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记住了,就不会忘了 第一眼就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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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云层很厚,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公墓里很暗,只有宿舍的窗户透出一小片昏黄的光。祁楚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幅画像。他已经看了一整天了,从早上看到晚上,从晚上看到深夜。
他把画像看了太多遍,每一根线条、每一片颜色都刻进了他的魂魄里。但他舍不得放下。这是他和奶奶之间最后一点看得见、摸得着的联系。
蔺十三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祁楚手里的画像。
“还在看?”
“嗯。”
“喝口水。”
祁楚把画像小心地放在枕头下面,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他捧着茶杯,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倒影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
“蔺十三。”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还会记得活着时候的事吗?”
蔺十三在他旁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有的记得。有的不记得。”
“你呢?你还记得三百年前的事吗?”
蔺十三沉默了一会儿。“记得。大部分都记得。有些忘了——不是真的忘了,是不想记得。”
祁楚转过头看着他。灯光照在蔺十三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像两块被水洗过的宝石。祁楚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能看到那双眼睛深处的东西——很深,很暗,像两口枯井。但枯井的底部有水,很清,很亮,映着天上的月亮。只是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见。
“蔺十三。”
“嗯。”
“你想过投胎吗?”
蔺十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
“为什么?”
“因为投胎了就不记得了。”他转过头,看着祁楚,“我不想不记得。”
两个人对视着。灯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祁楚把茶杯放下,转过身,面对蔺十三坐着。蔺十三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你不想不记得什么?”祁楚问。
蔺十三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祁楚的脸。不是抚摸,只是碰。指尖从祁楚的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贵的、随时会消失的东西。祁楚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些指尖在他脸上的轨迹。蔺十三的指尖很凉,但那种凉不是冰冷,是清凉,像秋天的风,像山间的溪水。
“你的脸。”蔺十三的声音很轻,“我不想不记得你的脸。”
祁楚睁开眼睛。蔺十三的手还停在他的下颌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不舍得收回来。
“你记不住别人的脸,但能记住我的。”
“嗯。”
“那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不会忘?”
“不会。”
祁楚伸出手,握住了蔺十三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蔺十三的掌心很凉,祁楚的掌心也是凉的。但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变暖了。不是温度,是别的什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只有魂魄才能感知到的温度。
祁楚把蔺十三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心口。蔺十三能感觉到祁楚的魂魄在跳动——不是心跳,鬼没有心跳。那是魂魄的脉动,比心跳更慢,更深,像地底下岩浆的流动。
“感觉到了吗?”祁楚问。
蔺十三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微微张开,贴在祁楚的胸口,感受着那团魂魄的每一次脉动。那脉动很稳,很沉,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它以前不是这样的。”祁楚说,“以前它很乱,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聚魂珠把它稳住了,但它还是散的。后来——”他停了停。
“后来什么?”
“后来你来了。它就不散了。”
蔺十三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的指尖陷进祁楚胸口的魂魄里,感觉到那团温暖的光在向他靠近。不是祁楚在动,是他的魂魄在主动地、本能地朝着蔺十三的方向蔓延,像藤蔓攀附,像根系扎土。
“我也是。”蔺十三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三百年来,我的魂魄一直缺一块。我以为是被仇人挖走了,找了很久,找不到。后来我才知道,不是被挖走了,是还没长出来。”
他看着祁楚,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金色的、刺眼的光,而是一种很柔的、很淡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你来了,它就长出来了。”
祁楚的魂魄猛地一震。那震动不是害怕,不是惊讶,而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那种感觉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轻轻一拧,锁芯转动,门开了。门里面不是什么新奇的东西,而是他一直知道存在、却从未进去过的房间。
他把蔺十三的手从自己胸口拿开,没有松开,而是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交握,指缝间没有空隙。
“蔺十三。”
“嗯。”
“你以后还会走吗?”
“不会。”
“你说话算数?”
“算数。”
“那你要怎么证明?”
蔺十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三百年来没有做过的事——他把自己的魂魄打开了。不是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打开,而是像一扇被风猛地吹开的门,敞开了。
他的魂魄从身体里涌出来,像潮水,像雾气,像一团被压抑了太久的火焰终于找到了出口。那团雾气是金色的,很淡,很柔,像黄昏时的阳光。它从蔺十三的身体里涌出来,缠绕在祁楚的手臂上,攀上他的肩膀,滑过他的脖颈,贴着他的脸颊。
祁楚闭上眼睛。那团金色的雾气很温暖,不是太阳的那种温暖,而是一种更贴心的、更私密的、像是一个人的体温渗透进另一个人的皮肤里的温暖。
他感觉到蔺十三的魂魄在触碰他的魂魄,不是试探,不是邀请,而是倾诉。那团金色的雾气在告诉他很多事——三百年的孤独,三百年的仇恨,三百年的寻找,三百年的等待。每一件事都在雾气里,像一颗颗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太久,棱角磨圆了,但重量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