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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神了嘛,脸盲的鬼不脸盲了 蔺十三表示 ...

  •   “你刚才看到的那座。老墓区,塌陷的那个。”

      祁楚想起来了。那座倾斜的、被水淹了一半的墓。碑上的字他看不懂,但那些笔画的形态确实很古老,至少是几百年前的东西。

      “你祖上是做什么的?”祁楚问。

      蔺十三沉默了一下。“走镖的。”

      “走镖?古代那种镖局?”

      “对。”

      祁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蔺十三看起来二十七八岁,但他说“祖上的墓”时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那种违和感一闪而过,祁楚没有深究——他自己就是一个浑身都是违和感的人,没有资格去质疑别人。

      雨声渐渐小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只猫低沉的呼噜声。

      “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祁楚问。

      “等雨停了,我去看看那块石头的情况。”蔺十三说,“拿了就走。”

      “不急。”祁楚说。

      蔺十三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透过窗户照在蔺十三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剪影。祁楚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人的侧脸很好看——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都恰到好处,像是被谁精心设计过的。

      “不急?”蔺十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走了那么远的路,总该歇一歇。”祁楚靠在床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我这里就我一个人,多个人说话也好。而且——”他顿了顿,“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来着?”

      “蔺十三。”

      “蔺十三。”祁楚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行,蔺十三,今晚你睡床,我睡椅子。明天雨停了,我陪你去老墓区看看。”

      蔺十三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祁楚没有回避那道目光,就这么和他对视着。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像两根看不见的线,缠在一起,打了个结。

      “好。”蔺十三说。

      祁楚关了灯,躺到椅子上,把外套盖在身上。椅子很窄,他的腿伸不直,但他没有抱怨。黑暗中,他听见蔺十三均匀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那呼吸声像一首催眠曲,让他的意识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沉进了一片温暖的、没有梦的黑暗里。

      他不知道的是,蔺十三没有睡着。

      蔺十三躺在祁楚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眼睛在夜里会发光,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有金色的光点在跳动,像是两团被囚禁的火焰。他转头看向椅子上那个已经睡着的人,目光在他的脸上缓缓移动,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颌。

      那张脸在他的视线里是清晰的。

      三百年来,他看任何人都是模糊的。没有五官,只有轮廓,像是一张张被水泡过的画,颜色褪尽,线条扭曲。他记不住任何人的脸,因为他在活着的时候就记不住——脸盲是天生的,死后变成了魂魄,这个缺陷也跟着他,像一条甩不掉的蛇,缠了他三百年。

      但这个人不一样。

      从他在雨中看见这个人的第一眼起,那张脸就刻进了他的意识里,清晰得像刀刻斧凿。他甚至不需要“记住”——因为那张脸自己贴了上来,贴在他的视线里,贴在他的意识里,贴在他魂魄最深处的那块柔软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想走了。

      蔺十三闭上眼睛,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脸。被子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气味。那个人留下的气味。

      他在黑暗中笑了。无声的、连自己都不承认的笑。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洒在公墓的墓碑上,洒在两座相邻的坟茔上。

      一座是新的,灰色花岗岩,刻着“祁楚之墓”四个字,生卒年月写着1998-2021。墓前空荡荡的,没有人来祭拜过。

      一座是旧的,青石斑驳,字迹模糊,埋在更深的地下。碑上的字是古文,如果翻译过来,大意是“蔺氏十三之墓,永安六十年立”。

      两座墓之间只隔着一道矮墙。两个主人躺在地下,一个躺了三年,一个躺了三百年,从来没有见过面。

      但在另一个世界,他们住进了同一个房间。

      墨团从床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椅子旁边,蹲在祁楚的脚边。它抬起头,看着床上的蔺十三,琥珀色的眼睛和蔺十三的眼睛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瞬。然后墨团低下头,舔了舔爪子,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花卷没有动,它卧在床尾,蜷成一个毛球,尾巴盖住了鼻子。它的耳朵竖着,朝着蔺十三的方向,随时准备捕捉任何异常的动静。

      两只猫知道很多事情。

      但它们不会说话。

      天还没亮,祁楚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而是他的身体像上了发条一样,到了某个时间就会自动醒来。这是两个月管理员生涯养成的习惯——公墓的活不重,但必须赶在天亮之前完成第一遍巡逻,把夜里被风吹倒的花圈扶起来,把散落的纸钱归拢到垃圾桶里。不能让来祭拜的家属看见一片狼藉。

      他从椅子上坐起来,脖子和腰都酸得厉害,椅子毕竟不是床。他扭了扭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然后转头看向床上。

      蔺十三还在睡。

      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被子上。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祁楚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睡觉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同。醒着的时候,他的眼神是锐利的,像一把没出鞘的刀,看起来温润无害,但你知道它随时可以伤人。睡着的时候,那双眼睛闭上了,所有的锋芒都收敛起来,露出下面一层薄薄的、脆弱的什么。祁楚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觉得,那才是蔺十三真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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