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了，我知道你也不是人》露白白白

16、我是谁？我要找杀我全家的人 一问一答之

　　“你在找什么？”蔺十三问。

　　“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为什么能看见那些东西。”祁楚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见过王老头吗？”

　　“见过。”

　　“王老头说，有些东西，该找上你的时候自然会找上你。我觉得他在说我。我觉得他知道一些事情，但他不想告诉我。”

　　蔺十三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你也在找东西。”祁楚说，“你不只是在修你祖上的墓。你在找什么？”

　　蔺十三放下茶杯，看着祁楚。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在找一个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在找一个人。”他还是说了。

　　“谁？”

　　“杀我全家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石桌上的茶叶吹动了一下。墨团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跳上石桌，蹲在两个人中间，看看祁楚又看看蔺十三，然后低下头舔爪子。

　　“你全家？”祁楚问，“你祖上全家？”

　　“对。”

　　“什么时候的事？”

　　“三百年前。”

　　祁楚盯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下，蔺十三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祁楚能感觉到，那平静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地底的岩浆，被厚厚的岩层压着，随时可能喷出来。

　　“三百年前。”祁楚重复了一遍，“你祖上三百年前被人灭门了。你在这里修你祖上的墓，找三百年前的仇人。你不觉得这很不合理吗？”

　　“哪里不合理？”

　　“正常人不会为三百年前的事报仇。正常人不会把祖宗的仇当成自己的仇。正常人不会在三百年前的墓前说‘我回来了’，像是自己就埋在下面一样。”

　　蔺十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祁楚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拿起茶杯。“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他转身走进屋里，没有回头。

　　蔺十三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着屋里传来的脚步声、倒水声、关灯声。然后一切安静了。

　　他低下头，看见墨团还蹲在石桌上，正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看，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

　　蔺十三伸手摸了摸墨团的头。猫没有躲，也没有蹭他的手，只是安静地让他摸了一下，然后跳下桌子，无声无息地走进了屋里。

　　蔺十三一个人坐在月光下，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之后，祁楚和蔺十三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们说早安晚安，一起吃饭，一起挖墓，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那种轻松自在的氛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互相试探的紧张感。

　　蔺十三不再盯着祁楚看了——至少，不在他看得到的时候看。他把那些目光收了起来，藏在眼皮底下，藏在转身的瞬间，藏在假装看别处的时候。

　　祁楚也不再问那些问题了。他把那些疑问压回心底，继续巡逻、登记、打扫卫生，晚上继续挖墓。他比以前更沉默，但干活比以往更卖力。

　　墓室里的淤泥终于清干净了。石棺里的遗骨被蔺十三一块一块地取出来，清洗干净，按照人体的骨骼结构摆在一块白布上。祁楚站在墓室门口，看着那些骨头，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些骨头很小，比普通人的骨架小一号。骨头上有一些痕迹——不是岁月的痕迹，而是刀砍斧凿的痕迹。锁骨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肋骨断了两根，头骨上有一道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的裂缝。

　　“你祖上是怎么死的？”祁楚问。

　　蔺十三没有回答。他用白布把骨头一块一块地包起来，系好，放在一个木箱里。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被人杀死的。”

　　“被谁？”

　　“不知道。只知道是一个穿黑衣的人，拿着刀，守在他回家的路上。他一进门，那人就从暗处跳出来，一刀砍在他头上。”

　　祁楚看着蔺十三的后脑勺，那上面的头发里，有一道白色的疤痕，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发际线。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问。

　　蔺十三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从墓道口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家里老人说的。”

　　他抱着木箱走出墓室，从祁楚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祁楚。”他叫了一声。

　　祁楚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他被吓了一跳，而是因为蔺十三叫的不是“褚亓”。是“祁楚”。让他自己心跳加速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蔺十三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墓道的墙壁上，一长一短，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

　　“你睡着的时候，有时候会说梦话。”蔺十三说，“你说——祁楚，不要死。”

　　祁楚盯着他看了很久。蔺十三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说谎。但他知道蔺十三在说谎。他不说梦话。他睡觉的时候连翻身都很少，更不用说说话了。

　　但蔺十三知道祁楚这个名字。这是事实。

　　祁楚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墓室，默认了这个名字，走进月光里。蔺十三抱着木箱跟在后面，保持着三米的距离。两只猫走在他们中间，墨团走在祁楚脚边，花卷走在蔺十三脚边。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祁楚有影子，蔺十三有影子，猫没有影子。但那天晚上，月光下又多了一个影子。很淡，很淡，像是一层薄雾，若有若无地跟在蔺十三身后。那个影子的形状和他的身体不太一样——它更小，更瘦，像是一个蜷缩着的、抱着膝盖的人。

　　蔺十三没有回头。他抱着木箱，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知道了。他迟早会知道的。等他知道的那一天，他会怎么看我？他会害怕吗？会离开吗？会把我赶走吗？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在答案到来之前，他想继续待在这个人身边。哪怕多一天，哪怕多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