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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望前尘 走 ...

  •   走过一扇漆着朱红飞鸟图案的大门,一个袒胸露乳似山野屠户打扮的人捂着右边脑袋疼得龇牙咧嘴,被一只横空出现的耳朵吓得打翻了茶饭的小厮靠在柱子上浑身打颤,管事的老婆子见状一个耳光就甩上去,“不中用的东西,砍了一只耳朵就吓成这样,打碎几个碗了!”小厮连滚带爬地收拾地上的破烂碗片,哆哆嗦嗦的动作引起了那屠户的反感,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刚擦净的地又被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变形的铁叉拿在他手里不伦不类,旁桌的顾客见状嘁了声笑,“老兄,家伙都成烧火棍了,再打兴许就没命了。”

      说来真是奇怪,冮七五和一个光头的僧人有来有回打坏了半个大堂,其余诸人纷纷躲避,有的都跑出去同外面进不去的聚在一块,只有这桌的客人岿然不动,再怎么打他照样只是吃他的,还饶有兴致地又点了几样菜,只是可怜上菜的小厮遭了好几回惊险。

      此时,兰芳斋的二楼已经挤满了人,正中的隐日阁里走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穿着鹅黄的缎子,头上只戴了一个珠绿的簪子,叉着手站在大堂中央脆生生地喊:“打完了没有?没打完也不许打了!”说着看了眼这个又看了眼那个,“你们谁赔钱?”光头的僧人拿起先前放在旁边的罩袍,摸出来一块像小孩巴掌大的金色牌子递给那姑娘,“今日原为消遣,不想如此冲撞,还请兰芳斋姑娘们莫怪,身上也无其他财物,只有几两碎银和这一块牌子,小门小派自是抵不上兰芳斋的一掷千金,但这牌子还值点钱,权当在下赔罪了。”那姑娘拿过令牌,心想这秃头真是好笑,打完了又不好意思了,“你呢?”她努努嘴,

      看着倒在地上的大汉,谁也没看清这个人高马大嗓门震得半栋楼响的大汉是怎么倒在地上的。
      那牌子上坠了一个璎珞,小姑娘就揪着甩来甩去,全然不在乎一样。“你上楼。”她回头对着那僧人说道,“你出去,不守规矩的人不许来。”冮七五听了这话心里有气无法发作,他在菩萨镇一带是有名的莽夫,想打就打,凭一把能叉死野猪的铁叉在乡里为非作歹,庄户人都号他铁霸王,这次进京自然是和众人一样参加武林大会。这乡佬目中无人也知自己不过仗着几招蛮力横行霸道,却不晓得今日被一个瘦弱和尚打得站都站不起来,偏偏还不知哪受了伤,一口血闷在胸里吐不出也咽不下,他自恃蛮力谁料在高手面前都近不得身。

      旁边喝酒吃饭那人开了口,还是那副调笑语气,“兄弟还是回去吧,这位可不是你能招惹的,小心死无全尸哦。”可怜冮七五话都说不出,只得灰溜溜地爬走,今日真是倒了霉了,兰芳斋的伙计对着躲到门外的客人又吆喝起来,“大爷们快屋里请”,嘈杂之下这桌客人寂静得有些引人注目了。
      “阁下在此坐了多久了?茶都喝完了,还不走吗?”那和尚的声音轻柔又悦耳,眉间带着点笑意,看不出多大年纪,也看不出他的眼睛定在什么地方。对面坐的正是和冮七五说话那人,宽袍大袖,肩膀一侧绑了条带子,绣满了花花绿绿的绸带,胡茬不是很明显,方方的下巴颌带了些与中原人不同的异域色彩,简直像是从粗粝的沙子里走出来的。

      “有朋自远方来,阁下迢迢千里来中原,难道只是为了和在下喝一杯酒?虽说京城乃是繁华之地,但若论奇珍异宝,哪比得上阿若林呢?”光头和尚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添了一杯,那人被识破也只是笑了笑,他大概也没想过隐藏自己的身份,本来西域面容就显眼,自己这身打扮更是写明了外来旅人,只是能说出他来自阿若林的人没有几个,因为在普罗百姓的世界里,阿若林早已在沙漠中消亡。

      三十年前的阿若林还是一片塞上绿洲,靠着几户人家种植的葡萄酿酒发迹,逐渐扩展成装载了骆驼、马匹的商队,随着声势壮大,自然也招来了专门以打家劫舍为生的沙漠匪帮,长年居于奢月国与阿若林边境,凶残至极,商队无奈,只得向驻扎在奢月国的大宋军队祈求庇护,愿以十万斤得数几的琉晶美酒朝贡,时宋主李平准大将军孟兰率三千铁甲军入壶口关,势要扫荡边境流寇,并开放来往通商,建立驿站,阿若林因地理优势一跃成为沙漠之路上镶嵌的明珠,地处关口之交,背靠奢月国,又得大宋军队庇护,吸引了各路往来投资建商。

      阿若林本身只是几户同宗族的人家,随着商队的拓展也逐渐将自己的宗族扩大,他们开始将自己的子女送到交好的国家培养,此刻坐在光头和尚面前的就是阿若林长老的血脉碌增勒贺,当年随进贡御酒进宋面圣为太子伴读,后为孟家铁甲军少将,直到那桩惨案的发生,大将军孟兰身死独幽谷,威震四方的铁甲军支离破碎,各部失去联络,彼时阿若林已经沦为西域战火的包围圈,族人们在一夜间销声匿迹,碌增勒贺也不知所踪。

      三十年后,他现在就坐在这里,带着当年阿若林商队一路开花的彩花飘带和遮天蔽日的黄沙,谁也想不到这个男人是曾经孟兰铁甲军的麾下将,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话,眉彩飞扬,连同他从西域一起走来的小马都系着彩带,上面写满了临行前阿若林的族人们送给他的经文,保佑他的是天地还是族人呢?
      他只是笑了笑,“我做的事与你不相干,也不想多结仇家,方才帮那兄弟说两句话也是看他莽撞,想提醒他留条命罢了。”

      和尚抬了抬眼,“跌进过万丈深渊又爬出来的人当然有颗大慈大悲的心,贫道并非为降罪而来,当年那桩事发生时在下只是一个无名小辈,无缘见识孟家铁甲军风采,今日阴差阳错得见死而复生的旧人,冥冥中真是一个缘字作怪。”“大慈大悲?真是说笑了,死得太简单反倒让我心生忌妒,佛家讲放下分别心,可这世上,连死都有分别。”和尚敞亮的笑声任谁听都是个爽朗的少年,“你和同他人一样,看我是个光头就认为我出自佛教吗?在下虽以僧道,然而一天的和尚都没做过,倒是四处拜访过天下名僧,连龙华九连寺的得道高僧瞻云都见过了,对坐了整夜也聊不出深浅,我剃了光头只是披个名头好招摇撞骗罢了,一路上化缘也省了不少心。”

      勒贺表露出一点兴趣,“哦?你见过瞻云大师?当年他进京布道同皇上讲习佛法,我有幸聆听几句,虽寥寥数言却受益匪浅,你既和他对坐整夜怎会一无所感?”他正想问下去又突然止住话,“罢了罢了,这又有什么紧要?相传瞻云大师梦中得真佛传教,七天七夜不醒,口中昼夜念念有词,无人能懂,瞻云大师醒来后又打坐七天七夜写下法华经,进宫面圣传经后发誓终生再不发一言,如今偷听的那几句箴言像是妄语一般。”
      “他开口了。”勒贺无意识地捏了下手中的茶杯,“他问了我今年多大。”和尚像是说别人的事情,“然后就再也不说话了,我当他是故意装聋,在那坐了一会就走了,得道高僧还真是金口玉言啊。”和尚把手罩在茶杯上感受蒸腾出的热气,二人沉默了一会,他有点奇怪那人竟然不打听他的来历,也不好奇自己是怎么认出他的。“碌增一族除了你就只剩下令妹了吧?既然是有缘相见,那么贫僧也相赠一言——令妹还活着,并且还活得好好的。”勒贺的眼神终于有了些波澜,“多谢。”随即他就离开了。

      李锦池脸上有点痒,他在晃晃悠悠的牛车上睁开了眼,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回到了童年时被抱在怀里的情景。抬剑的力气都没有了,方才的痒意是谢知的头发,牛车容不下两个躺着的人,他就只好屈起腿来撑着看书,小时候谢澄生病,他就这么一边守着一边读书,只是小孩子养几天就好了,蹦蹦跳跳地也就忘了,而眼前这人的伤不知几时能好?

      “你醒了?”谢知看他一直紧抓着手中的剑,知道他没放下戒心,“人道是萍水相逢,你既无礼可赠,难道也想在我身上留下伤口吗?”还没等人回答,谢知就扔了自己的外袍给他,“前面就到旅馆了,你再睡会儿吧。”李锦池轻轻拽了衣服盖到身上,宽大的素衣能整个盖住他,这人比自己高些,他心里想。手摩挲在衣服的布料上,一下一下地描摹着上面的花纹,人在什么也不能做的时候五感会放大,当他忘了时间过得有多慢时已经到了客栈了,大夫给他上了药,包的一层又一层,后背上的伤不能碰,侧过来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缩成一团,谢知看了心里生起一股怜惜来,此刻才认真打量起面前的人,看起来也就和子颜一般的年纪,只不过眼神里除了戒备还有小兽模仿父母的凶狠,他实在忍不住先开了口,“大夫说你的伤重,所幸未伤到要害,多养一段时日就好了。”

      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也像念诗一样,“这些药可花了我不少银子,小兄弟打算怎么还我啊?”李锦池皱了皱眉,他到现在一句话还没说过,本以为被追杀已是死路一条,没想到活了下来,虽说还不知其底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但自己身上没钱,于是他憋了半天只说了句多谢,谢知一愣,看他那有些局促的样子又笑起来,“你和子颜真像,哦就是我弟弟,你们年纪也相仿吧,你多大了?”李锦池这一路上从出了门开始他就没遇上过好人,都是来杀他的,听到自己像他弟弟内心生出一股难言的气愤,随口说了句十八,“噢你比他还小。”

      李锦池从坐在床上依旧是一副防备姿态,“你怎么不问我是什么人?怎么受的伤?你救了我不怕惹上麻烦?”少年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腰上缠的纱布裹得腰背绷紧,从谢知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清瘦蜿蜒的锁骨,明明就是个小孩的模样但脸上总有一股不肯投降的骄傲。

      其实刘伯告诉过他莫问江湖事,这些人来历复杂,指不定和哪些势力有所瓜葛,他身为朝廷命官还是不要插手才好,谢知何尝不知,“你不说我也无须问,总不能见死不救罢了,何况我本身就爱惹麻烦,再多一个也无所谓了。我叫谢桥,这趟要往南走,小兄弟若是顺路,不妨同我一起,正好在路上也养养伤,陪我解解闷儿。”说这话的时候他俯下身来,对付这种年纪的小孩他可是有经验得多,最不能刨根问底,一问就急,只要他肯答应一起走,谢知有的是办法慢慢问出来。

      “我姓李,李锦池。我也往南走。”说完他就翻过身躺下了。刺杀任务失败,京城一定大乱,此时回去也只是徒劳,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冲着他来,平白无故捡了一条命回来,他还没想好要活下去,天地之大,好像什么地方都没去过。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跟着谁都行,好的坏的都行。

      再次出发时,已经是三天以后了,谢知化名谢桥,带着素不相识的“弟弟”在镇上游玩,对于身份和姓名这件事他们似乎都有相同的默契。“小池啊,这里的土鸡米线尝过否?我们去吃吧。”说着,就拉上他吃米线去了,刘伯摇了摇头但也觉得省心不少,他家少爷最怕无聊,没人可聊就非拉上他讲书听道,听不懂也非要给他讲。

      谢知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个鸡笼,刚认识两天李锦池就看出来了这人嘴有多挑,一路溜溜达达就是为了寻摸走地鸡,他照旧提着剑走在后面,心里想着此刻京城的情况,虽说没能一剑刺死宁侯,但也将他重伤,原本答应他的接应也没来——还是说杀他的那帮人就是组织的接应?

      宁侯府隐隐约约有哭泣声传来,侯爷中剑以后就昏睡不醒,侯府上下急得人仰马翻,皇上听闻大怒,到底是谁敢在太子娶亲之际进入侯府行刺?虽说太医院的人全数出动但仍无力回天,咽气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如此一来,太子和宁府千金宁清菡的婚事必定要延期,杀手的目的只是为了推迟婚期吗?宁清菡被轻轻拍醒,小莲的红肿的眼睛已经哭不出来,“小姐都守了一晚上了,早点歇下吧,夫人已经睡了,我来守着侯爷。”宁清菡摇了摇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还是我来吧,你去照顾夫人便是。”小莲无奈点了点头,点了一根安神香就离开了。

      任谁看躺在床上的老人都是行将就木,这些天里宁清菡还未仔细注意到他的白发已经这么多了,当年她的大哥宁青帆不肯接受婚约执意随军远征,跪在宁侯爷前请命,侯爷气得把鞭子都打断了,也就是在那时,他早早便为宁清菡定下婚约,连去个花灯会都要三请四问,更别提像以前那样骑马郊游了,一瞬间的恶念闪过,她随即止住。

      碌增勒贺走后,和尚又坐了一会,只要与人动手他便念诵经文为其祷祝,这是他的惯例。他刚走出逐月楼的门,一个乞丐就凑了上来,“道主,嵩山派正山掌门的女儿不见了,都说是和黎雨飞私奔了,老头子们都打起来了,华山派那边也派人兴师问罪来了,这婚肯定是结不成了,咱们是不是可以行动了?”被称作道主的光头和尚依旧保持那副低头走路的形象,“不急,让他们再打几天吧,让白血宗入城吧,碌增一族回来了,我们得送他份大礼啊。”乞丐嘿嘿地笑起来,黢黄的牙齿像是钻满了虫孔,“我这就去,白血大人一到,我们就有好吃的了嘿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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