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徐元直

1、第1章 路漫漫 三月七日，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梧桐敲雨入梦凉，风卷半窗香。竹水行舟刀并浆，谁道江南好？无人解我困高阁，故人蹉跎老，歧路度春宵。前路青山具一身，多情有心不见道，我往。”

　　“我说大人，咱离鹭洲还有几百里的路程呢，您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写诗啊？”马车上的老头一手拿着蒲扇扇风，一手甩着鞭子。旁边还有一辆牛车，倒也奇怪，赶牛的反倒是个身材修长的青年，素袍罩身，头上也没戴冠，牛车上铺着几层草席，还放了几罐酒，青年背靠着酒罐子支着腿，发丝跟着老牛吱呀呀的步子晃晃悠悠，碾过一丛田间路边的野花。

　　吟诗那人听到老头的话从车上起身倒骑在牛背上，老牛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惊走一只菜蛾，“刘伯此言差矣，几百里的路也就够我读半本书而已，咱们这次远行可是带了一车的书呢，古言‘学富五车’，可见再远的路翻过几页也就到了，孔孟老庄皆在脚下。”说完，他又恢复刚才的姿势，支起腿在牛背上躺下了。
　　“您打小就爱看书，还是进士，我老刘就是个杂役，大字不识一个，哪会读书哪。听说鹭洲那地方还闹流寇，青崖教那帮人又出来了，连当官的都杀，别人往回逃都来不及呢，您还乐得往那边去，真是不知道您怎么想的，我一把老骨头挡在您前面，死了也就死了，大人要是有点什么事，我可怎么向老爷夫人交代。”
　　谢知有些不耐烦地闭上眼，这老头又来了，进京赶考前他娘好说歹说把刘伯塞给他，说是初次离家万事难应，带个家里人还有个照应，这老刘也忠心耿耿，自他中举封赏后来被贬又回京起复都一直跟着他，虽说唠叨了些，也终归是好心。幸好老头不识字，没在背地里偷偷和他爹娘告状，纵然要写，也是求学监里的人去写，那些人都是和谢知交好的，哪会把他的混事告诉爹娘？信里自然都是“在京安好，爹娘勿念”“初入仕，事务繁杂”云云。
　　“为臣者，食君之禄岂能不行侍君之事，青崖教在地方上霍乱百姓，滥杀无辜，我身为朝廷命官哪有坐视不管的道理，以身作则尚且来不及，何况青崖教来去无踪，抓了这么多年余党仍四处流窜，要是有心杀我，躲到天涯海角又有何用，还有路上不许叫我大人，咱们便宜行事，不可声张，还像以前在家里那样行了。”
　　“哎。少爷，您一说像在家一样可叫我想苏州了，咱走的时候连小少爷的面还没见着呢，连我都看得出来这次皇上封的这个中书令就是面上好听，实则把人发配出去。”
　　谢知才想起，入京这三年来，还没回过苏州，弟弟谢澄如今也入京做了官，上次只来得及匆匆见了一面。
　　想起去年春闱时节，监考官孟大人还说起有个学生的笔力颇有些像他，起初看到同姓还以为他们是同乡。谢知笑笑，“家弟小我六岁，自小性子便比我沉默稳重，在情字上，也一向比我深重，都是他照顾我这个哥哥。记得幼年时私塾先生看了我写的文章气得要打我戒尺，说我是族中子弟最混账的，只知玩乐没有大才，子颜就挡在面前，说兄弟同出一身也要一起受罚，还怕在家父面前漏了馅，又替我重作了一篇文章。他写的红柿就种在我们谢宅旁边的废弃院子里，也不知道是谁的院子，早都荒芜颓朽。小时候我们几个孩子下了私塾就去废宅子里探秘抓鬼，多少次也是无影无踪，那棵树倒是经年不变，雷劈过几次也未见死去，只可惜我不爱吃红柿，和他们几个摘着玩，子颜每每吃到腹痛，连心爱的小人书都不读了，这时候便觉得他是个小孩子了。”
　　孟景哈哈大笑，“怪不得，你当年写的那句是‘云雀卷秋绕一村，红柿香过几页春’和子颜的‘乱云卧水柿香眠，偷饮黄昏半日闲’都是逸趣横生。”
　　谢知拱手行礼，“让大人见笑了，子颜是个好学生，不似我这般放浪无束，不守规矩，我知他是心有天下力图报国的人，以后若能得先生教导引路则是他三生修来的福分，静渊感激不尽，家父家母也尽然放心了。”
　　孟景抬起谢知的胳膊，“子颜的才华品性已经朝中人皆尽知的了，今天上了一篇治理水难的折子，皇上赞赏有加，已经派他去濉江，不日就要出发了，纵使有什么不会的，也该让他历练历练，虽说这孩子话少，不爱吟诗作对，不像他这般年纪的公子都爱寻花问柳，哄人开心，我看假以时日，谢澄比你们几个大有可为。”
　　谢知偏了下头，身形放松下来，“师傅这话莫不是还气柳风？可惜啊他远在西南，您老人家若要骂他，可有得舟车劳顿了。”孟景一撇胡子，“哼这混不吝的浪荡儿，我早就知他必不能安生，昨个还来了信儿，说跟那叫什么来着黎雨飞结伴，俩人往西蜀走了，他说黎雨飞去投诡花秘月局，他也要跟着看看。”
　　“莫不是江湖号称‘手针落雨黑衣入云’的黎雨飞？听说是嵩山派的老头子们不同意他与师妹的婚事，将其许配给了华山派的头门弟子李沐清，他一气之下就与师门决裂了，若是真去了诡花秘月局，可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谢知默然，轻轻念了句“真只为了一个女子吗？”，不知道是在问孟景还是自己。
　　孟景摇摇头，“不得而知，他不是嵩山掌门的亲骨肉，武功练得再好也只是平白造人嫉妒，嵩山派又承自前朝世子所建，理所当然更看重门面正统，那黎雨飞大抵也因这原因致使性格偏执，行事不留余地，也不甚谦虚，虽说正山掌门肯将千金许配给他，那些老头子怎肯答应？”
　　“婚姻之事虽不得全然自由，好歹也应是你情我愿，只是历来无论皇家贵族还是名门高姓，利益当前总是无可自主的，不过这黎雨飞从嵩山派一走了之投了西蜀倒是令人意想不到，柳风竟能和他结为同伴也让我震惊，不过想想他那个和谁都能聊起来的性子也不足为奇。”谢知的声音甩在秋日爽朗的风中，天高云阔，他和老师就坐在国子学监的树下追忆一个仿佛没来过这里的人。
　　“大概是因为那小子最无情吧，所以这世上没有他说不上话的人。”谢知斟酒的手顿了一下，“哦？这就奇了！柳风是我所识中最至情至性之人，先生当年也批他‘多情而寡’，怎么如今又说他无情呢？难道先生还气他弃官学武不成？”
　　孟景好像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小孩子未及弱冠之年，不通真知不晓真情，空怀一身力气，腹中都是妄念，赤条条与世道搏斗，连家世功名都能抛弃，执如晓光，烈如柳风，韧若伯安，晦似子谈，敏如你，高谈阔论于水澹澹，心有戚戚焉立高阁，我既痛之不合时宜，但哀去悲来之时也只叹此种种不过世之恒常矣，唯有剩下半分，至今仍不知是怒是怨。”
　　谢知徐徐道，“柳风是北方人氏，他爱江南的山水景致就给自己改了个名，为此他爹还专门修了封信骂他，说他净学些不三不四的女儿气，传到江湖上让人耻笑，坏了唐门镖局的名声，不改回来连唐姓也收回去了，他倒不以为意，回了唐老一句‘宁学女儿灵与真，不作男子虚刚气’，转头就跟着兰芳斋的‘江南七艳’游如意湖去了。”
　　孟景的眼里终于泛起一丝涟漪，“哦？她们又聚首了？”随后想起了一些事点点头，“也对，七年之期已到，该是回来的时候。”
　　谢知眨了眨眼，侧耳凑去，语气带了点天真的亲昵，“这次可不止柳风，晓光他们几个可都去了，连孟冉那个正经到呆子的都告了半天的课。要不是皇上派我去访枯月山人，我也跟着去了，江南七艳七年一现，谁不想一睹容彩！”说罢，他仰头看向逐月楼，“幼时，我便听过唐门镖局的鼎鼎大名，三十年前唐鸣桀血战白莲十二法教的事谁不晓得？唐门本就家世繁荣，经此一事，京贵世家更是络绎不绝，唐门也因此成了朝廷群英会的座上宾，我寒窗苦读了十年，一举高中，站在逐月楼上俯瞰偌大的燕京，感叹其繁华盛景，柳风早已不以为奇了。还在老家，每日读到寂静无声，有天夜里，子颜趴在书上睡着了，我熄了烛火，推窗借月而读，忽地听到一声脆响便惊得醒了，原来是隔墙那株红柿果子掉在地上，子颜总可惜摔烂的红柿不能吃，他看到又该伤心了。”
　　谢知顿了顿，“为这功名，人也常常摇摇欲坠，那一夜，所读诗书全成了罪孽，恨这翻书的声响害我一心一意地错过一日日的春深夏长，回过神来只留给我糜烂满地，如同平江河畔倒映的黄昏。”
　　孟景咂了一口酒，“这番话你若说给柳风听，他必笑你们是同道中人了。”
　　谢知又问，“师傅曾立誓此生不过问江湖事，真就打算置身事外了吗？漏窗疏叶醉酒郎，一剑逐月立寒霜。当年师傅为自己写下的词何等潇洒，学生至今读来仍心潮澎湃，师傅当真就不怀念吗？连江南七艳都重回江湖，三十年前那桩惨事也都结束了罢。何况，身不由己的境况又岂是人能决定的？倒不如好好为自己决断些余生的信念。”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般起身拱手行礼，“静渊唐突了，师傅莫怪，只是学生实在太好奇了，也太气自己的无能，我在武事上实是慧根未启，自然只有羡慕别人的份，对于当年的事也知之甚少，不该多言。”
　　“静渊无需多礼，你我虽是师生，我却觉与你性情相投，内心实则视之为友，也曾想过找个人好好诉说下陈旧往事，然而，何从说起啊，你这个年纪的人，腥风血雨也尝的是甜的。这话说起来真是讨人嫌，显得我是个喋喋不休的老头子了。虽说近来身子骨弱了许多，倒也从来没觉得人之老矣，可恨的是无力再保护得多一些。”
　　后来他们还说了些什么谢知有点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北上的两千多里路，红茶开过的每一处都盛放了他恣意的畅想，卷起宽大的袍袖推动陷在泥里的车轮，溅起的泥点弄脏了母亲为他绣在身上的一朵红梅，既然擦不掉，就当这是江南为他落下的最后一滴雨。三月后，揭榜高中，随驿马红信到来的还有他从衣服上剪的那朵沾着泥点的梅花。
　　信中写：
　　不肖子谢知十年苦读终不负父老乡亲厚望，忝列人臣，今登楼目极燕京繁华，感念时在苏州之藉藉无名，朱先生亲赠笔墨纸砚送别北上，恍恍惚距已两年矣，如梦似幻，天地奈之变乎！
　　香车巡游过处，百花堆积不知其数，儿素不爱繁芜玉叶，然衣袍锦带落了两片萼绿，方忆起今岁举家虎丘赏香独吾不在矣，华服锦衣索然无味，功成名就传不得半点指尖暗香。
　　巡游未过，进宫朝觐诸事甚多，归期不定，爹娘勿恕，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初读可笑，流光易逝鲜明可见，何必多落笔墨乎？
　　噫吁嚱，有一同窗名柏睿，胞妹与子颜同岁，柏睿叹之日益其态，恍若一夕成人。今若见子颜，吾殆不能识矣。

　　牛车一圈一圈向前走，车轮上滚满了杂草野花和动物的粪便，这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乡间小路，只有几个农人们搭的草棚，用来歇脚和乘凉，正当谢知要下来走走时，刘伯大惊一声“大人！这、这这躺了一个人！”只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满身是血倒在农田里，左肩至右胸像是被某种锐器划破露出斑白的骨肉，身型瘦削，眉毛因疼痛难忍搅在一起，浑身像被冷汗浸透了般。
　　谢知和刘伯将人扶起，其后背的伤更加触目惊心，纵使二人不通武术也看得出来此伤绝非平常，三道从肩胛至侧腰的血痕，针针点点，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伤的，定是奔着要命去的，这少年来历不明，看起来也不像个作恶多端的人。
　　“刘伯，先将人扶到车上，往前走走找个旅馆再找个大夫来。”“少爷，我看这人伤得可疑，不像是江湖上寻常的打架斗殴，”还没说完就被谢知瞪了一眼，“这还用你说，快搭把手把人抬到车上。”老刘叹了一口气就帮忙去了。
　　他家这个小主人性子是一等一的直爽，从小就聪明伶俐，过目不忘，吟诗作赋信手拈来，只在武艺上一窍不通，十八般兵器样样只会耍个一招半式，为此同族子弟没少嘲笑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不知道是不是在书上灵性太多的缘故，连被打了也一言不发，在院子里一边噘着嘴念“男儿何不带吴钩”一边傻乎乎地练剑，老刘心疼地捏着小少爷的脸说被打了就该还手，不用管会不会武术，谢知执拗地摇摇头，拒不认同自己只会读书的命。
　　终于有一天，在确定了自己没有学武的天分后他从容地踩了把凳子爬上围墙，举着一把实际上应该算是半把，求村头王铁匠打的破剑，向老爷夫人和年幼的弟弟宣布，我谢知既学无一技傍身，便要广交天下英雄豪杰，饮江湖爽朗痛快，去书生酸腐之气，纵然不能上阵杀敌，赤手荡尽人间不平事，也能无愧于心。
　　墙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大概都以为他读书读傻了，笑了几句就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