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春天》沐知春

2、倒春寒的伤口 滨海市

　　滨海市的天气像极了某种恶作剧。
　　昨天还是樱花盛开、暖风熏人的阳春三月，今夜却毫无征兆地刮起了北风。气象台发布了寒潮蓝色预警，这场被称为“倒春寒”的冷空气，带着冬日的余威，在这个深夜席卷了整座城市。
　　“暖阳康复中心”的后花园，此刻正处在风暴的中心。
　　苏晓站在齐踝深的泥地里，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冲锋衣已经被雨雪打湿，紧紧贴在身上。狂风卷着冰粒，像细碎的鞭子一样抽在脸上，生疼。
　　“该死……该死……”
　　她一边咒骂着，一边死死抱住那几株刚移栽不久的染井吉野樱树苗。这是她好不容易从苗圃里挑出来的“独苗”，根系还没扎稳，如果今晚这场冻雨直接打在树干上，这几棵树必死无疑。
　　“苏晓！你是不是疯了？”
　　身后传来保安老张的喊声，隔着雨幕显得模糊不清，“江总说了，这片地不用管！你快回来吧，这鬼天气要下冰雹了！”
　　“我不走！”苏晓吼了回去，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树苗会死的！这是江老师的作品，我不能让它死在我手里！”
　　老张骂了一句，无奈地跑回传达室去拿雨衣。
　　苏晓咬着牙，试图用塑料布把树苗裹起来。但风太大了，塑料布像发疯的帆布一样抽打着她。她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进了泥泞里。
　　膝盖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是手腕。工具箱翻在一旁，扳手和尺子散落一地。
　　她试图爬起来，但左脚踝像是被扭断了筋，钻心的疼让她瞬间脱力，再次跌坐回泥水里。冰冷的泥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寒意像蛇一样钻进骨头缝。
　　视线开始模糊。
　　恍惚间，苏晓仿佛看到前面有一棵树在发光。
　　那是温以青吗？那个在照片里笑得温柔的女孩，是不是也曾这样绝望地等过春天？
　　“对不起啊……”苏晓喃喃自语，眼皮越来越沉，“我好像……真的救不了它……”
　　就在意识即将断片的瞬间，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束直直地打在她脸上。
　　“苏晓！”
　　那声音不再冷冽如冰，而是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慌和暴怒。
　　苏晓费力地睁开眼。
　　江凡冬站在雨幕中，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衫，裤脚卷到了膝盖。他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那双总是死气沉沉的眼睛里，此刻竟然燃烧着怒火。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将苏晓从泥水里捞了起来。
　　“江……江老师……”苏晓冷得牙齿打颤，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树……树还在……”
　　“闭嘴！”江凡冬低吼一声。
　　下一秒，天旋地转。
　　江凡冬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冲向不远处的康复中心大楼。
　　他的怀抱很硬，全是骨头，但却热得惊人。
　　苏晓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那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
　　快得不像是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倒像是一个刚刚跑完马拉松的少年。
　　……
　　顶楼公寓。
　　浴室里热气腾腾。
　　江凡冬把苏晓扔在沙发上，转身去拿医药箱。他的动作很快，甚至带着几分粗鲁。
　　“把湿衣服脱了。”他背对着她，声音冷硬，但耳根却红得滴血。
　　苏晓缩在沙发角，浑身发抖。她看着江凡冬宽阔的背影，突然笑了：“江老师，这可是性骚扰。”
　　江凡冬的手抖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这个狼狈不堪却依然嘴硬的女孩。她的脸上沾着泥点，嘴唇冻得发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像极了当年的温以青。
　　不，不一样。温以青是易碎的瓷器，而这个女孩，是野草。是被踩进泥里也要开花的野草。
　　“苏晓，”江凡冬走过来，单膝跪在地毯上，强行拉过她的左脚，“你知道那片花园为什么一直荒着吗？”
　　“因为……你不想面对？”苏晓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那是她的遗愿。”江凡冬的手指触碰到她肿胀的脚踝，动作轻得不可思议，“她说，那片地太苦了，种不出花，就留着长草吧。长草也好，至少那是绿色的。”
　　苏晓愣住了。
　　“我不信命。”苏晓吸了吸鼻子，倔强地看着他，“草也会开花，只要根还在。”
　　江凡冬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刻，他眼里的冰层彻底碎裂了。
　　他拿出红花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覆上她的脚踝。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苏晓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忍着。”江凡冬低声说。
　　他一边推拿，一边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五年前，也是这样的风声。温以青走的那天，窗外也是这样的暴雪。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以为世界就这样毁了。
　　但现在，怀里这个女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为了几棵树敢跟暴雪拼命的女孩，正在用一种蛮横的方式，把那个毁掉的世界一点点拼凑回来。
　　“江老师。”
　　“嗯？”
　　“你的衬衫湿了。”苏晓伸出冰凉的手，碰了碰他的领口，“会感冒的。”
　　江凡冬动作一顿。
　　他看着苏晓，突然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一抹泥渍。
　　“我不怕感冒。”他说，“我怕你又死在雪地里。”
　　苏晓眨了眨眼，眼眶突然红了。
　　她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放心，我命硬。我是苏晓，破晓的晓。天……总会亮的。”
　　江凡冬看着她。
　　许久，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是五年来，他第一次笑。
　　“是啊，天亮了。”
　　他站起身，拉过一条厚毛毯，将苏晓严严实实地裹住。
　　“睡吧。明天雪停了，我陪你去种树。”
　　窗外，风雪依旧。
　　但屋内的时钟，似乎重新开始走动了。
　　滴答，滴答。
　　那是春天走近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