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春天》沐知春

1、停滞的时钟 滨海市

　　滨海市的三月总带着一股潮湿的甜腥味，那是樱花盛开的气息。对这座城市而言，这是最温柔的季节；但对江凡冬来说，三月………是禁区。
　　顶层公寓的落地窗被厚重的遮光帘严丝合缝地挡着，室内恒温二十四度，空气干燥冷冽，像极了精密仪器的内部。江凡冬坐在黑色真皮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他今年四十岁，岁月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如枯井，扔进石子也听不到回响。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机械表——下午三点。
　　五年前的此刻，温以青正躺在“暖阳康复中心”的病床上，指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虚弱地问他：“凡冬，春天什么时候来？”他当时回答：“快了，等花开了，春天就来了。”可花开了，她却没等到。从那以后，江凡冬的时间就停滞在了那个冬天。
　　“叮——”电梯直达顶层的提示音打破死寂。
　　江凡冬眉头微蹙，并未起身。除了每周定时的钟点工，没人有权限上来，而钟点工今天还没到。
　　电梯门打开，一阵裹挟着室外尘土气息的风卷入室内，紧接着是一个清脆甚至带着莽撞的女声：“保安说顶楼没人，我就自己上来了。这电梯权限做得太烂了，江老师您该换换了。”
　　江凡冬转过身。
　　玄关处站着个年轻女孩，穿着明黄色冲锋衣，牛仔裤上沾着泥点，手里提着巨大的工具箱。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带着未散的红晕——那是爬楼梯留下的。
　　是苏晓，那个在竞标书上把“暖阳”后花园设计批得一文不值的年轻设计师。
　　“谁让你上来的？”江凡冬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自己。”苏晓一点也不怕他，反而大步流星走到落地窗前，伸手就要去拉厚重的遮光帘，“江老师，我是来量房的。还有，这窗帘太难看了，像个灵堂。”
　　“住手。”江凡冬站起身，高大阴影瞬间笼罩下来，他抓住苏晓的手腕。
　　女孩的手腕很细，温热，脉搏跳动有力。那一瞬间的触感，让江凡冬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
　　太热了。这双手太热了，不像温以青，永远是凉的，像握着一块即将融化的冰。
　　“江老师，”苏晓揉了揉手腕，眼神依旧倔强，“‘暖阳’后花园土壤盐碱化严重，那是你设计的败笔。如果不修复，那片地基迟早会出问题。我是来救你的作品的。”
　　“那是纪念地。”江凡冬冷冷打断，“不需要救。”
　　“纪念地不是坟墓！”苏晓提高音量，指着窗外被遮挡的方向，“那里死过人，我知道。但你把那里封起来，种上草皮，甚至不让阳光照进来，这不叫纪念，这叫逃避！”
　　空气仿佛凝固。江凡冬盯着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波动——那是被冒犯的愤怒，也是被戳中心事的慌乱。
　　“滚出去。”他下了逐客令。
　　苏晓咬了咬嘴唇，没有走，而是从口袋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拍在茶几上。
　　照片上，一个瘦弱女孩蹲在泥地里，捧着刚发芽的树苗，笑得眉眼弯弯。背景是“暖阳”那片荒芜的工地。
　　“这是五年前，温以青姐姐在工地上拍下的。”苏晓盯着江凡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当时在等这棵树长大。江老师，她等不到了，但树还在等。”
　　江凡冬瞳孔骤然收缩，看着照片，呼吸变得急促。他记得那天，风很大，温以青戴着那顶红色毛线帽，说要把春天种进土里。
　　“她希望这里是活的。”苏晓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如果你真的爱她，就别把这里变成你的守墓室。”
　　窗外突然刮起一阵风，遮光帘被吹起一角，一束刺眼的阳光斜斜射进来，正好照在茶几上的照片上，也照亮了江凡冬苍白的脸。
　　尘埃在光柱中飞舞。那是春天的尸体，还是春天的种子？
　　江凡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坚冰似乎裂开一道缝隙。
　　“给你一个小时。”他转过身，背对苏晓，声音沙哑，“量完就走。”
　　苏晓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比窗外的阳光还要刺眼。
　　“遵命，江老师。”
　　她打开工具箱，拿出激光测距仪。
　　“对了，我叫苏晓。苏醒的苏，破晓的晓。”
　　江凡冬没有回头，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晓。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