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空壳婚姻 “你好吗? ...
-
二〇二一年十二月十八日,岑汝和张政一结婚了。
婚礼在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来了很多宾客,都是两家的亲戚朋友和生意伙伴。会场布置得金碧辉煌,鲜花、香槟、水晶灯、交响乐队——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商业活动。
岑汝穿着白色的婚纱,化着精致的妆,头发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戴着一顶镶满碎钻的皇冠。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觉得那个人好陌生。
那个人不是她。那是一个叫“岑汝”的角色,穿着别人为她挑选的戏服,站在别人为她搭建的舞台上,演着一出她不想演的戏。
“汝汝,你好漂亮啊。”伴娘林悦在旁边感叹。
岑汝笑了笑,没有说话。
林悦是她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知道她对岑屿感情的人。林悦曾经劝过她:“汝汝,你不能嫁给你不爱的人。”但岑汝只是摇摇头,说:“你不懂。”
林悦确实不懂。她不知道程曼宁的威胁,不知道岑汝的苦衷,不知道这桩婚姻背后藏着多少不堪的妥协。
婚礼进行曲响起来了。
岑汝挽着岑建平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向舞台中央。红毯很长,两边的宾客都在鼓掌,闪光灯亮成一片。
她走过红毯的时候,看到程曼宁坐在第一排,穿着宝蓝色的礼服,笑容端庄而得体。她看到张政一站在舞台上,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拿着捧花,表情温和而平静。
她忽然想起了岑屿。
如果他在,他会坐在哪里?他会是什么表情?他会祝福她吗?
不,他不会祝福她。因为他知道,她不爱张政一。
但他不会来。他甚至不知道她要结婚了。她没告诉他,程曼宁也不会允许她告诉他。
岑建平把她的手交到了张政一手里。
“我把女儿交给你了,好好待她。”岑建平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台词。
张政一点了点头:“我会的。”
岑汝站在张政一对面,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棕色的,很温和,很平静,但没有光。
她忽然有一种直觉——张政一也不爱她。
这种感觉在婚礼后的第一个晚上得到了确认。
宾客散尽,两个人回到新房。房间很大,铺着红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摆着两杯红酒和一盘喜糖。
张政一坐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带,长出了一口气。
“累了吧?”他问岑汝。
“还好。”
沉默了一会儿。
“岑汝,”张政一开口了,语气有些犹豫,“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有一个喜欢的人。在一起很多年了。是我大学同学。”
岑汝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家里不同意。她家境一般,父母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所以……”他苦笑了一下,“所以就有了这场婚礼。”
岑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苦涩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谢谢你告诉我。”她说。
张政一有些意外:“你不生气?”
“不生气。因为我也有喜欢的人。”
这次轮到张政一沉默了。
“那你为什么——”
“跟你一样。家里不同意。”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默契——像是两个溺水的人,在同一片海里挣扎,终于遇到了彼此。
“那我们……”张政一试探地问。
“各过各的。”岑汝说,“在外人面前,我们是恩爱夫妻。关起门来,我们互不干涉。”
张政一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那天晚上,张政一睡在沙发上,岑汝睡在床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屏风,安安静静的,谁也没有打扰谁。
岑汝躺在陌生的床上,闻着陌生的枕头味道,睁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岑屿的对话框。
她已经很久没有给他发消息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个月前,她发的“晚安,哥哥”,他没有回复。
她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哥,我结婚了。”
然后她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最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她不能告诉他。如果告诉他,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她背叛了他们的感情吗?会觉得自己当初的离开是正确的决定吗?会心疼她吗?会……回来找她吗?
不会。他不会回来找她。他只会更坚定地认为,他当初的选择是对的——因为他觉得,没有他,她才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她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枕头很软,但没有他的肩膀舒服。
婚后的生活,像一杯白开水,无色无味。
岑汝和张政一住在张家给他们准备的一套公寓里,三室一厅,装修得很精致,但冷冰冰的,像一个精致的牢笼。
他们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一起出席家庭聚会,一起参加社交活动,一起在朋友圈里发合照,配文是“今天和老公/老婆吃了好吃的”“两个人的周末”之类的。
但私下里,他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张政一经常加班,有时候好几天不回来。岑汝不问他去了哪里,他也不需要解释。她知道他大概是去找他真正喜欢的那个人了。
岑汝也乐得清闲。她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科技公司做数据分析师,朝九晚六,工资不高不低,足够她养活自己。她每天按时上班、下班、回家、做饭、吃饭、看书、睡觉。
日子过得像一条直线,没有起伏,没有波澜。
她偶尔会想起岑屿。想起他的时候,心脏还是会疼,但那种疼已经不是当初那种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了。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
她已经不再给他发消息了。上一次联系还是三个月前,她发了一条“哥哥,你最近好吗”,他回了一个“嗯”。
嗯。
一个字,结束了所有的对话。
她不知道他在英国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学业如何,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结婚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生活里已经没有他了。而他的生活里,大概也没有她了。
二〇二二年三月的一个晚上,岑汝在客厅里看电视,张政一难得在家,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看手机。
电视里在放一部电影,是一部老片子——《情书》。日本的那个,讲两个同名同姓的人的故事。
岑汝以前看过这部电影,当时还是初中生,趴在客厅的地毯上,用笔记本电脑看的。岑屿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也在看。
看到结尾,女主角对着雪山喊“你好吗?我很好”的时候,岑汝哭得稀里哗啦的。
“哥哥,你不哭吗?”她抽噎着问岑屿。
岑屿递给她一张纸巾,面无表情地说:“假的,有什么好哭的。”
“你好冷血哦。”
“嗯。”
但岑汝注意到,他的眼眶其实也有点红。
现在,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同样的电影,同样的结尾,同样的“你好吗?我很好”。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鼻子酸酸的,酸了很久。
“你好吗?”她在心里问。
没有人回答。
张政一注意到她在发呆,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岑汝擦了擦眼角,“眼睛进东西了。”
张政一没有追问。他低头继续看手机,嘴角微微翘着——大概是在和他真正喜欢的那个人聊天。
岑汝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你跟她……还有联系吗?”
张政一的手指顿了一下。
“……有。”
“她还好吗?”
“还好。”
沉默了一会儿。
“张政一,”岑汝说,“如果有一天,你家里同意了,你会跟她在一起吗?”
张政一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会。”他说,只有一个字,但很坚定。
岑汝笑了。
“那你要加油。”
张政一看着她,忽然问:“你呢?你那个喜欢的人……你还会等他吗?”
岑汝愣了一下。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等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二〇二二年九月,岑汝发现自己怀孕了。
发现的时候,她正在公司的洗手间里,看着验孕棒上两条清晰的红线,手在发抖。
她坐在马桶盖上,愣了很久。
怎么可能?她和张政一从来没有……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想起来了一个多月前的一个晚上。张政一喝醉了酒回来,她扶他进卧室,他迷迷糊糊地抱住了她,嘴里喊着一个女人的名字——不是她的。
那天晚上,他把她当成了别人。
事后,两个人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张政一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岑汝睡在沙发上,以为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什么都没问。岑汝也没有提。
她以为不会有什么事。就那一次。
但命运就是这么讽刺。
岑汝拿着验孕棒,坐在洗手间里,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想要这个孩子。
不是因为不爱孩子,而是因为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她不爱孩子的父亲,她的婚姻是一场骗局,她自己都活得像个空壳,她怎么去照顾一个孩子?
她去医院挂了号,想做流产手术。
医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周,看起来很和善。她看了岑汝的检查报告,又看了看岑汝的脸色,沉默了一会儿。
“岑女士,你的身体情况……不太适合做流产。”
“为什么?”
“你的子宫壁偏薄,激素水平也不太理想。根据我的判断,你属于不易受孕的体质。这次能怀上,本身就是一个很不容易的事。”
周医生顿了顿,看着岑汝的眼睛。
“如果这次做了流产,对你的身体损伤会很大。而且……以后可能很难再怀孕了。”
岑汝坐在诊室里,手指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你是第一次怀孕吗?”周医生问。
“是的。”
“孩子爸爸是什么态度?”
岑汝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
周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从医三十多年,见过太多类似的情况。她没有资格替病人做决定,但她有义务把后果说清楚。
“岑女士,我建议你回去好好考虑一下。不管做什么决定,都要想清楚后果。但我要提醒你,如果你选择做这个手术,以后想要孩子的话,可能会非常困难,甚至不可能。”
岑汝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不想要这个孩子。但她也不想要“以后都不能怀孕”这个结果。
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七岁之前,她是独生女,一个人玩拼图,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她经常觉得孤单,所以才会在生日时许愿要一个哥哥。
后来岑屿来了。她的世界才有了颜色。
如果她以后都不能怀孕了,她就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不会有那个叫她“妈妈”的小人儿,不会有那个让她不再孤单的存在。
她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天空。
城市的天空依然看不到星星。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她小声说,“那就留下吧。”
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肚子里那个还没有豌豆大的小生命说。
岑汝没有告诉张政一。
至少一开始没有。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怀孕了,孩子是你的,但我知道你不爱我”——这话怎么说都显得荒谬。
她拖了两周,直到第一次产检的时候,才在回家的路上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张政一,我怀孕了。”
张政一正在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六周了。”
沉默。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引擎的轰鸣声。
“你想怎么办?”张政一问,声音很低。
“我想留下。”岑汝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灯,“医生说我身体不容易怀孕,如果打掉,以后可能很难再有了。”
张政一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那就留下。”
没有更多的对话。没有拥抱,没有惊喜,没有“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的喜悦。只有两个字——“那就留下”,像是在确认一个日程安排。
岑汝没有觉得失望。因为她本来就没有期待。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还是哭了。
不是因为张政一的态度。而是因为她忽然想到,如果这个孩子是岑屿的,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紧张吗?会手足无措吗?会半夜爬起来查“孕妇不能吃什么”吗?会笨手笨脚地给她煮汤吗?
会的。她几乎能看到那个画面——他穿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皱着眉头研究菜谱,嘴里念叨着“盐放多少……不对,孕妇不能吃太咸……”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他不是你的。永远不会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