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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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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三年五月,岑汝怀孕七个月了。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的时候需要用手扶着腰。她的脸圆了一些,身上也胖了,但整个人看起来反而比之前更憔悴了。
程曼宁偶尔会来看她,带一些补品和婴儿用品。她对岑汝的态度比以前温和了一些,也许是看到女儿怀孕了,心软了。
“汝汝,你要多吃点,你太瘦了。”
“嗯。”
“孩子的东西准备好了吗?衣服、奶瓶、婴儿床……”
“准备好了。”
“政一呢?他有没有好好照顾你?”
岑汝笑了笑:“有的。”
她没有说实话。张政一确实比以前多了一些关心,会问她有没有不舒服,会帮她拎东西,会陪她去产检。但他的心不在她这里,她知道。
他的手机壁纸依然是那个女人的照片——一个长得很清秀的姑娘,短发,笑起来很甜。
岑汝不介意。她也没有资格介意。因为她自己的手机壁纸,是一张很旧的照片——那是她十五岁时偷拍的岑屿,他在阳台上背英语单词,夕阳照在他身上。
她从来没有换过。
怀孕的日子很难熬。
身体上的不适还在其次,更难受的是心理上的孤独。
她每天一个人在家(张政一大多数时候不在),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对着肚子里的宝宝说话。
“宝宝,你今天乖不乖?”
“宝宝,妈妈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宝宝,等你长大了,妈妈带你去好多好多地方玩。”
她从来没有跟宝宝提过岑屿。但她无数次在心里想:如果这个孩子是岑屿的,该多好。
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她都会狠狠地掐自己一下,告诉自己:不要想了。不可能了。你已经结婚了。你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
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就像她控制不了自己每天晚上还是会梦到岑屿一样。
梦里,他还是十七岁的样子,穿着明德的校服,白衬衫扎在裤腰里,袖口卷到小臂,站在银杏路上等她放学。
她朝他跑过去,想抱住他,但怎么跑都跑不到他面前。路好像被无限拉长了,她跑啊跑,他在前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金色的银杏叶里。
她每次都会从这个梦里惊醒,心跳加速,满头冷汗。
然后她会坐在床上,抚摸着隆起的肚子,小声说:“宝宝,妈妈没事。妈妈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宝宝在肚子里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轻地笑了。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妈妈会好好爱你的。”
二〇二三年七月,预产期临近了。
岑汝住进了医院,在产科病房里等着生产。程曼宁请了一个月嫂来照顾她,张政一也请了陪产假,每天来医院待几个小时。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每天晚上都会拿出那本淡蓝色的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那行字。
“哥哥,这辈子我放下你了,下辈子娶我好不好。”
她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会流泪。
但她不敢写新的了。因为最后一页之后,就没有地方写了。那本日记本,从她十岁写到二十二岁,写了整整十二年。每一页都是他,每一个字都是他。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岑屿的对话框。
她已经很久没有给他发消息了。上一次还是两个月前,她发了一条“哥哥,冬天了,注意保暖”,他回了“嗯”。
她打了一行字:“哥哥,我要当妈妈了。”
然后她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最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她不能告诉他。如果告诉他,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她过得好吗?会放心了吗?会……不再想她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放心。因为如果他对她放心了,就会彻底把她放下了。
而她还没有放下他。
她可能永远都放不下。
七月十五日晚上,岑汝开始阵痛。
阵痛来得很突然,也很猛烈。她正在吃晚饭,忽然觉得腹部一阵剧烈的绞痛,筷子从手里掉了下来。
“怎么了?”月嫂急忙问。
“疼……肚子好疼……”
月嫂赶紧按了呼叫铃。医生和护士很快来了,检查之后说宫口已经开了,要马上送产房。
岑汝被推进了产房。张政一在外面等着,程曼宁也赶来了。
产房里的灯光很亮,亮得刺眼。岑汝躺在产床上,浑身是汗,一阵一阵的剧痛从腹部蔓延到全身。她咬着牙,按照助产士的指导用力,用力,再用力。
“看到头了!再用力!”
岑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然后,她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很响亮,很清脆,像一声宣告。
“是个女孩。”护士说,把孩子抱到她面前。
岑汝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满脸通红的小东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好啊,宝宝。”她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
然后,她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身体里涌出来,不是羊水,而是——
“产妇大出血!快!叫主任!”
产房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护士们跑来跑去,医生的声音变得急促而紧张。监护仪发出了尖锐的报警声,屏幕上代表血压和心率的数字在急速下降。
岑汝躺在产床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轻。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漂浮般的失重感。
她听到医生在喊她的名字:“岑女士!岑女士!你听得见吗?”
她想回答,但嘴巴张不开。
她听到了婴儿的哭声,越来越远,像是在一个很深的井里。
她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七岁那年,她蹲在蛋糕前许愿,想要一个哥哥。
想起了岑屿第一次站在家门口,低着头,瘦得像一根竹子。
想起了她塞进门缝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哥哥,欢迎回家”。
想起了动物园里她攥着他的手指,他说“走吧,去看下一个”。
想起了银杏路上他接过她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
想起了他给她折的千纸鹤,他给她挑刺的鱼肉,他给她围上的围巾。
想起了那天晚上,她抱着他哭着说“我喜欢你”。
想起了他说“对不起,我不能”。
想起了他在她额头上落下的那个吻——她其实感觉到了。那天晚上,她并没有完全睡着。她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了额头上那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触感。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但现在,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忽然知道了——那不是梦。
那是他给她的,唯一的、最后的、不敢说出口的告白。
“哥哥……”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她想说:我不怪你。
她想说: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
她想说:下辈子,你要早点来找我。
她想说:别再做我哥哥了。
但她的嘴唇只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监护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平直的蜂鸣声。
屏幕上,心跳变成了一条直线。
2023年7月15日,23时47分。
岑汝因产后大出血,经抢救无效,离开了人世。
她生下的那个女孩,被护士抱在怀里,还在哇哇地哭。
哭声在产房里回荡,尖锐而悲伤。
像是在替她妈妈喊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她再也没有机会喊出口了。
张政一赶到医院的时候,产房的门正好打开。
一个护士抱着一个包裹在粉色毯子里的婴儿走出来,另一个护士跟在她身后,表情凝重。
“谁是家属?”
“我是。”张政一冲上去,“她怎么样?”
护士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了下去:“产妇产后大出血,我们尽力了……很抱歉。”
张政一站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护士怀里的婴儿。那个小东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闭着眼睛,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找奶吃。
她是那么小,那么脆弱,那么无辜。
她不知道她的妈妈刚刚离开了这个世界。她不知道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个在肚子里跟她说话的人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张政一伸出手,想抱她,但手指在发抖,根本抱不稳。
护士把婴儿放到了保育箱里。
张政一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拿出手机,想给程曼宁打电话,手指抖得按不准号码。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程曼宁跑过来了。
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风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她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汝汝呢?汝汝怎么样了?”她抓住张政一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张政一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眶红了。
“妈……”他的声音哑了,“汝汝她……走了。”
程曼宁的手松开了。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从根部开始断裂,一寸一寸地往上蔓延。
然后她瘫倒在地上。
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张着嘴,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下挣扎,发不出任何求救的声音。
护士跑过来扶她,她推开护士,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向产房的门。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看看她……”
门开了。
她走进去,看到那张产床。
白色的床单上全是血。刺目的、鲜红的、触目惊心的血。
岑汝躺在那里,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程曼宁站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跪了下来。
她跪在满是血的地板上,握住女儿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汝汝……汝汝你醒醒……妈妈来了……你看看妈妈……”
“妈妈错了……妈妈不该逼你……妈妈不该拆散你们……”
“你醒过来……你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妈妈再也不管了……”
“汝汝……你看看妈妈……求你了……”
没有人回答她。
产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单调的蜂鸣声,证明着那条直线。
程曼宁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女儿的手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这一次,她终于哭出了声。
那哭声不像是一个体面的、优雅的、永远把形象放在第一位的女人发出的。那是一只失去了幼崽的母兽,在荒野中发出的绝望的哀嚎。
张政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靠在门框上,仰着头,眼泪无声地流。
他想起岑汝问过他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家里同意了,你会跟她在一起吗?”
他说:“会。”
然后岑汝笑了,说:“那你要加油。”
她从来没有怨恨过任何人。即使命运对她如此不公,她依然在最后一刻,祝福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