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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崩塌 “妈妈,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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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九年,十月。
岑汝大三了。
她的大学生活过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去图书馆占座,一直学到晚上十点闭馆,回宿舍洗漱,再看一个小时的书,然后睡觉。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她的成绩在系里排名第一,拿了两年的国家奖学金,导师对她赞不绝口,说她是“十年一遇的好苗子”,建议她考研,说可以保送她去更好的学校。
岑汝笑了笑:“我再想想。”
她没有告诉导师,她之所以这么拼命学习,不是因为热爱学术,而是因为她发现,只有在极度专注的状态下,她才不会想岑屿。
数学公式、编程代码、英语论文——这些东西占据了她的脑子,像一堵墙,把所有的思念和痛苦都挡在了外面。
但每到深夜,躺在床上,万籁俱寂的时候,那堵墙就会倒塌。
她会想起他。想起他的声音,他的侧脸,他给她夹菜时自然得像呼吸一样的动作,他在她额头上落下那个轻如羽毛的吻。
室友们都知道岑汝有一个“哥哥”。
因为她每天都会对着手机发呆,像是在等什么人的消息。
“汝汝,你是不是在等你男朋友的消息?”室友陈思琪有一次开玩笑地问。
岑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没有男朋友。”
“那你在等谁的消息?”
“我哥。”
“你跟你哥感情这么好啊?”
“嗯……很好。”
陈思琪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岑汝说“我哥”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像是妹妹对哥哥的依赖,更像是……一个深陷在爱情里的人,在等一个不可能回头的人。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岑汝接到了程曼宁的电话。
她正在图书馆里看一本专业书,手机调了静音,但屏幕亮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妈妈。
她犹豫了一下,拿着手机走到走廊里,接了起来。
“喂,妈妈。”
“汝汝,在干嘛呢?”
“在图书馆看书。”
“嗯,有个事跟你说。”程曼宁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哥哥在英国结婚了。”
岑汝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什么?”
“结婚了。对象是一个华籍女孩子,也是留学生,学艺术的。两个人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你哥哥跟我说的时候,语气挺好的,看起来挺幸福的。”
程曼宁的声音平稳而自然,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像是在念一份准备好的稿子。
岑汝站在走廊里,感觉世界在那一刻停止了转动。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橘红色的夕阳,照在她的脸上,但她感觉不到温暖。她浑身发冷,从皮肤冷到骨头,从骨头冷到心脏。
“汝汝?你还在吗?”
“……在。”
“你哥哥说,等你毕业了,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那个女孩子人挺好的,家境也不错,父母在国内做生意的——”
“妈妈,”岑汝打断了她,“哥哥他……他真的结婚了吗?”
程曼宁沉默了一秒——那一秒很短,但岑汝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当然是真的。这种事妈妈能骗你吗?”
岑汝没有说话。
“汝汝,你哥哥过得好,你应该替他高兴才对。”
“……嗯,我替他高兴。”
“那就好。行了,你继续看书吧,不打扰你了。”
电话挂断了。
岑汝站在走廊里,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手机贴在耳边,里面已经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她慢慢地放下手,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通话时长:2分47秒。
两分四十七秒。她的世界在这两分四十七秒里,被炸成了碎片。
她打开微信,找到岑屿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昨天发的:“哥哥,今天下雨了,你那边呢?”
他没有回复。
她现在知道了。他为什么没有回复。因为他忙着结婚。因为他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人,新的幸福。因为她在他的世界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颤抖着打了一行字:
“哥,你结婚了吗?”
发送。
然后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着回复。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谁在练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弹的是一首她听过的曲子——《致爱丽丝》。
她以前觉得这首曲子很好听。现在听起来,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嘲笑她。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
“嗯。”
一个字。
岑汝盯着那个字,盯了整整五分钟。
嗯。
不是“是的”,不是“对”,不是“你怎么知道的”。只是一个“嗯”。
轻描淡写的,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说“今天吃了饭”一样的“嗯”。
岑汝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打字:“她叫什么名字?”
过了很久,回复来了:“你不用知道。”
岑汝看着这五个字,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听起来有些瘆人。
你不用知道。
是啊,她有什么资格知道呢?她只是他的妹妹。法律上的妹妹。一个不应该对他产生任何非分之想的妹妹。
他结婚了。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过上了正常的生活。而她还在这里,像一个傻子一样,每天等他的消息,每天想他,每天在梦里叫他的名字。
她蹲下来,蹲在走廊的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琴声停了。走廊里彻底安静了。
只有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那个“嗯”字,是岑屿在曼彻斯特的出租屋里,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屏幕看了整整四十分钟之后,才打出来的。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抖得厉害。
他想打的是:“没有。我没有结婚。妈妈在骗你。我这辈子除了你,不会娶任何人。”
但他不能。
程曼宁给他打了电话,说了那个计划。
“岑屿,汝汝需要一个了断。她放不下你,你就帮她放下。你跟她说你结婚了,她就会死心了。”
“妈,这样对她太残忍了。”
“残忍?你知不知道她因为你变成什么样了?你给不了她未来,就别耽误她。”
沉默了很久。
“你配合我,我就帮你把留学的手续办好。你不配合,我也有办法让她死心。你自己选。”
岑屿选择了配合。
因为他觉得,程曼宁说的也许是对的。他给不了岑汝未来。他能给她的,只有“放下”。
所以他打了那个字。
“嗯。”
一个字,像一把刀,先割自己的喉咙,再捅进她的心脏。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边,看着曼彻斯特灰蒙蒙的天空。
“阿汝,”他无声地说,“对不起。”
“你恨我吧。”
“恨我,总比想我好。”
岑汝不信。
她不信岑屿会结婚。
不是因为不甘心,而是因为她了解他。岑屿是一个极度克制、极度自律的人,他不可能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结婚。他之前从来没有提过有女朋友,从来没有在朋友圈发过任何感情相关的动态,甚至连一张和异性的合照都没有。
他怎么可能突然就结婚了?
她开始疯狂地给岑屿发消息。
“哥,你在英国哪里?我想去找你。”
“哥,你给我发一张你们的合照好不好?我想看看嫂子长什么样。”
“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哪个城市?”
“哥,你接电话好不好?我求你了。”
岑屿的回复永远是简短而冷淡的:
“不方便。”
“不用了。”
“没必要。”
“我在忙。”
不接电话。不接视频。不发定位。
岑汝越来越确定,这里面有问题。
她打电话给程曼宁。
“妈妈,哥哥到底在英国的哪里?我想去看他。”
程曼宁的语气很平静:“你去找他干嘛?他结婚了,有自己的生活,你去打扰人家不合适。”
“我就是想看看他。我不会打扰他的。”
“汝汝,你听妈妈的话,好好读书,别想那些没用的。”
“妈妈,你是不是在瞒着我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能瞒你什么?你哥哥结婚是好事,你有什么好怀疑的?”
“那为什么他从来不接我视频?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在哪里?”
“他忙。你又不是不知道,研究生学业重。”
“妈妈——”
“行了,我还有个会,不说了。”
电话挂断了。
岑汝握着手机,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校园。
秋天的校园很美,银杏叶黄了一片,风一吹就落下来,铺满了小路。
她想起明德学校的那条银杏路。想起她蹲在路边等岑屿放学,想起他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她冲上去抱住他的胳膊,他接过她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
那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程曼宁,当面问清楚。
周末,岑汝回了家。
程曼宁在客厅里看文件,看到岑汝进来,抬了一下眼皮:“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岑汝坐到程曼宁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是在参加一场重要的面试。
“妈妈,我想跟你谈谈。”
程曼宁放下文件,看着她:“谈什么?”
“谈哥哥。”
程曼宁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岑汝注意到了。
“哥哥到底在哪里?”岑汝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你告诉我。”
“汝汝,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很多遍了。他在英国——”
“在英国的哪里?”
“……你为什么非要知道?”
“因为我想去找他。”
程曼宁沉默了一会儿。
“汝汝,你去找他做什么?他结婚了,你去了只会让大家都尴尬。”
“我不信他结婚了。”
程曼宁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岑汝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发抖,“我觉得你在骗我。哥哥根本没有结婚。你只是不想让我找他。”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程曼宁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岑汝。
“汝汝,你想多了。”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起来有些遥远,“你哥哥确实结婚了。你不信,可以去问他。”
“我问了。他只回了一个‘嗯’字。一个字能证明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证明?结婚证的照片?”
“如果你能拿出来,我就信。”
程曼宁转过身,看着岑汝。
她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但岑汝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绷紧了——那是她生气时才有的表情。
“岑汝,你够了。”程曼宁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哥哥已经结婚了,这是事实。你再纠缠下去,只会让大家都不好看。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行为有多不合适?”
岑汝看着母亲。
她站起来,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妈妈,我求你了。”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夺眶而出,“你告诉我哥哥在哪里。我不去打扰他,我就想看他一眼。远远地看一眼就行。我求求你了。”
程曼宁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岑汝从来没有对她下过跪。从小到大,岑汝虽然乖巧,但骨子里有一种倔强,从不轻易低头。
而现在,她跪在地上,双手撑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程曼宁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把那丝不忍压了下去。
她走到岑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站起来。”她说,声音冷得像冰。
“我不起来。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起来。”
“岑汝,你——”
“妈妈,我求你了。你就告诉我他在哪个城市就行。我不去找他,我就想知道他在哪里。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他,我快要疯了,我真的快要疯了……”
岑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哽咽。
程曼宁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开口了。
“岑汝,你听好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岑汝的心里,“我不会告诉你他在哪里。永远不会。你死了这条心吧。”
岑汝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母亲。
程曼宁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可动摇的坚定。
“你哥哥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他不属于这里。他也不属于你。你是岑家的女儿,你有你的路要走。不要再做这种丢人的事了。”
丢人的事。
岑汝跪在地上,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
“妈妈,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的感受吗?”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程曼宁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拿起茶几上的文件,走出了客厅。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岑汝一个人跪在客厅里,跪了很久。
大理石地面很凉,凉意透过膝盖蔓延到全身。但她感觉不到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她觉得自己像一座被掏空了的房子,外面看着还是完整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从那天起,岑汝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疯狂地给岑屿发消息了。不再追问他在哪里。不再问他结婚了没有。不再说“我想你了”。
她只是在每天晚上睡觉前,发一条很短的、很平淡的消息:
“晚安,哥哥。”
有时候岑屿会回一个“晚安”,有时候不回。
她不在乎了。
或者说,她在假装不在乎。
她的大学生活变成了一种机械的重复:上课,去图书馆,回宿舍,睡觉。她没有社交,没有娱乐,没有兴趣爱好。她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天执行着同样的指令。
她的成绩依然是系里第一,但导师发现,她变了。
“岑汝,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导师在一次课后把她留下来,关切地问。
“没有啊,老师。我挺好的。”
“你确定?你最近的论文写得很好,但我感觉……你的眼睛里没有光了。”
岑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师,您还会看眼睛里的光呢。”
导师看着她,叹了口气:“你是个好苗子,我不想看你把自己耗干了。不管你在经历什么,记得,学业不是全部,生活才是。”
岑汝点了点头:“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她走出导师办公室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眼睛里没有光。
是啊。她的光在七千公里外,在七个时区外,在一个她永远到达不了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