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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别 “你是我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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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程曼宁在岑屿的房间里待了很久。
岑汝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她只听到了一些模糊的声音——程曼宁的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岑屿的声音很低,偶尔回应一两个字。
然后,门开了。程曼宁走出来,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她经过岑汝的房间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敲门,径直回了自己的卧室。
第二天早上,岑汝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岑屿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安静地喝粥,看手机上的新闻。但岑汝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显然一夜没睡。
程曼宁坐在主位上,优雅地切着煎蛋,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汝汝,今天陪我去逛街吧,换季了,给你买几件新衣服。”程曼宁的语气轻松而自然。
岑汝看了岑屿一眼,又看了看程曼宁,点了点头。
“好。”
逛街的时候,岑汝心不在焉。程曼宁给她挑了几件连衣裙和外套,她试都没试就说“好看,买吧”。
程曼宁付了款,拎着购物袋走在前面,忽然开口:“汝汝,你哥哥大学毕业之后,我打算送他出国留学。”
岑汝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什么?”
“出国留学,”程曼宁回过头,表情平静,“英国的大学,计算机专业很强。我已经在联系中介了。”
“哥哥知道吗?”
“我昨晚跟他谈了。他同意了。”
岑汝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他……他同意了?”
“嗯。”程曼宁继续往前走,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他说他想出去看看,开阔眼界。我支持他。”
岑汝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陌生。
她知道,这不是岑屿自己的意愿。或者说,这不完全是。岑屿确实想离开,但程曼宁的推波助澜,让这个离开变成了一种不可逆转的安排。
“妈妈,”岑汝追上去,声音有些急,“哥哥他……他为什么要出国?他不是学计算机的吗?国内的大学也很好啊。”
程曼宁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岑汝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警告,也许是怜悯。
“汝汝,你哥哥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对他好。”
“可是——”
“没有可是。”程曼宁的语气突然变硬了,像一扇门“啪”地关上,“这是已经决定的事。你不要再问了。”
岑汝闭上了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明白了。
这不是岑屿的决定。这是程曼宁的决定。而岑屿之所以同意,不是因为他想去,而是因为他觉得——离开,对所有人都好。
对岑汝好。对岑家好。对他自己……也好。
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岑屿回学校的前一天晚上,岑汝去找了他。
她站在他的房间门口,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岑屿坐在床上,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放在墙角。
“哥哥,你真的要出国吗?”她开门见山。
岑屿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自愿的?”
“……嗯。”
“你骗人。”岑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自己,“我知道是妈妈让你去的。我也知道你为什么答应。”
岑屿抬起头,看着她。
“阿汝——”
“你不用说。”岑汝打断了他,“我都明白。你觉得离开对大家都好。你觉得时间久了,我就会忘了你。你觉得……”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你觉得你走了,我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岑屿没有说话。
“但你不明白,”岑汝的眼泪掉了下来,“你走了,我更痛苦。”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岑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需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岑屿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
他的指尖很凉,但触感很温柔。
“阿汝,”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你值得更好的人。不是我这样的。”
“什么样的人?”
“一个……从福利院出来的、没有背景、没有家世、什么都没有的人。”
“我不在乎这些。”
“但我在乎。”岑屿的手指收回来,垂在身侧,“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给不了你父母认可的出身,给不了你——”
“你给得了我你这个人。”岑汝打断了他,“我只要你这个人。别的我都不在乎。”
岑屿看着她,眼眶红了,但他摇了摇头。
“你太小了,阿汝。你不懂。”
“我懂!我已经十七岁了!我什么都懂!”
“你不懂的是,”岑屿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也喜欢你。所以我才不能毁了你。”
岑汝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说了。
他终于说了。
他说他喜欢她。
但他用“毁了你”这个词。
“为什么喜欢我就是毁了我?”岑汝努力让声音平稳,“为什么两个人互相喜欢,在一起,就是毁了一个人?这是什么道理?”
“因为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喜欢就够了。”
岑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有你的生活,你的未来,你的家庭。你妈妈对你的期望是什么?她供你上最好的学校,给你最好的生活,不是为了让你跟一个——”
他没有说完。
岑汝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
“哥哥,你是不是觉得,你配不上我?”
岑屿沉默了很久。
“……对。”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在岑汝面前承认自己的自卑。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个从十岁起就学会了把所有脆弱藏在冷漠面具下的男孩,在这个瞬间,把面具摘下了一角。
岑汝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
她紧紧地抱着他,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完全不像他表面那么平静。
“你没有配不上我,”她说,声音闷闷的,“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岑屿没有说话。他抬起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头发上。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们就这样站着,抱了很久。
然后岑屿轻轻地推开了她。
“回去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太晚了。”
岑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漆黑的、曾经像枯井一样的眼睛,现在里面有光在闪烁——不是快乐的光,而是一种温柔的、绝望的、像是告别一样的光。
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快要失去他了。
“哥哥——”
“回去吧。”他重复了一遍,转身走向书桌,背对着她。
岑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她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到房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像是被掐断了的声音。
不是哭泣。是比哭泣更绝望的东西。
是一个人把心掏出来,又硬生生地塞回去的声音。
二零一八年九月,岑屿去了英国。
岑汝没有去送机。那天她有课——其实可以请假,但她没有请。她不想在机场看着他转身走进安检通道,不想在人群中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她宁愿假装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分别,就像他每次回学校一样。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要去的是地球的另一端。七个时区的距离。坐飞机要十几个小时。
她在教室里坐着,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三角函数,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手机震动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岑屿发来的消息。
“安检了。你好好上课。”
岑汝盯着那七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她打了一行字:“哥哥,你到了给我报平安。”
想了想,又删掉了。改成了:“一路顺风。”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同桌林悦碰了碰她的胳膊:“汝汝,你怎么了?”
“没怎么,”她的声音闷闷的,“有点困。”
“那你睡一会儿,老师问起来我帮你挡着。”
“嗯。”
她没有睡。她只是趴在那里,闭着眼睛,感受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鼻梁滴到桌面上。
一滴,两滴,三滴。
她数不清了。
岑屿到英国之后,联系变得更少了。
他忙——这次是真的忙。研究生的课业压力大,导师要求严,他还要打工赚生活费。程曼宁虽然给他出了学费,但生活费需要他自己解决。他在学校附近的餐厅洗碗,在图书馆当管理员,在超市理货。
每次岑汝给他发消息,他都要过很久才回复。有时候是几个小时,有时候是一两天。
回复的内容依然是简短而敷衍的。
“嗯。”“好。”“知道了。”“你也早点睡。”
岑汝已经习惯了。
但她还是会每天给他发消息。不管他回不回,不管他回得多简短,她每天都发。
“哥哥,今天降温了,你那边冷不冷?”
“哥哥,我今天考试考了年级第三,厉害吧?”
“哥哥,学校食堂新出了一个菜,挺好吃的,可惜你吃不到。”
“哥哥,我想你了。”
最后一条,她每次都想发,但每次都要犹豫很久。大部分时候她会删掉,换成别的话题。偶尔忍不住发出去,得到的回复永远是沉默,或者一个敷衍的“嗯”。
她不知道的是,地球的另一端,有一个人也在承受着同样的煎熬。
岑屿每次收到她的消息,都要看很久。他会把每一条消息读好几遍,读完之后把手机放下,过一会儿又拿起来再看一遍。
他从不删除聊天记录。从二〇一五年九月他上大学第一天开始,到现在的每一条消息,他都留着。
手机内存不够了,他就把聊天记录截图,存到电脑里,存在一个命名为“archive”的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里,有她发来的两千多条消息。
但他从不回复超过五个字。
因为他怕。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就会忍不住说更多。怕自己说更多,就会忍不住想回去。怕自己回去了,就再也走不了。
记不清多少个夜晚,他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和打工,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这间小屋,打开台灯,把灯罩罩上去。
暖黄色的光透过陶瓷,在墙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然后他会坐在书桌前,拿出手机,打开和岑汝的聊天对话框。
往上翻。
一遍又一遍地翻。
从她发的最新消息,一直翻到几年前的第一条。
每一条他都记得,记得她发消息的时间,记得她用了什么标点符号,记得她有没有加表情包。
岑屿知道她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会发“晚安”。他知道她每周五下午没课,会多发几条。他知道她考试前会紧张,发消息的频率会增加。
他知道她的一切。即使假装不知道。
有时候他会盯着输入框发呆,打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他想告诉她:我也想你。我想你想得快要疯了。我后悔了。我想回去。我想抱着你,告诉你我也喜欢你。
但他不能。
他不能毁了她。
她值得更好的人。一个出身清白、家世相当、能让程曼宁点头的人。一个能给她安稳生活、不用让她在母亲和爱人之间做选择的人。
不是他这样的。
一个被亲生父母遗弃、在福利院长大、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的人。
他配不上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每想她一次,就往里深一寸。
他的室友是个印度男生,叫阿米特。阿米特有一次看到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发呆,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
“Who is she? Your girlfriend?”
岑屿锁了屏幕,摇了摇头。
“No. My sister.”
阿米特挑了挑眉毛,显然不太相信,但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阿米特在客厅里弹吉他,弹的是一首印度电影里的情歌。旋律很悠扬,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
岑屿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那首歌,忽然觉得很孤独。
不是那种身边没有人的孤独。而是一种深层次的、灵魂层面的孤独——像是在茫茫人海中,你只跟一个人有连接,而那个人被你亲手推开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岑汝的聊天界面。
往上翻了很久,翻到了她一年前发的一条消息:
“哥哥,我今天做了一个梦,梦到我们小时候在银杏路上走。你帮我背书包,我挽着你的胳膊。好想回到那个时候。”
他当时没有回复这条消息。
现在,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我也梦到了。”
然后他盯着这几个字,盯了很久。
最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关掉了台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隔壁阿米特的吉他声,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他想起了一句不知在哪里看到的话: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却不能说‘我爱你’。”
不,他想。更遥远的距离是——你站在我面前,我也站在你面前,我们互相喜欢,但我必须假装不喜欢。
曼彻斯特常常下雨。雨声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像是有人在哭。
他有时候会想:她那边呢?下雨了吗?她带伞了吗?
然后他会苦笑。
他在七千公里外,连她那边是什么天气都不知道。
他有什么资格关心她?
二〇一九年,春节。
岑屿没有回来。
他说导师有一个重要的项目,寒假回不来。
程曼宁在电话里说:“行,你忙你的。”
岑汝没有说话。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妈妈和哥哥的通话——开的是免提,岑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些失真,但依然是那个低沉的、不紧不慢的语调。
“……好,那就这样。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电话挂断了。
岑汝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慢慢地削着。苹果皮被她削成了一长条,没有断。
“汝汝,你哥不回来了。”程曼宁把手机放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
“我听到了。”岑汝咬了一小口苹果,很甜,但她尝不出味道。
“他忙,你要理解。”
“嗯。”
程曼宁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上楼去了。
岑汝坐在客厅里,把整个苹果吃完了。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岑屿发了一条消息:
“哥哥,新年快乐。吃饺子了吗?”
过了两个小时,回复来了:
“吃了。新年快乐。”
岑汝看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想起小时候,每到春节,她都会拉着岑屿的手,在院子里放烟花。他负责点火,她负责捂着耳朵尖叫。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不再是平时的冷淡,而是一种很柔和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她问他:“哥哥,你开心吗?”
他说:“嗯。”
只有一个字,但她知道,他是真的开心。
现在,她连一个字都很难从他那里得到了。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远处的天空中有烟花在绽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通明。
她看着那些烟花,忽然觉得,她和岑屿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是七千公里了。而是像那些烟花一样——看起来很亮,很热闹,但伸手去抓,什么也抓不住。
只有一手的空气和灰烬。
曼彻斯特的除夕夜,安静得像一个普通的夜晚。
没有烟花,没有鞭炮,没有团圆饭。街上冷冷清清的,只有路灯在雨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岑屿从餐厅打工回来,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他的手指被洗碗水泡得发白,指关节泛红,身上有一股洗洁精的味道。
他洗了个澡,换了干净衣服,坐在书桌前。
台灯亮着,灯罩上的两个小人在光里安安静静地笑着。
他打开手机,看到岑汝发来的消息——“哥哥,新年快乐。吃饺子了吗?”
他没有立刻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起身去厨房。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盒速冻水饺,是前几天在超市买的。他烧了一锅水,把水饺下进去,看着它们在沸水里翻滚。
饺子熟了。他捞出来,装在碗里,回到书桌前。
十二个饺子,他一个一个地吃,吃得很慢。
吃完之后,他拿起手机,回复了那条消息。
“吃了。新年快乐。”
四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他本来想打的是:“吃了。韭菜鸡蛋馅的。新年快乐,阿汝。我想你了。”
但最后,他只发了那六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