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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岁那年的愿望 “哥哥,欢 ...

  •   二〇〇七年七月

      岑家老宅的客厅里,水晶吊灯将光线切碎成无数个菱形,铺在浅色大理石地面上。七岁的岑汝一身粉色的公主裙,头上戴着一顶纸质的小皇冠,正蹲在茶几前,对着一个八寸大的奶油蛋糕虔诚地闭上眼睛。

      蛋糕上插着七根蜡烛,火苗微微摇曳,将她的脸映得暖融融的。

      “许愿!许愿!”站在一旁的保姆阿姨笑着拍手。

      程曼宁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她看着女儿这副郑重的模样,嘴角微微翘起,眼里却没什么温度——像是社交场合练就的标准弧度,恰到好处,不远不近。

      岑汝双手合十,小小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认认真真地许了一个愿望。

      我想要一个哥哥。

      一个会陪我玩、会保护我、不会像爸爸那样总是不回家的哥哥。

      她睁开眼,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七根蜡烛全灭了。

      “好!”保姆阿姨鼓掌,“汝汝真厉害!”

      岑汝扭头看向程曼宁,眼睛亮晶晶的:“妈妈,我许了一个超级好的愿望!”

      程曼宁放下茶杯,微微倾身:“什么愿望?”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岑汝捂住嘴,咯咯笑起来,声音像风铃般清脆。

      程曼宁也没追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说:“去洗手,准备切蛋糕。”

      岑汝蹦蹦跳跳地跑向洗手间,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

      那天晚上,岑汝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星星形状的夜灯。

      她还在想自己的愿望。

      哥哥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应该很高,很瘦,会牵着她的手过马路,会在她被小朋友欺负的时候站出来说“不许欺负我妹妹”。就像班上的林佳佳那样,她哥哥每天都来接她放学,还会帮她背书包。

      岑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嘟囔:“老天爷,你听到了吗?我真的好想要一个哥哥呀。”

      窗外的蝉鸣聒噪了一整夜。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愿望像一颗种子,正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破土发芽。

      八月,南城暑气蒸腾。

      岑汝的爷爷岑伯远突然倒下了。

      那天下午,岑汝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拼拼图——她最近迷上了这件事,因为拼图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快,快到她不用去想为什么爸爸又半个月没回家了。

      电话铃响了。

      程曼宁接起电话,听了几秒,脸色骤变。

      这种变化是岑汝从未见过的。程曼宁的脸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话筒,指关节泛白。

      “好,我马上到。”她说完,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妈妈?”岑汝抬头,手里捏着一块拼图。

      程曼宁回过神,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双手握住岑汝的肩膀。她的力道有些重,捏得岑汝微微皱眉。

      “汝汝,爷爷生病了,妈妈要去医院。你跟阿姨在家,乖。”

      “爷爷生了什么病?”

      “没事的,就是……小毛病。”程曼宁站起来,拿起包就往外走,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岑汝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拼图。那是一块蓝色的碎片,应该是天空的一部分。

      她把碎片放下,忽然觉得拼图没那么有意思了。

      岑伯远的病情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严重。

      脑溢血,送医及时保住了命,但人瘫了,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含含糊糊的,需要长期住院康复。医生说,这个年纪的老人,恢复到能拄着拐杖走路就算万幸。

      程曼宁开始频繁地跑医院。岑汝有时候跟着去,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看着爷爷躺在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鼻子一酸就想哭,但又忍住了。因为妈妈说过,在病人面前哭不吉利。

      她只能攥着爷爷没有扎针的那只手,小声说:“爷爷,你要快点好起来哦。”

      岑伯远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嘴角费力地扯了扯,像是在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岑汝发现妈妈变了。以前妈妈总是很讲究,出门要化淡妆,衣服要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现在她经常素着脸,头发随便梳两下就出门,回来时眼眶总是红的。

      有一天,岑汝听见妈妈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见了。

      “……医生说情况不乐观,康复的希望不大……我知道,可我总不能看着他不管……他是汝汝的爷爷,也是我公公……”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程曼宁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再想想办法。”

      九月初,程曼宁去了一趟城外的净慈寺。

      那座寺庙在半山腰,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岑汝本来想跟着去,但程曼宁没带她,说小孩子去寺庙规矩多,怕她坐不住。

      程曼宁一个人去的。

      净慈寺不大,香火也不算旺盛,但在本地有些名气,据说主持大师佛法高深,不少人专程来找他开解。

      程曼宁跪在大雄宝殿的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捐了一笔不小的香火钱,然后请人引见,去见了主持。

      主持法号善净,是个六十多岁的和尚,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坐在禅房里喝茶。他抬眼看了程曼宁一眼,没等她开口,先说了话。

      “施主面带忧色,可是为家中长辈之事而来?”

      程曼宁一愣,随即点头:“大师,我公公病重,医生说康复希望渺茫。我想求个法子,哪怕是……哪怕是折我的寿都行。”

      善净大师摇了摇头:“生死有命,不可强求。不过……”他顿了顿,“施主若想为长辈祈福,倒是有一条路可走。”

      “什么路?”

      “持续行善,积累福报。福报够了,自然能感通天地,荫及亲人。”

      程曼宁急切地问:“什么善事?我捐钱、捐物,都可以。”

      善净大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施主,行善不在大小,在于发心。日日行善,月月行善,福报自会累积。至于具体做什么——”他看了程曼宁一眼,“施主随缘而行便是。”

      程曼宁从净慈寺回来之后,整个人变得不一样了。

      她开始频繁地参与各种慈善活动,捐款、捐物、去敬老院做义工。她把这些事都记在一个笔记本上,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像是某种虔诚的仪式。

      岑汝有时候翻看那个笔记本,虽然看不懂上面写着什么,也不懂这些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妈妈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十月底的一个下午,程曼宁在家和几个姐妹喝茶。

      这是她难得的闲暇时光。客厅里飘着玫瑰茶的香气,几个衣着光鲜的女人围坐在沙发上,聊着家长里短。

      岑汝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画画,耳朵却竖着,听大人们说话。

      “曼宁,你最近怎么瘦了这么多?”说话的是赵姨,程曼宁多年的闺蜜,家里做建材生意的。

      “忙的。”程曼宁叹了口气,“公公住院,我要照顾,又要忙公司的事,还要管汝汝,分身乏术。”

      “你也不容易。”另一个女人接话,“不过我听说了,你在做善事给公公积福?这个办法好,心诚则灵嘛。”

      程曼宁点点头:“我去净慈寺问过主持,他说持续行善可以积累福报。”

      赵姨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曼宁,说到行善,我倒是有个主意,就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什么主意?”

      “你知道福利院吧?我上个月跟着商会去参观了我们市的福利院,那里面的孩子……唉,真是可怜。”赵姨摇了摇头,“有些孩子是被父母遗弃的,从出生就在福利院长大,连自己父母是谁都不知道。我听说啊,收养一个被抛弃的孩子,一条命就是二十五件善功在身上,这个功德可太大了。”

      程曼宁的手指在茶杯边缘顿住了。

      “收养?”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啊。”赵姨越说越来劲,“你想啊,一个孩子本来要在福利院长大,没有家,没有父母疼爱,你把他领回家,给他一个家,供他吃穿上学,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善事?二十五件善功啊,比你捐款做义工来得快多了。”

      程曼宁沉默了很久。

      岑汝停下了手里的画笔,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妈妈。

      她不太明白“收养”是什么意思,但她听见了“孩子”这个词。

      “妈妈,”她突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是要给我带一个哥哥回来吗?”

      几个女人都笑了。

      赵姨摸了摸岑汝的头:“汝汝想要哥哥呀?”

      “想要!”岑汝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过生日的时候许愿了,就想要一个哥哥!”

      程曼宁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没说话,但岑汝注意到,妈妈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一扇紧闭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

      二〇〇七年十一月十七日,星期六。

      岑汝记得这个日子,因为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程曼宁一大早就出了门,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她没有告诉岑汝要去哪里,只说“妈妈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

      岑汝在家里等了整整一个上午,拼完了一整幅拼图——是一只在草地上吃胡萝卜的小兔子。

      中午,阿姨做好了饭,叫她来吃,她摇摇头:“等妈妈回来一起吃。”

      阿姨劝了几句,她不听,就坐在客厅的飘窗上,脸贴着玻璃,看窗外的雨丝斜斜地落下来。

      下午两点多,院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岑汝从飘窗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门口,踮起脚尖去够门把手。

      门开了。

      程曼宁站在门口,大衣上沾着细密的雨珠,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的表情很复杂——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岑汝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某种沉甸甸的确定。

      而在她身后,站着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很瘦,瘦得像一根还没长开的竹子。他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袖子短了些,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抿紧的嘴唇。

      他手里拎着一个很小的帆布包,包上印着一只褪了色的米老鼠,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绳子系着。

      岑汝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男孩,男孩没有看她。

      “汝汝,”程曼宁侧身让开,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是你哥哥,以后就住在我们家了。”

      时间好像停了那么一秒。

      然后,岑汝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那种笑容是从心底涌上来的,明亮、滚烫、毫无保留。

      她蹦起来,双手拍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真的吗?!”她的声音又尖又亮,整个门厅都在回响,“真的是哥哥吗?!我的愿望成真了!”

      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一把抓住眼前男孩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突出,像一把收拢的扇骨。

      “哥哥!你好!我叫岑汝!你可以叫我汝汝!”她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光,“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终于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颧骨很高,眉骨也高,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嵌着一双漆黑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安静、幽深,什么都照不进去。

      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粉色家居服、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手僵在岑汝的掌心里,没有回握,也没有抽开。

      “你叫什么名字呀?”岑汝又问了一遍,耐心得像在跟一只受惊的小猫说话。

      男孩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林小舟。”

      那是福利院的老师给他取的名字。姓林,因为福利院在庆林路上;名小舟,因为他被放在福利院门口的那天,门口的石板上刻着一只小船。

      “林小舟……”岑汝念了一遍,皱了皱鼻子,“这个名字不好听。”

      程曼宁在后面轻声说:“汝汝,不许没礼貌。”

      “可是,”岑汝歪着头,认真地看着男孩,“你以后姓岑了对不对?你是我哥哥,当然要姓岑呀。”

      她转向程曼宁:“妈妈,我们给哥哥重新取一个名字好不好?”

      程曼宁看了男孩一眼。那个男孩站在门口,像一株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根系还来不及扎下去,整个人都透着一种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脆弱感。

      “你想改名字吗?”程曼宁问他,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男孩沉默了很久。久到岑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那叫什么好呢?”岑汝托着腮,认真思考起来,模样像个小大人,“唔……哥哥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像一座岛,嗯……岛……”

      程曼宁在一旁听女儿这么说着,想了下,开口道:“就叫岑屿吧。”

      屿,是海中孤岛的意思。

      他确实像一座岛,安静地待在自己的海域里,不主动靠近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靠近。

      小岑汝高兴的拍手:“就叫岑屿!岛屿的屿!哥哥是我的岛!”

      程曼宁被女儿的样子逗得微微弯了弯嘴角,但她很快收敛了表情,看向男孩:“你觉得呢?”

      男孩——林小舟,或者说即将成为岑屿的这个人——低着头,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他说了第二句话。

      “好。”

      声音还是很低,但比刚才多了一点点什么。像冰面下传来的水流声,细微、隐约,但确实存在。

      晚上,岑汝兴奋得睡不着觉。她偷偷从自己的房间跑出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隔壁房间门口——那是阿姨下午刚收拾出来的客房,现在成了岑屿的房间。

      门缝底下透出一丝暖黄色的光。

      岑汝蹲在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见。她想敲门,又怕打扰哥哥休息。犹豫了很久,她决定用一种最温柔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存在。

      她把一张纸条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用的是一支粉色的荧光笔:
      “哥哥,欢迎回家。晚安。——汝汝”

      房间里,岑屿坐在床沿上,背脊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还没有换衣服,也没有开行李箱——那个破旧的帆布包放在床脚,他甚至没有把它打开。

      他已经习惯了不展开行李。在福利院,行李展开就意味着占地方,占地方就会被别的孩子嫌弃。他把所有东西都塞在那个小小的包里,随时可以拎起来走人。

      他听到了门缝底下传来的窸窣声,低头看见了那张粉色的纸条。

      荧光笔的颜色刺得他眼睛有些酸。

      他没有去捡。

      但也没有把它踢开。

      他坐在那里,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久到整栋房子陷入沉睡。

      然后,他弯下腰,把纸条捡了起来。

      纸条很小,只有他半个手掌大,边缘被岑汝的小剪刀剪成了波浪形,还贴了一颗星星贴纸。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画着一个笑脸,旁边写着“哥哥要开心哦”。

      岑屿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他没有哭。他已经很多年不会哭了。在福利院,哭是没有用的,眼泪只会招来嘲笑和欺负。

      但他把纸条叠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片很大的海,海上有一座孤岛,岛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在吹。

      然后,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哥哥——”

      他醒了过来,枕头是湿的,但心脏跳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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