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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熙河开边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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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熙宁六年二月,秦州。
王韶站在舆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舆图是他在秦州六年里反复修改过的那个版本,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河流、关隘、城池、部落。后来张守约给他的那些军用舆图,加上俞龙珂和木征提供的吐蕃人的情报,他又补充了很多细节。现在这张图上,从秦州到河湟的每一条路、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清清楚楚,像一幅活的画卷。
他的手指从秦州出发,沿着渭水向西,然后折向南,经过伏羌、宁远,到达熙州。熙州是河湟地区的门户,拿下熙州,就等于打开了通往河湟的大门。然后从熙州向北,是河州;从河州向西,是洮州;从洮州向南,是岷州、迭州、宕州。六座城池,像六颗珠子,串在洮河这条线上。
六座城,他要一座一座地拿下来。
“王大人,”身后传来声音,“兵马已经点齐了。”
王韶转过身。说话的是他的部将景思立,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将领,身材不高,但很结实,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刀疤。这道疤是他在西北跟蕃人打仗时留下的,每次提到这道疤,他都会笑着说:“要不是这道疤,我媳妇都不肯嫁给我。”
王韶喜欢景思立。这个人打仗不怕死,但又不莽撞,是个会用脑子的人。他在王韶手下做了两年的机宜文字,跟着王韶跑遍了河湟的大小部落,对当地的情况了如指掌。
“多少人?”王韶问。
“步军八千,骑军三千,蕃兵五千,共一万六千。”景思立报出一串数字,“粮草辎重已经运到伏羌,后续的还在路上。张副总管说,如果战事顺利,他还能从秦凤路再调五千人来。”
一万六千人。王韶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熙州的守军大概三千,河州两千,洮州、岷州各一千多,加起来不到一万。兵力上他有优势,但攻城不比野战,守城的一方总是占便宜的。而且吐蕃人熟悉地形,万一打持久战,他的粮草供应会出问题。
必须速战速决。
“传令下去,”王韶说,“明日卯时出发。”
景思立行了一个军礼,转身出去了。
王韶又看了一眼舆图。他的手指停在熙州的位置,用力按了按。
熙州。
他一定要拿下来。
二
从秦州到熙州,走了八天。
路不好走。渭水河谷狭窄的地方,只能容一匹马通过;山路崎岖的地方,炮车要用人拉才能上去。好在天公作美,一路上没有下雨,也没有下雪,只是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王韶骑在那匹老马上,走在队伍中间。老马已经十五岁了,在马的年纪里算是高寿了。它的毛色灰白,步伐缓慢,但很稳当,从来不会摔倒或者受惊。王韶舍不得换掉它,就像舍不得换掉那些在秦州用惯了的老物件一样。
队伍里有不少蕃兵,是俞龙珂和木征派来的。他们穿着羊皮袄,戴着狐皮帽,骑着自己的马,带着自己的弓箭和弯刀。他们是天生的战士,从小就骑马射箭,到了战场上比禁军还管用。但他们也不太听话,只听自己首领的命令,对汉人将领爱理不理。
王韶不怕他们不听话。他在西北待了六年,知道怎么跟蕃人打交道。蕃人敬重强者,只要你比他们强,他们就服你。在出发之前,他特意搞了一场骑射比赛,当着所有蕃兵的面,骑马射箭,三箭全中靶心。蕃兵们看得目瞪口呆,从此对他刮目相看。
第八天傍晚,大军到达熙州城下。
熙州城坐落在洮河北岸,背山面水,城墙是用黄土夯筑的,高约三丈,外面还有一道护城河。城墙上竖着吐蕃人的旗帜,黑底白纹,在风中猎猎作响。城头上站满了守军,弓箭手已经就位,弩机也已经上弦。
王韶带着景思立和几个将领,骑马到城下转了一圈。他们离城大概一箭之地,城上的箭射不到,但能看到城头上的守军在忙碌。
“城墙不算太高,”景思立说,“但护城河有点麻烦。河水是从洮河引过来的,水深至少一丈,没有船过不去。”
王韶没有说话。他在观察城墙的薄弱点。南面是城门,防守最严密;东面和西面都是陡坡,不利于攻城;北面靠山,山势陡峭,但山脚下有一片平地,如果从那里进攻,也许能打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北面,”他说,“主攻北面。”
景思立愣了一下。“北面靠山,我们的兵力展不开。”
“正因为守军觉得北面不好攻,所以北面的防守最薄弱。”王韶指了指城墙,“你看,南面的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箭楼,北面呢?三十步才有一个。守军的兵力都集中在南面和东西两面,北面最多只有两三百人。”
景思立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那南面怎么办?我们打北面,南面的守军会不会从后面包抄我们?”
“南面佯攻。”王韶说,“你带三千人,在南面架云梯,擂鼓呐喊,做出要攻城的架势。守军看到南面人多,一定会把主力调到南面来。等他们调过去了,我带主力从北面猛攻。”
景思立想了想,说:“好。什么时候打?”
“明天凌晨。天不亮就动手。”
三
熙宁六年二月十九日,凌晨。
天还没有亮,洮河上笼罩着一层薄雾,像一匹轻纱盖在水面上。远处的熙州城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王韶站在北面的山坡上,看着城头。城头的火把已经灭了,守军大概正在睡觉。这是攻城的最好时机——人最困的时候,也是最松懈的时候。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将士。八千步军已经在山坡后面集结完毕,弓弩手在前,刀斧手在后,云梯和撞车已经准备好了。蕃兵们骑着马,在山坡的另一侧待命,等城门一破,他们就冲进去。
“传令景思立,”王韶低声说,“可以开始了。”
传令兵骑马飞奔而去。
过了一会儿,南面传来了鼓声。咚、咚、咚——沉闷的鼓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像打雷一样。接着是喊杀声,成千上万人的喊杀声汇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发麻。
城头上立刻乱了起来。火把重新亮了起来,人影在城墙上跑来跑去,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吹号角。王韶看到城墙上的火把开始向南面移动——守军果然上当了。
他等了大约一刻钟,等城北的火把越来越少,城头的动静越来越小。
然后他拔出剑。
“进攻!”
弓弩手首先冲了上去,在城墙下排成三排,对着城头放箭。箭矢像蝗虫一样飞向城头,把那些还没来得及躲藏的守军射倒了一片。接着是刀斧手,抬着云梯冲到城墙下,把云梯搭上城头,开始往上爬。
守军这才反应过来,北面也是主攻。他们拼命地从南面往回跑,但城墙上的通道狭窄,人挤人,跑不快。有些人干脆从城墙上跳下去,摔断了腿,在地上惨叫。
王韶骑在马上,看着城墙上的战斗。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攻城是最残酷的战斗,双方的士兵在狭窄的城头上肉搏,没有退路,没有掩护,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看到第一个宋兵爬上了城头,但立刻被一个吐蕃士兵用长矛捅了下去,摔在地上,一动不动。第二个爬上去了,又被捅了下来。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掉。
王韶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心疼。那些爬城的士兵,都是活生生的人,有父母,有妻儿,有还没做完的梦。他们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城墙下,血染红了黄土。
但他不能停。打仗就是要死人的。他要是心软,死的就不只是这几百人,而是更多的人。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冷,“第一个登上城头的,赏银一千两,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个身材高大的士兵冲在最前面,他嘴里咬着一把刀,手脚并用,像猴子一样飞快地往上爬。守军用石头砸他,用箭射他,他左躲右闪,竟然全避开了。到了城头,他拔出嘴里的刀,一刀砍翻了第一个敌人,又一刀砍翻了第二个,然后纵身跳上城墙,站在上面,挥舞着刀,像一尊杀神。
后面的士兵受到鼓舞,一个接一个地爬了上去。城头上的宋兵越来越多,吐蕃守军开始溃退。
“破城了!”有人在大喊,“破城了!”
王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没有擦。他骑着马,跟着大军冲进了熙州城。
城里的战斗还在继续,但大势已定。吐蕃守军死的死,降的降,跑的跑。到中午时分,熙州城全城平定。
王韶骑着老马,走在熙州城的街道上。街道两旁都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些房子在战斗中被烧毁了,冒着黑烟。地上有尸体,有兵器,有散落的粮食和布匹。几个吐蕃女人蹲在墙角哭泣,怀里抱着孩子。
王韶看着她们,心里一阵酸楚。他不想杀人,不想烧房子,不想让任何女人哭泣。但这是战争。战争就是这样的。
他在熙州城中心停下,翻身下马。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太累了。他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景思立跑过来,满脸是血,但笑得很开心。
“王大人,拿下来了!”他兴奋地说,“守军死伤五百多,俘虏八百多,我们死了不到两百人!”
王韶点了点头。“伤亡的兄弟,好好安葬。受伤的,好好医治。俘虏的,不要虐待。”
“是!”
王韶抬起头,看着熙州城上空的太阳。太阳很高,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张舆图,展开来,用手指在熙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熙州,拿下了。
下一个,河州。
四
拿下熙州之后,王韶没有休息。
他只在熙州停了三天,安排了守军,安抚了百姓,然后就带着大军继续向西。
河州在熙州西北一百二十里,沿着洮河走,骑马一天半就能到。但路不好走,中间要经过几座山,山上的路又窄又滑,炮车上不去,只能靠人扛。王韶把炮车留在熙州,只带了轻装步兵和骑兵,以最快的速度向河州推进。
三天后,大军到达河州城下。
河州比熙州小,但城墙更高,防守也更严密。守城的吐蕃将领叫瞎药,是河湟地区有名的猛将,据说能拉开三石的硬弓,一刀能砍断碗口粗的树。他的手下有两千多人,个个都是精兵,在河湟一带横行惯了,谁也不放在眼里。
王韶没有急着攻城。他先派了几拨探子,摸清了河州城的兵力部署和粮草储备情况。探子回报说,河州城里的粮草不多,最多只能支撑半个月。瞎药的策略是死守,等大宋的粮草耗尽,自己退兵。
王韶笑了。
等他的粮草耗尽?他早就想到了这一层。从秦州到熙州,他沿途设了好几个粮仓,粮草源源不断地往前线送。别说半个月,就算守三个月,他的粮草也不会断。
他决定围城。
不是四面围困,而是三面围困,留出北面。北面是山,山路难走,瞎药就算想从北面突围,也跑不远。但如果他不突围,城里的粮草一天比一天少,士兵一天比一天饿,不用打,自己就垮了。
围城第七天,河州城里开始杀马了。
蕃人爱马如命,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杀马的。杀马意味着粮草已经见底,意味着城里的守军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王韶知道,时机到了。
他写了一封信,用箭射进城里。信上只有几句话:“瞎药将军,粮尽援绝,何苦为西夏卖命?大宋天子宽仁,归顺者既往不咎。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若不献城,大军攻城,玉石俱焚。”
三天后,城门开了。
瞎药骑着马,带着剩下的八百多士兵,出城投降。他走到王韶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上自己的刀。
“瞎药,愿降。”
王韶接过刀,扶起瞎药,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以后你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
瞎药抬起头,看着王韶。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感激,有惭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河州,不战而下。
五
熙宁六年三月到五月,是王韶一生中最辉煌的两个月。
拿下河州之后,他马不停蹄,带着大军继续向西、向南,连克洮、岷、迭、宕四州。
洮州在河州西南,是一座山城,建在山顶上,易守难攻。王韶没有强攻,而是派人从山后的小路摸上去,放火烧了守军的粮草库。守军断粮,不战自溃。
岷州在洮州东南,是一座平原上的城,城墙不高,但护城河很宽。王韶让士兵连夜填河,用沙袋和木头搭了一座浮桥,第二天一早冲过桥去,打了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迭州和宕州是两座小城,守军加起来不到一千人。大军一到,守军就开城投降了,连打都没打。
从三月到五月,五十四天,行军一千八百里,收复熙、河、洮、岷、迭、宕六州,招抚蕃部三十余万帐,拓地两千里。
五十四天。
后来有人问王韶,那五十四天是怎么过来的。王韶想了想,说:“不记得了。只记得每天都在走路,每天都在打仗。有时候一天打三仗,打完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他记得有一场仗,是在洮河边上打的。西夏派了一支援军来援助吐蕃人,五千骑兵,在洮河对岸列阵。王韶手下只有三千步兵,没有骑兵,打不过。但他没有撤退,而是让士兵在河边挖了一条长长的壕沟,壕沟里插满削尖的竹签,然后他自己带着两百个弓弩手,站在壕沟后面,对着对岸的西夏骑兵放箭。
西夏骑兵冲过来,马蹄踩到竹签上,马匹惨叫着摔倒,骑兵被甩出去,摔得头破血流。后面的骑兵收不住,接二连三地冲进壕沟,马匹和人堆在一起,乱成一团。王韶趁机让步兵冲上去,用长矛和刀斧收割那些摔得七荤八素的骑兵。
那一仗,他杀了西夏骑兵一千多人,俘虏了八百多人,缴获战马五百多匹。而他自己,只损失了不到一百人。
景思立问他:“你怎么知道西夏骑兵会踩到竹签?”
王韶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赌了一把。”
景思立又问:“你不怕赌输吗?”
王韶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但打仗就是这样。你不赌,就永远赢不了。”
六
捷报传到汴京的时候,整个朝廷都炸了。
五十四天收复六州,拓地两千里——这是大宋立国以来边防上最大的胜利。神宗在紫宸殿上拿着捷报,手都在抖。他站起来,对大臣们说:“朕得王韶,如高祖得韩信,光武得邓禹!”
王安石也很高兴。王韶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王韶的胜利就是他的胜利。他在政事堂设宴,请王韶的家人吃饭,还亲自写了一首诗,称赞王韶“书生未必输骑将,一策平戎万古传”。
朝中的大臣们纷纷上书,请求给王韶加官进爵。神宗大笔一挥,任命王韶为熙河路经略安抚使、枢密直学士,赐紫金鱼袋,赏银一万两、绢五千匹。
王韶在熙州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城外看士兵操练。他跪在地上听完圣旨,站起来,接过那件紫袍,看了很久。
紫袍。这是三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他从一个布衣,到三品大员,只用了不到六年的时间。
但他没有高兴太久。
他把紫袍叠好,放在桌上,继续看他的舆图。
舆图上,熙、河、洮、岷、迭、宕六州已经被他画了圈。但再往西,是廓州,是湟州,是鄯州——那里还有更多的城池,更多的土地,更多的蕃部等着他去收复。再往北,是西夏,是兴庆府,是那个大宋梦寐以求的敌人。
他的手指沿着舆图上的线条,慢慢地向北移动,停在了西夏的边界上。
西夏。
他一定会去的。
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他握紧了拳头,又松开。
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火光在他的脸上晃动。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北的星星。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一生中最亮的时刻。
从那以后,他的光芒会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直到最后,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然熄灭。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现在,他还是那个战无不胜的王韶。
他还是那个骑着老马、带着蕃汉将士、在西北的风雪中纵横驰骋的王韶。
他还是那个让人热血沸腾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