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平戎策》 一 ...

  •   一

      治平元年,王韶在西北已经待了六年。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少年变成青年,足够一棵树苗长成大树,足够一个想法从萌芽变成参天的巨木。

      王韶的《平戎策》已经写了三稿。第一稿是嘉祐七年写的,三万来字,粗糙得很,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第二稿是治平元年春天改的,加了很多内容,删了很多废话,读起来顺畅多了。但他还是不满意,总觉得差了一口气,差一个能把所有东西串起来的魂。

      他知道那口气是什么。

      是时机。

      写书需要时机。就像种庄稼,春天播种,秋天收割,早了晚了都不行。他要等的那个时机,是大宋换一个皇帝,换一批大臣,换一种思路。

      英宗皇帝在位时间不长,也没什么大的作为,但对西北还是上心的。王韶觉得差不多了,该去汴京了。

      他收拾好行囊,把那些小本子和舆图捆成一个大包袱,骑上那匹老马——它已经更老了,毛色发灰,走路也慢了,但王韶舍不得换掉它——离开了秦州。

      走的那天,米老板站在客栈门口送他。

      “先生,”米老板说,“你还回来吗?”

      王韶想了想,说:“不知道。”

      “要是不回来,我把你屋里的东西收拾收拾,给你寄过去?”

      “不用了。”王韶笑了笑,“没什么要紧的东西。都带着了。”

      他拍了拍老马的脖子,老马打了个响鼻,慢吞吞地迈开了步子。

      走出秦州城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秦州城不大,城墙也不高,但在他的眼里,它比汴京的皇城还要雄伟。因为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寸土,都是他用脚踩过的。

      他在这里待了六年。

      六年里,他没有做过一天官,没有领过一天俸禄,没有得过任何人的赏识和提拔。他只是一个人,一匹马,一个包袱,在西北的大地上走来走去。

      但他觉得这六年比任何人的六年都有意义。

      他带着那个包袱,带着那些小本子和舆图,带着一个六年来反复打磨的想法,走向汴京。

      汴京是大宋的心脏。

      王韶第一次走进汴京的时候,被这座城市的繁华震住了。他在西北待了太久,习惯了秦州的冷清和荒凉,突然置身于汴京的街市之中,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汴京的街道很宽,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绸缎、瓷器、药材、书籍、珠宝、香料、酒、茶、米、面、肉、菜。街上的人摩肩接踵,有穿绸缎的富人,有穿布衣的百姓,有穿袈裟的和尚,有穿道袍的道士,有戴幞头的官员,有戴胡帽的蕃商。声音嘈杂得像一锅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马车声、驴叫声、小孩的哭声、歌伎的唱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让人头晕。

      王韶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栈住下,开始想办法把自己的《平戎策》递上去。

      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

      他是一个没有官职的布衣。布衣给皇帝上书,不是不可以,但中间隔了无数道关卡。他的书要先送到通进司,通进司的人看了,觉得有价值,才会往上递;觉得没价值,就直接扔进废纸堆里。而通进司的那些小吏,每天收到的上书多得堆成山,谁会认真看一个无名小卒写的东西?

      王韶在汴京等了三个月,没有任何消息。

      他的盘缠快用完了。客栈的房钱欠了半个月,每天的饭钱也要精打细算。他本来就不富裕,在秦州的六年更是把家里的积蓄花得差不多了。他在汴京没有熟人,没有门路,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他开始焦虑。

      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时间。他今年已经三十九岁了。三十九岁,在古代不算年轻了。他的父亲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做了好几任官,而他还在为一本书的出路发愁。

      他有时候会想起张守约的话:“经略西北,不是写一本书就能做到的。”

      张守约说得对。写一本书确实不够。他需要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站在皇帝面前、亲口说出那些话的机会。

      但机会在哪里呢?

      二

      机会来得出乎意料。

      治平四年正月,英宗皇帝驾崩,神宗即位。新帝登基,万象更新。神宗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血气方刚,雄心勃勃,一心想改变大宋积贫积弱的局面。他重用王安石,推行新法,整军经武,励精图治。

      整个汴京都在议论新帝。

      王韶也听到了风声。他觉得那个他等待已久的时机,终于来了。

      但他还是需要一个人帮他递书。

      他想到了一个人:韩绛。

      韩绛是当时的名臣,做过枢密副使、参知政事,在朝中很有分量。王韶跟他素不相识,但听说韩绛是个愿意提携后进的人,而且对边防事务很感兴趣。王韶决定试试运气。

      他花了好几天时间,把《平戎策》重新抄了一遍,字写得工工整整,又写了一封自荐信,把信和书捆在一起,托人送到了韩绛的府上。

      然后就是等待。

      这一次,他等了二十天。

      二十天后,韩绛府上来了一个人,请王韶过府一叙。

      王韶走进韩绛的书房时,看到《平戎策》就摊在书桌上,书页间夹着很多纸条,显然韩绛已经仔细看过了。韩绛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目光很锐利。他让王韶坐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话。

      “你的书,我看完了。”

      “请相公指教。”

      “你说欲取西夏,当先复河湟。这个说法,以前没有人提过。”韩绛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凭什么觉得你的方略比范仲淹、韩琦的更好?”

      王韶知道这是考验。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范仲淹守延州,韩琦经略秦凤,都是在大宋的边界上被动防御。他们的方略没有错,但只能守,不能攻。因为西夏占据横山,居高临下,大宋要想从正面进攻,代价太大。”

      “那你打算怎么攻?”

      “从侧面。河湟在西夏的西南方向,目前由吐蕃诸部占据。吐蕃人不团结,互不统属,如果大宋能招抚其中最大的几个部落,以此为根基,逐步向西推进,就能从侧翼威胁西夏。”

      “吐蕃人会听你的?”

      “不会听我的,但会听利益的。西夏强盛时,吐蕃人依附西夏;现在西夏内乱不断,吐蕃人需要一个新的靠山。大宋就是那个靠山。”

      韩绛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韶以为他要下逐客令了。然后韩绛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平戎策》,翻到其中一页。

      “你说熙河是西夏的右臂,斩断右臂,西夏必亡。这个比喻很好。”韩绛把书放下,转过身来,“但你有没有想过,熙河之地的吐蕃人不是铁板一块。有些部落跟西夏有姻亲关系,你打他们,他们会投靠西夏。”

      “所以不能打,要招抚。”王韶说,“用恩信感化,用利益收买,分化瓦解,各个击破。我在这方面有些心得。”

      “什么心得?”

      王韶犹豫了一下,把他在西北六年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他没有夸大,也没有谦虚,只是平铺直叙地讲自己如何走遍秦渭之间的山川关隘,如何跟蕃人喝酒聊天,如何学会了羌话和吐蕃话,如何在荒野上过夜、在风雪中赶路。

      韩绛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等王韶说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韩府的后花园,有几棵老槐树,树上有鸟在叫。

      “你在西北待了六年,”韩绛说,背对着王韶,“没有人给你俸禄,没有人给你命令,没有任何人要求你做这些事。你为什么要做?”

      王韶想了想,说:“因为我觉得应该有人做。”

      韩绛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是欣赏?是感慨?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先回去,”韩绛说,“等我消息。”

      王韶站起来,鞠了一躬,走出书房。他走在韩府的廊下,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知道,韩绛的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三天后,消息来了。

      神宗皇帝要见他。

      三

      延和殿。

      王韶跪在殿中,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金砖。金砖很亮,亮得能照出他的影子。他的影子是模糊的,像一个不太真实的人。

      “你就是王韶?”

      神宗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年轻,清亮,带着一点好奇。

      “臣王韶,叩见陛下。”

      “平身吧。”

      王韶站起来,抬起头,第一次看到了皇帝。神宗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也比他想象的要瘦。他穿着一身红色的常服,坐在御座上,手边放着一本书——王韶认出来了,那是他的《平戎策》。

      “韩绛把你的书给朕看了,”神宗说,“朕看了两遍。”

      王韶的心跳得更快了。两遍。一个皇帝愿意花时间把他的书看两遍,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书里写的东西,朕有些同意,有些不同意。”神宗拿起《平戎策》,翻到其中一页,“你说欲取西夏,当先复河湟。朕问你,河湟之地,离汴京三千里,中间隔着秦岭、陇山,粮草辎重如何转运?兵力如何部署?吐蕃诸部反复无常,今日归顺,明日反叛,如何安抚?”

      这些问题,王韶在心里回答过无数次了。他没有犹豫,一条一条地答。

      “粮草转运,可以用分段转运之法。在秦州设转运司,沿途设粮仓,一站一站地往前送。不求快,但求稳。”

      “兵力部署,不可从汴京调兵。陕西沿边有大量的蕃兵和弓箭手,他们熟悉地形,善于山地作战,比禁军更合适。臣在秦州时,见过这些蕃兵,战力不弱于西夏骑兵。”

      “至于安抚吐蕃诸部,臣以为,要恩威并施。归顺者,授以官职,赐以财物;反叛者,坚决剿灭,不留后患。吐蕃人敬重强者,只要大宋展现出足够的实力,他们自然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神宗听得很认真。他的眼神在变化,从好奇变成了兴趣,从兴趣变成了认真。等王韶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你在西北待了六年,吃了很多苦吧?”

      王韶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皇帝会问这个。

      “还好,”他说,“不算太苦。”

      “朕听说你一个人在秦州,没有官身,没有俸禄,全靠自己的积蓄过日子。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问题,韩绛也问过。王韶的回答是一样的。

      “因为臣觉得应该有人做。”

      神宗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的书,朕会让枢密院再议一议。你先回去等消息。”

      王韶跪下,磕了三个头,退出延和殿。他走在宫城的长廊上,阳光从廊柱间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里有皇帝,有延和殿,有那本被翻了两次的《平戎策》。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的。不是梦。

      熙宁元年,王韶被任命为秦凤路经略司机宜文字。

      这是一个不高不低的官职。机宜文字,说白了就是经略使的幕僚,负责文书工作,偶尔参与军事谋划。但对于一个布衣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恩遇了。更重要的是,这个官职让他名正言顺地回到了秦州。

      他走的时候是一个人,一匹马,一个包袱。

      回来的时候,他带着朝廷的任命状,带着神宗的信任,带着一个名叫《平戎策》的战略蓝图。

      但路还很长。

      他知道,书上的东西和实际的东西是两回事。在纸上写“招抚蕃部”四个字很容易,真正去做的时候,要面对的是几十个互不统属的部落、几百年的恩怨纠葛、无数个不可预料的变数。

      他需要做的事,比写一本书难一万倍。

      但他不怕。

      他在西北的六年,已经把“怕”这个字从字典里删掉了。

      他骑着那匹老马,再次走进秦州城。米老板的客栈还在,米老板也还在,只是头发白了很多。他看到王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先生,你回来了。”

      “回来了。”

      “还走吗?”

      王韶想了想,说:“不走了。”

      这一次,他说的是真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