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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欠下的,自然是要还的 大梁永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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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永安四年,秋。
京城的天已有了凉意,金殿之上却仍旧闷热得令人窒息。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垂首敛目,大气都不敢出。
今日是镇北大将军秦明月回京述职的日子。
这位十五岁代父出征、六年未尝一败的女将军,在北境沙场上杀出了一条血路,也杀出了一个让朝廷既敬且惧的名头。
十万北境铁骑只认秦字大旗,连朝廷的调兵符都要排在将令之后。
这样的功勋,放在任何朝代都是烫手山芋。
秦明月踏入金殿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凌厉气势。
她身着银甲,未着朝服,长发高束,眉目英朗,麦色的肌肤上还带着北境风沙刻下的痕迹。
一个统兵十万的将军回京,按理该低调行事,把姿态放到最低,免得招来猜忌。
但秦明月步伐沉稳,脊背挺直,目不斜视地走过百官队列,那神情仿佛她不是来觐见,而是来巡视。
龙椅之上,十二岁的小皇帝沈昭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他登基三年,朝政全由长姐摄政长公主沈惊鸿把持,自己不过是个摆设。
面对这位传闻中杀人如麻的女将军,他本能地感到害怕。
沈惊鸿,就站在御阶之下,龙椅之侧。
她今日身着赤色朝服,金线绣成的凤凰展翅欲飞,十二旒珠帘垂落面前,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遮得若隐若现。
三年摄政,她以铁腕手段镇压了先帝驾崩后的叛乱。
清洗了朝中不服的势力,将年幼的皇帝牢牢护在身后,也将整个大梁的权柄握在了手中。
朝臣们怕秦明月的刀,更怕沈惊鸿的笑。
因为长公主笑起来的时候,往往就是要杀人的时候。
珠帘之后,那双凤眸冷冷注视着殿中单膝跪地的将军。
“末将秦明月,参见陛下,参见摄政长公主。”秦明月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秦卿平身。”小皇帝沈昭开口,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稚嫩,说完便下意识地看了长姐一眼。
沈惊鸿始终盯着秦明月。
“秦将军。”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泉,“镇守北境六年,倒是愈发威风了。”
秦明月站起身,抬眸直视珠帘之后的那双眼睛:“臣不敢。”
“不敢?”沈惊鸿从御阶上缓步走下,赤色朝服曳地,像一朵行走的血色牡丹。
她走到秦明月面前,隔着珠帘居高临下地审视她:“本宫听说,将军在北境拥兵十万,连朝廷的调兵符都不放在眼里了?”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紧绷。
调兵符之事,是近日朝堂上最敏感的话题。
北境军报中曾提及,朝廷派去传旨的使者到了军中,秦明月并未立刻接旨,而是先验看了圣旨上的玉玺印记,确认无误后才跪接。
这本是军中防范奸细的常规操作,但传到京城,就变成了“秦明月不奉调兵符,只认秦家将令”。
御史们弹劾的折子摞了半人高,沈惊鸿压了三个月没发落,偏等到秦明月回京这日,在金殿上当众发难。
秦明月直视着珠帘之后的那张脸:“臣只认圣旨,不认传言。长公主若有证据,不妨明说。”
四目相对。
一个珠帘半遮,锋芒暗藏。
一个银甲铮亮,毫不退让。
金殿之上,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有人偷偷抬起袖子擦汗,有人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同僚身后。
小皇帝沈昭坐在龙椅上,看看长姐,又看看殿中将军,紧张得攥紧了龙袍。
这是大梁最有权势的两个女人。
一个掌控朝堂,一个手握重兵。
她们若斗起来,这天下就要天翻地覆。
沈惊鸿盯着秦明月看了很久。
久到殿中有几位老臣已经开始发抖,以为长公主下一秒就要喊“来人,将这逆贼拿下”。
但沈惊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牵动了唇角,却让珠帘轻轻晃动,露出一瞬那张倾世容颜。
“秦将军果然爽快人。”她转身走回御阶之上,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本宫不过是问问,将军不必紧张。”
“臣没有紧张。”秦明月说。
沈惊鸿脚步微顿,侧眸看了她一眼。
这个将军,胆子不小。
“述职吧。”沈惊鸿坐回龙椅旁的凤椅上,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本宫倒要听听,将军在北境这六年,究竟打了多少胜仗。”
秦明月从袖中取出军报,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地奏报。
从永安元年抵御北狄入侵,到永安二年收复雁门三城,再到永安三年的雪谷大捷、四年的黑河会战……
六年间大小战役四十七场,胜绩四十五场,还有两场平局。
数字不会说谎。
每一场战役背后,都是成千上万条性命堆出来的功勋。
朝臣们听着,脸色越来越复杂。
有人敬佩,有人忌惮,有人暗中盘算着如何巴结,有人已经在谋划如何除去这个心腹大患。
沈惊鸿听着,面无表情。
直到秦明月奏报完毕,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四十七战,四十五胜。秦将军真是我大梁的擎天柱。”
“为国尽忠,不敢言功。”秦明月垂眸。
“功是该赏的。”沈惊鸿顿了顿,“但过,也是该罚的。”
“秦明月。”沈惊鸿忽然直呼其名,“本宫问你,三个月前,朝廷连发三道调兵符,命你北境军回撤三十里,你为何不遵?”
秦明月抬眸:“因为当时北狄主力正在集结,若我军回撤,边民将遭屠戮。臣身为镇北大将军,守土有责,不能见死不救。”
“所以你就抗旨?”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秦明月一字一顿,“若长公主认为臣做错了,臣甘愿受罚。”
沈惊鸿的手搭在凤椅扶手上,指尖轻轻叩击着金漆木雕,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敲在朝臣们的心口上。
“好一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沈惊鸿忽然站起身,“退朝。秦明月,你留下。”
百官如蒙大赦,匆匆叩首告退。
没有人敢多留一刻。
只有秦明月站在原地,目送着沈惊鸿的背影消失在侧殿门口。
那赤色的朝服在光影中摇曳,像一团火。
秦明月垂下眼帘,心中莫名地动了一下。
说不上为什么,她总觉得那个珠帘之后的女子,那双审视她的眼睛深处,藏着什么别的情绪。
像是……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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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秦明月被内侍引到了御花园。
时值深秋,御花园中的枫叶红得似火,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了一地,亭台楼阁掩映其间,景色宜人。
秦明月没有心思赏景,她扫过园中各处,不着痕迹地判断着每一处可能的伏击点。
这是她的习惯,在北境六年,她养成了对任何陌生环境都保持警惕的本能。
御花园看似宁静,但她能感觉到暗处至少有二十名暗卫。
这位长公主,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秦将军,请坐。”内侍将她引到一处临水亭阁,石桌上已备好了茶点。
秦明月负手站在亭边,看着池中游弋的锦鲤,神情淡然。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
秦明月转身,看到沈惊鸿换下了朝服,身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外罩绛紫色大袖衫,发髻高挽,只插了一支白玉凤簪。
珠帘已经取下,露出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若涂朱。
这张脸美得极具攻击性,像一柄精美的匕首,让人既想靠近又怕被割伤。
秦明月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在长公主面前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都是危险的。
“将军不坐?”沈惊鸿走到亭中,在石凳上落座,抬手示意她也坐。
“臣站着回话便是。”秦明月道。
沈惊鸿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自己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将军回京几日了?”
“三日。”
“住得可习惯?”
“臣住惯了军营,京城的宅子太软,反倒睡不踏实。”
沈惊鸿唇角微弯:“将军倒是实在。”
“臣不擅说谎。”
“哦?”沈惊鸿放下茶盏,抬眸看她。
“分人。”秦明月说。
沈惊鸿挑眉。
“对陛下和长公主,臣知无不言。”秦明月顿了顿,“但若是敌军来问,臣会先砍了他的头。”
沈惊鸿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这一笑,与朝堂上那个冷淡疏离的笑完全不同。眉眼弯弯,梨涡浅浅,像冰面下涌出的温泉,让整张脸都鲜活了起来。
秦明月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迅速移开目光,看向池中的锦鲤。
“秦明月。”沈惊鸿忽然收了笑,语气变得漫不经心,“本宫听说,将军少年时曾在京城住过?”
秦明月心中猛地一颤,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
十三年前,她随父亲入京述职,在京城住了三年。
那三年里发生了很多事,但最刻骨铭心的,是那年秋天……
御花园……满身是血的小姑娘。
她将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护在身后,对着一群杀手拔刀:“姐姐别怕。”
她一直以为小姑娘是宫中的小宫女,每次父亲进宫,她都会偷偷来宫中寻小宫女玩耍。
三年后,父亲调任,她离京,分别时小姑娘塞给她一枚玉佩,哭着说:“阿月,你要记得我,不要忘了我!”
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小姑娘。
这些年来,她无数次派人打听,但始终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那个小姑娘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讯。
秦明月不动声色地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语气平静地答道:“是。臣少时随父入京述职,住了三年。”
“三年……”沈惊鸿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视线落在秦明月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秦明月不敢与沈惊鸿对视,怕自己眼底的情绪被看穿,便垂眸看向石桌上的茶盏。
但就是这个低头的动作,让她无意间瞥见了沈惊鸿端茶的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
但手腕内侧,有一条淡淡的疤痕,从腕骨斜斜地延伸到小臂,虽然已经很淡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秦明月的呼吸骤然一窒。
那道疤……她记得。
十三年前,她救下那个小姑娘时,小姑娘的手臂已经受伤。
她撕下自己的衣角替她包扎,小姑娘疼得直哭,她就吹着伤口哄她:“不疼不疼,吹吹就不疼了。”
后来小姑娘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叫阿月。”
小姑娘说:“我叫……”
话没说完,又一波的杀手就到了。
她拔刀迎战,护着小姑娘杀出一条血路,最终等来了救兵。
她终究是个小孩儿,难敌一群训练有素的杀手。
所幸即将落败之时,禁卫军来了,虽说姗姗来迟,但好在即使出现了。
秦明月力竭,被匆匆赶来的父亲捞起,在父亲肩上时,她四处张望,没看到小姑娘的身影。
直到下一次与父亲进宫,秦明月又“偶遇”了那小姑娘。
小姑娘说她叫鸿儿,秦明月认识许多叫“小红”、“红儿”的婢子,便只当她是小宫女,一口一个“红儿妹妹”地叫着。
可眼前这人……
难道……红儿其实该是鸿儿?!!